尽管雷涛已经死了有段日子了,但是凶手一日未现,话题的热度便一直持续。 关汉中坐在客栈大堂里听旁人聊天。来到卓州已经数日了,今日起晚了,才难得坐在大堂里与人共餐。 说是共餐,但只有关汉中一人,而旁人看关汉中那彪悍的身形、粗糙的大掌、浓密的络腮胡,无一人敢上前拼桌。 “新消息!”隔壁桌的人刻意压低声音,但还是听得出抑制不住的兴奋:“我听说啊那个混世子死相可惨了,说是手筋脚筋都被跳断……” 这人这在兴头上,冷不丁被对面的人打断:“吃饭呢……” 那人噎住了一般,讪讪地闭了嘴,过一会又开始嘟嘟囔囔:“说是雷大人已经找到凶手了呢。”对面那人不理会他,犹自吃着饭。 这桌人有四个,看起来不像卓州人。关汉中收回视线,默默吃饭。 但凡是卓州的百姓,提起雷涛的死都会幸灾乐祸一番,虽然雷涛确实是个宵小之辈,人们的语气也谈不上恶毒,但是关汉中还是觉得不舒服。 事不关己的时候,是非便不重要了,这就是围观者的心态。 “这位大侠,介不介意我坐这啊?” 关汉中抬头,眼前站了个皮肤黝黑的青年,瘦的像竹竿,有些讨好地看着他。扫了眼四周还有空座的桌子,关汉中吐出两个字:“请便……” 这人看起来像地痞流氓,坐下来也没有点菜,只是看着关汉中吃,跟他搭话:“大侠,你的刀很霸气啊,你打哪儿来的啊,也是为的雷大人的悬赏来的吗?” 关汉中又抬头看了对面的人一眼,吊梢眉,三角眼耷拉着,天庭地平,唇薄色白,是个短命之相。 关汉中没搭理他,刘混子有些畏惧关汉中的眼神,深吸口气,打算继续问,关汉中又丢过来两个字:“不是……” “呃……”刘混子挠挠头,嘿嘿一笑,“那这个时候来卓州做什么,前几个月来还有灯会看呢,哎呀,这么说你是不知道悬赏的事吧……” 任凭对方叽里呱啦讲了一通,关汉中秉持着食不言的好习惯,沉默着扒完三碗饭,起身结账出去了。 他一走,客栈里的人明显松了口气,任谁对着一位体型壮硕表情不善的人都会心里发憷。 “客官慢走。”店小二小心翼翼地送走关汉中,一回身却被一人拦下,表情又一变,有些不屑又漫不经心。“刘混子,干嘛?” “不干嘛。”被叫做混子这人也不介意,流里流气地扬了扬下巴,示意关汉中离开的方向:“那人住咱们客栈啊?什么来头啊?” “谁跟你咱们。”店小二不想搭理他,脚步一转便要走。 “欸——王小二,别走啊……”刘混子拉住店小二:“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 “行了行了,你打听人家做什么,我还有活呢!” “我帮你干!” “添乱吧你。”店小二看见掌柜盯了他一眼,紧张得绷直了身子,绕过刘混子,拿起手中的抹布这擦擦那抹抹,装作很忙的样子,感觉到掌柜的视线移开,这才松了口气。 然而刘混子还是不依不饶,“嘿,你就说说这人什么来头呗。” “我哪会知道人家什么来头!”店小二有些动火,“挺有钱,早出晚归的,其他的不知道了。” 关汉中那模样很难让人不印象深刻,关汉中刚入住的时候店小二就留了个心眼,关汉中日日出去,也不怎么在客栈里用餐,夜里客栈闭了门也不见他回来,第二天却能看见他从客栈里走出去。 看到关汉中还不离身的带柄大刀,掌柜的也特意叮嘱了小心伺候,别招惹,一看关汉中就是不好惹的主。 店小二眼珠子一转,看到刘混子的神情,就知道他肚子里没装好事,挥了挥手要他走,刘混子又问了句他住哪。 想到方才刘混子腆着脸坐在关汉中对面的样子,店小二没好气道:“地字号甲房,你别干那些偷鸡摸狗的……” 没听他絮叨完,刘混子转身就走了,留下一个自以为潇洒的背影。 出来客栈,刘混子马不停蹄地往两条街外的小倌倌馆走。 后门守着两个人,看样子认识刘混子,没多说就开了门。刘混子一进去就有人领着他走,很快上了三楼,来到一扇门前。 刘混子紧张得咽了下口水,进入小倌馆馆后他就没了流里流气的神气模样,而是畏首畏尾,犹如夹着尾巴的狗。 “公子,人到了。” “进来。”里头传来一个很好听的男声,让刘混子头皮一阵发麻,慢慢抬步进去了。他怕极了这个声音,也怕极了里头的——男人。 男人长相很美,一双桃花眼泛着万种风情,可是眼神极冷,手段也歹毒。 “说吧,打听到什么了。” “我……我没找着公子您说的人,但是鸿富客栈来了一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客人,姓关。” 刘混子低着头,手心里全是冷汗,他趁王小二还没收账本的时候看了一眼,账是记在住店一栏上的,至于叫关什么,他没看清。 “还有呢?” “他说他不是为悬赏来的,住在地字号甲房,很有钱,每天都出去,早出晚归……” 刘混子说到这已经一脑子汗,可是那位公子没出声,他心里慌张,说瞎话的本事张口就来:“他去见一个姑娘,他带着一柄大刀,应该是江湖客……”
“算了。”坐上的男子很是失望地打断他,刘混子跪下来,给眼前人磕头:“公子公子,小的就知道这么多,请您把解药给我吧!”刘混子两股战战,如果不是跪着,他可能就尿裤子了。 几天前刘混子在无恒赌坊输了个精光,见势不妙就要跑,没几步就被人提溜起来,眼看就要被砍去双手,他连忙大喊他什么都愿意做,结果就被这名公子救下。 这公子长得好看极了,让他移不开眼,可是紧接着就被喂了毒药,让他去打探卓州城里近日的外来客:必须是外来的、在卓州盘桓数日的,找到并打探对方的身份和目的。 这活比想象中的难,刘混子几日下来一无所获,好不容易看见一个符合条件的,嘴却像焊死了一样,只给了他四个字:「请便」,「不是」。眼见就要毒发身亡了,刘混子想着冒险一把,也许这公子很好糊弄,可是才瞎扯两句,就被打断了。 “公子,行行好,给小的解药吧,救人一命什么浮屠……”刘混子绞尽脑汁,不停地说,对面却一直沉默着。 半晌,刘混子一身汗了,话也停了下来,那公子开了口:“中毒的事,骗你的。” 刘混子一愣,随即欣喜,他没中毒?然而对方紧接着道:“没有解药。” “什么……意思……” “拖出去吧。”那人声音轻轻的,很温柔,刘混子却听出了杀意。 “公——”刘混子惊惶的声音才出口,就跟脖子一起,「咔」地断了。 下人奉了新的茶,宵别却没喝。关?关鸿丰?还是关汉中? “啧。” “公子?”底下的人战战兢兢地伺候着,闻声直接跪了下去。 宵别也不在意,想了想道:“让棉姑来见我。”
第82章 林棉(1) 林棉戴着帷帽,白巾之后藏着她姣好的面容。旁边跟着一名年纪不大的少女,模样俏丽,走路时蹦蹦跳跳的,显得林棉愈发沉稳。 “棉姑,到了。”小柔道,声音很是活泼。 林棉下意识地点点头,而后发觉藏在帷帽挡住了她的动作,她拿出一小块碎银放到小柔手里,“去玩吧,别跑太远,半个时辰后回来。” 小柔笑嘻嘻地收了银子,也不扭捏,开朗地道了声「谢谢棉姑」,便连蹦带跳地跑走了。 看着小柔出了巷子,林棉才抬步往前走去,直到一间小小的屋舍前,推开门走进去。 关汉中已经等在里头了。 “林姑娘……” “关大人……” 两人保持着距离又不失礼数,问候之后林棉坐到桌边,“劳烦关大人跑一趟了。” 关汉中摇摇头。进入卓州数日,关汉中一直与手下分开行动,自己独自晃荡在卓州各处—— 这是林棉的意见,她说这样更容易听到各种消息。诚然关汉中体型彪悍,然而雷涛一事让卓州百姓对各路江湖客见怪不怪,关汉中保持着伪装,每隔一天,来着小屋与林棉碰头。 屋子是临时找的,租了一个月,每次来的时间由林棉定,虽然让关汉中感到被动和不便,但是林棉每回都能带来新的消息。十几日下来,关汉中已经对青花会和雷靖的情况摸了个透。 “雷靖已经被绊住了,计划很顺利。”关汉中先开口,说了关鸿丰前日晚上递来的消息。 林棉点点头,“我跟着雷靖有段时间了,要他开口,难。” “看关鸿丰怎么套吧。” 林棉又是微微点头,没有别的动作,她无意露脸,面前的茶水碰都不碰,一直笔直的端坐着。 关汉中则毫不掩饰地打量林棉。林棉的仪态一点儿不比京城里的大家闺秀差,很难让人想象她是青楼的头牌。 而且每次出现,林棉都会戴着帷帽,有点儿多此一举,只有关汉中有心,到城西一打听就知道棉姑的绝色。 林棉也不在意,大方地有着对方打量。她知道关汉中的眼神,带着审视的、辨你正邪的眼神,林棉心中有底气,也不想让人瞧不起,故意坦荡荡地由着他看。 关汉中对林棉倒是越发敬佩,虽是林素新的女儿,却像崴屹不倒的女将军,两人相处时,竟让关汉中生出势均力敌的威胁感。 林棉不清楚关汉中到底是怎么看她的,戴帷帽只是因为她气色很差,没有上妆而已。 雷靖不好伺候,喜欢动手,林棉忍着,但雷涛死后雷靖愈加暴躁,她的脸差点儿毁了。好在也因为雷靖的关系,她不想见客,云海楼从不迫她。 “听说又走了一大批货物?”关汉中命人盯着青花商会的仓库,正是徐清风他们曾经夜访过的那个。 林棉称是,说全是粮面,往受灾的地方送去了。 关汉中沉吟一会儿,“那边已经是千金求米的情况了。” 林棉知道,商会每天的进账是常人根本想象不到的。见关汉中不说话,林棉开口道:“商会前几天又进了一批货。” 雷靖本就是青花会的重要人物,这次雷靖离开卓州,青花商会的大小事落到了总堂设有十个主事总管身上,在知道雷靖要走、关汉中要来后,林棉与关汉中里应外合,敲掉了四个总管,揽了青花会的大权。 所以林棉特意提到的这批货,怕是不同寻常。 果然,林棉道:“又是二十箱兵器,上面盖着粮面。” “兵器的货源从哪来?”关汉中拧眉,两条粗粗的黑色眉毛几乎要连在一起了,配着他的方字脸,莫名有些喜感。 林棉偷偷笑了笑,借着帷帽的遮挡,盯着那两条眉毛看。“不知道,这事由孟总管一人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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