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姑,又要出去吗?”小柔捧来一件暗色的罩衫,衣服上绣了红色的芍药,她知道林棉很喜欢这件衣服。 “嗯。”林棉正对着镜子描眉。她有些紧张,但这个时候,越是精致的妆容,越能给她信心,就像是穿上一层保护壳。 “要去哪里呀?”小柔好奇地问,如果不算远那就叫轿子,如果远她就现在去安排马车。 “你不用管,会有人来接。我一个人去,你留在这里,天亮后我应该就回来了,妈妈桑要是找我,你知道怎么说吧。” “知道。”小柔乖巧地应了,大大的眼睛灵动又俏皮,有些羡慕地看着林棉的脸。 林棉放下眉笔,拿起口脂,小心地抿了抿,大红的颜色让原本有些秀气娇弱的脸庞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 小柔放下衣服,走过去为林棉打开桌上的首饰盒,方便林棉挑选。 林棉扫了眼梳妆案上的四五个首饰盒,没多想,林棉挑了那对鎏金的玉兰花钗:“喏……” 小柔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替林棉把那对玉兰花钗别上,又伺候着换上新的罩衫,才送林棉从云海楼后门出去。 那里已经停了一辆马车,载了林棉就走。看着马车走远,小柔返回楼上,想着把林棉换下来的衣服整理一番。 “这是什么?” 梳妆案上躺着一个漂亮的锦袋,小柔拿起来,感觉沉甸甸的,锦袋下压着一张纸条,上头是林棉的笔迹:致柔儿。 林棉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感觉到马车摇摇晃晃往前奔驰,林棉在脑子里梳理她的计划。 半晌她皱着眉睁开眼,牵起帘子看向车外,借着朦胧的月光打量陌生的景色。 “不是去渡水吗?” “回棉总管,是去渡水,只是要绕点儿路。” 林棉咬紧唇,没再说话。 一个时辰后,马车才停了下来。 尽管才七月初,夜里的渡水边,已经有些寒气了。河的这边站着一队人,孟澎赫然站在这群人之首,看见林棉来了,微微点头致意。 “孟总管。”林棉提起裙角,慢慢走下河滩。 “棉总管。”孟澎示意林棉走近,“三更的时候,对方会来人……” “是什么人?”林棉勾起一个笑容,半是玩笑地、带着撒娇地说:“这项交易从来不过明账,我可好奇死了。” 孟澎难得露出点笑意,“一会儿就知道了。” 林棉只好不再追问,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十口箱子,又看了看搁浅在前头几个竹筏。 要渡河吗?林棉向对岸看去,只能看见一片漆黑。但她有印象,对面是一片密林,林子很大,走两天才能出去,出去后再走两天,可以到达河州。但是林子里有猛兽出没,要去河州的人都不会选择这条路。 夜色越来越浓,不知从哪飘来的云挡住了月亮,河面上一片漆黑。水波一层一层挡着,林棉听着水声阵阵,和孟澎一直沉默着站着。 “来了。”孟澎突然开口。 河岸突然亮起两盏灯,不多时,一只小船撑了过来,从上面下来两个卷头发大胡子的胡人。 孟澎扯出一个笑与对方问好,那两个胡人却盯着林棉问:“这是谁?” “自己人。” 林棉微笑着拱手致意,“小女棉姑,青花会十位总管之一。”说着,林棉拿出自己的那块令牌,证明自己的身份。 两个胡人还是很警惕的样子,用让人听不懂的话嘀嘀咕咕几句,最后对着孟澎道:“行,走吧。” 孟澎很是自然地跟着对方上了船,林棉也紧随其后。船向对岸划去,那两个人似乎是顾忌林棉,不多说话。林棉注意到船后头跟着竹筏,竹筏上放着装了兵器的箱子。 十口箱子,三只竹筏,来来回回运几趟,等所有的货物都运到河这头时,已经接近三更天了。 河对岸有不少胡人,也有汉人,两边人马静静对视,友好微笑,气氛却有些紧张。 “走吧。”一个胡人道。 “请。”孟澎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跟了上去。 要进林子?林棉心里越来越不安,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关大人,追吗?” 看着对岸的火把变小直至不见,一名手下忍不住请示关汉中。 这个时候,关汉中已经嗅出陷阱的味道了,但是想到林棉也在其中,没再犹豫,下令出击。 跟着关汉中,大理寺的众人悄悄渡了河,才下竹筏,关汉中就示意众人止步。 那十口装作兵器的箱子,还原封不动地放在地上,但除了十口箱子,一个人都没有。 “开箱。”关汉中拔出刀来。 一名手下小心翼翼地凑近箱子,打算用剑挑开,然而就在这一刻,箱盖猛地弹开,从里头跳出两个蒙面的黑衣人。 十口箱子,里头是二十个杀手。关汉中立刻放出信号,召集他的所有人马。 当第一声刀刃相撞的叮啷响起,从林子里头又涌出更多的人,关汉中注意到,对方并不全是汉人。 在渡河左岸的河滩上,在没有月亮的夜里,一场厮杀开始了。 林棉出发前在靴子里藏了把匕首,此时匕首已经拔了出来,刀尖向着孟澎。方才的那两个胡人,合着所有的人,都已经在河滩上了。 这就是个陷阱,林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暴露的,但这陷阱,也是她自己跳进去的。 “林素新是个巨贪,却生出你这样的女儿,天下奇闻。”孟澎似真似假地感慨着。 “哼。”林棉无意与他多说,向着孟澎,发起攻势。 世人只知林素新是巨贪,但不知林棉的生母是落没的将门之后。 母亲未逝世前,林棉与母亲两人相依为命,在林家过得并不好,母亲是正房夫人又如何,她是嫡亲的大小姐又如何,林素新眼睛里只有那些狐媚子,耳朵只听得那些虚与委蛇。但母亲从小教导林棉,做人要无愧天地,要无愧家国。 孟澎拔剑而上,先是划破了林棉的手臂,而后刺伤了她的肩膀。 血涌了出来,罩衫上的芍药染上了腥气。 林家出事她没有哭,被转手卖掉她没有哭,被雷靖欺凌,她没有哭。 林棉把持着自己的原则,颠沛流离,却无畏生死。一身污名让她难以苟活,破败之身让她不敢谈儿女情长,站在暴利与正义的分叉口,她还是选择遵从内心。 鎏金的玉兰花钗飞出去了。 林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滑落,死亡的痛在一瞬间淹没了她。 她死后,或许有人知道谁是棉姑,这人如何叛了青花会,但天下不会有人知道林棉是谁,做了什么,因为天地那么大,而她那么小。 ——这片山河千万里,她不过蜉蝣一只。 但谁不是一只蜉蝣呢?呵。
第84章 天启楼 林棉死的消息传到徐清风耳中时,他们已经启程继续西行了。 看着陈恪毫不意外的表情,徐清风低叹一声,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个一身红衣鼓上舞,千军万马藏胸壑的女人,突然就离开了人世。 仅仅三两句话,就交待了这个事情,让人猝不及防,觉得不甚真实。 人命都太轻,不论活了多少年,承载了怎么样厚重的记忆,一阵风也都能吹散了。 徐清风的想法,陈恪有所感应,但少见的,陈恪没有拉过徐清风抱抱他、在他耳边说动听的话,只是坐在徐清风旁边,由着他自己想明白。 徐清风太害怕陈恪死,心里的忧虑紧张是藏不住的,让陈恪愈发怀念曾经的那个小傻子。 倒也不是说陈恪厌烦了现在的徐清风,而是这段感情开始的时候便不对等。 如果早知道有一个人爱他如此之深,陈恪万万不会让他煎熬那么多年。 如果不是他毒发、如果不是徐清风误闯太恒宫,他真的不会知道自己被人这般爱着。尽管对方也是男人,但他的心,还是一点一点暖了。 身上的毒若不能解,他的生命便只剩下半年,徐清风太不舍、太恐惧分离,这不是好事,陈恪希望他走后,徐清风也能好好的。 重生前他无法庇佑徐清风,所以选择了一起赴死,而今,陈茂多多少少会帮着他,那他便希望海阔天空,徐清风能自在飞。 等到此间事皆了,卸下徐清风心头的包袱,也许徐清风还会是那般纯真快乐。 马车似乎轧过了一块石头,徐清风跟着向前晃了一下,从愁思苦绪里回过神来,这才发觉陈恪一直把他晾在一边。忍不住在心中哼了一声,徐清风坐过去,倚在陈恪身上。 “嗯?”陈恪没有动作,只是微微低头看向徐清风,脸上写着:做什么。 徐清风也故意不答话,抬起陈恪的胳膊,自己靠进陈恪怀里,再把陈恪的手放在自己腰上,这才开口道:“抱你……” 陈恪忍不住笑了:“谁抱谁?” 徐清风脸上闪过一抹飞红,索性又抱起陈恪的胳膊,撸开袖子,佯装要咬他。 陈恪微微俯身,额头抵着徐清风的额头,有些暧昧地说:“怎么什么都咬?” 两人亲昵的次数不多,但在第一次的时候陈恪就发现了,徐清风受不住的时候喜欢咬嘴唇,力道控制不住便容易咬出血,陈恪只好想其他的的办法,于是每次亲昵后徐清风下不来床,陈恪身上则多了不少咬痕。 徐清风的耳尖开始冒红,陈恪又继续道:“是什么味道?嗯?” 管他什么味道!陈恪还是一脸云淡风轻,徐清风脸上的温度却越来越高,只想起身躲到一边去,不招惹陈恪了。 陈恪可不让他逃。本就额头抵着额头,一下子就压住了徐清风的唇,徐清风下意识地张开嘴,陈恪却咬了一口,说:“甜的……” 徐清风脸彻底红了,陈恪还不放过他,故作忧虑道:“脸皮子总是这么薄怎么办?” 徐清风已经后悔主动撩陈恪了,但就一愣神的功夫陈恪的吻又落了下来,这回不再是浅尝辄止。 全公公坐在马车前头,听到里头的动静还面不改色,倒是左鸣不自然地红了脸。 在小宅子外分别的那一晚,关鸿丰的拥抱就让左鸣心跳如雷,这会子想到关鸿丰可能会吻他,脸就不受控制地发热,只想把自己埋进地里去,把那些令人害羞的想法也通通埋起来。 他们已经上路五天了,和关鸿丰已经有半月未见,左鸣又有些担忧,听说关鸿丰受了伤,但具体的并不清楚。 虽然林棉死了,但关汉中还是拿到了制裁青花会的证据。 林棉的侍女小柔依着林棉的指示,给关汉中送去了一箱的书信,书信内容很杂,大部分是雷靖与其他地区官员的往来,其中不乏朝廷命官重臣,但没有严客卿,牵扯其中的户部官员也不多。 还有些书信是关于青花会的几项交易,这些交易由林棉经手,都很好的保存了证据,应该是很早就着手准备了。
而关鸿丰透过雷靖掌握了一些情报,但没想到雷靖居然能找到救兵,混战中雷靖逃走,而关鸿丰则受了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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