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灵二分已需强悍的控制力,沈折雪单手按住那鬼爪,掌下冰霜覆盖,腕肩用力,竟生生将那鬼臂折断! 身后袁洗砚与时渊狼狈地摔向两边,背上渗出的血染红了突出墙面的铭文训诫。 谢逐春骤然发狂,周身剑气翻涌,凌厉宛若刀锋。 袁洗砚拔了剑,“他怎么回事?” “怕的入了魔障了。”时渊猜测道。 剑灵本身就是玄铁内天地灵气凝出的意识,较为人魂更为纯净无垢,脱了剑体就是轻飘飘一捧灵氛。 如今谢逐春和水清浅虽有了人身,却终究与人族不同,他们更能镇住鬼气,但相对的,当灵气或鬼气过量时,便也更易被迷惑心神。 水清浅并不习得裴荆的功法,仅是以纯粹的剑意轰击,乔檀身形灵巧,左右躲避开致命攻击后血淌了一地,是难以持久的危相。 乔檀与水清浅尚可来去几招,而谢逐春却展露出了惊人的战力。 他是相辜春的佩剑,走过了那段黑暗的修真界的历史。那时秩序未起,邪流肆虐,即便是修者的性命都轻的像是飞鸿薄羽,生死一线,皆是搏命的顽斗。 沈折雪的冰灵与谢逐春次次纠葛,又被反复击碎,他脖颈上的银花回响到了极致,开始向面颊攀援,皮肉灼烧感愈盛。 他肉眼可见得谢逐春的杀意升到了顶峰,招招取的都是时渊的要害。 从天劫年挣扎活来的剑灵对邪流有深恶痛绝的恨意。 沈折雪反手甩出冰刃,湛蓝的灵线在冰刃上挂连,封印咒术如网覆盖。 鬼兵怒意叠加,冰墙寸寸裂开,沈折雪暗道不好。 蓬勃而出的鬼气如一柄硕大的钟椎狠狠撞来,沈折雪正面受了一击,筑起的冰墙轰然粉碎。 他向后踉跄了几步,以掌撑地,灵气凝聚,冰雪中晕开了鲜红。 这些鬼兵近乎癫狂,寻常的封印完全失效,沈折雪渐有了破釜沉舟的念头。 而就在此时,他身后的时渊忽然双手捏诀,吟诵了一段咒文。 奇异的一幕出现了,满地的鲜血在他一声令下后,纷纷汇聚于他足下,进而缓慢地凝结成一个个浑圆的血泡,萦绕在他周身。 沈折雪瞳孔一缩。 ——那是魔族的术法! 一枚枚血泡砰然炸开,漫天血腥逼人作呕,紊乱的灵气在这方寸间激荡来回,时渊眼下红痣艳的像是飞溅上去的血渍。 沈折雪视线内皆是煞红,然而漫天血色不及时渊双瞳的颜色。 谢逐春和水清浅的嘶吼回荡不休,时渊以滴血的眼珠凝着他们,两人倏然脱力,双双跌倒在地。 乔檀扶住了水清浅,给它施下了静心咒。 这一招过后时渊呛血不止,浑身骨骼咔咔作响,蜷跪在地双臂环抱,脊骨隆起,竟仿佛是要从骨头里生出什么异物来。 袁洗砚对魔族了解不深,但看他这样子犹如走火入魔,静心宁神的法术用下去却并未有半点回转,他不禁心如擂鼓,朝沈折雪喊道:“沈长老!” 他袁洗砚一生从未向人求过救,此刻却惶然万分,下意识觉得只有沈折雪可以力挽狂澜。 可同时他也清楚的知道,沈长老也已是强弩之末了。 鬼兵的数量多到根本无法反抗,只能拖着时间,拼着运气等他们自行离开。 沈折雪的冰墙不知被打碎了多少次,冰内的淡红已变作了朱砂般浓稠,像是以血肉搭起了一扇通天彻地的高墙。 沈折雪半跪在这岌岌可危的墙下,扭头对袁洗砚道:“你快退开!” 一股散着凉意的灵息将时渊从头到脚包裹起来,袁洗砚被那灵气一冲撞在了石壁上,抬眼便看见时渊的红镯中涌出了连绵的灵气。 时渊瞳色渐恢复了乌黑,涣散的目光凝聚,喃喃道了声:“师尊?”再看沈折雪时,神志急回,想过去几步,却只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们似乎总是遇上这样的事情。 沈折雪在湿漉的腥味里胡乱想着,他面前是已被冲的只剩薄薄一片的冰墙,身后是浑身浴血的太清宗弟子。 谢逐春挣扎着最后的力气爬到了那扇门前,他神思已乱,崩溃的挥舞双臂捶打那扇门,失声大喊道:“相辜春!相辜春你出来——” 他竟哭了出来,千年的剑灵委屈的像是个被抛下的孩子。 “为什么不带我,你为什么不带上我,剑主,主人,带我走啊——!” 谢逐春凄厉的呼喊回荡在银花繁杂的大门前,沈折雪听罢只感一阵椎心之痛。 眼前已看不清东西,而那些尖利的鬼叫夹在谢逐春声嘶力竭的哭喊里,令沈折雪头晕目眩,他低声道:“时渊,你……” 轰—— 鬼军躁动不安,阵门前的灵氛在瞬间冲上了极致! 是桃林坠落在了湖底。 肃清法阵开启了! “沈长老!”乔檀满面泪水,突然惊声高呼,“在地下!在下面!!” 沈折雪咬紧下唇,勉强拉回了一些意识,却见乔檀手边一柄长剑,正直直刺在地砖的缝隙里。 那剑竟是水清浅剑。 水清浅本体在入阵前就已失落,如今它神识狂乱,竟以裴荆之躯找回了剑灵的本体。 乔檀握住水清浅的剑柄,徒然摔倒下来,竟是被那剑灵拦腰拖住,剑气席卷而上。 血光飞溅,乔檀张了张嘴,痛呼压在了喉间。 她眼前花白,双手握住了水清浅的剑身。 水清浅迷乱的眼眸忽然有了清明之色,它与乔檀一同握住自己的剑柄,用力一凿—— 巨大的青砖被她们生生抬起。 下面竟是空的! 乔檀恍惚中向里看了一眼,便是这一眼,就让她浑身血液倒冲,遍体生寒。 青砖如棺盖,下面躺着的人,竟是含山宗主桑岐! “这……”乔檀恍然,就要去拉那平躺着的桑岐,却忽听沈折雪方向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 一捧血雾飞扬,沈折雪双膝跪落,那些鬼兵不要命一般向他撞来,他哑声道:“不要动……那是滋鬼夺舍的化灵阵,不止一个,你们快找其他的躲进去!” 在他听到桑岐的名字时,他便透彻了这个阵法的全部逻辑。 正如周二的招鬼体质,越高修为的修士在虚弱时越容易被鬼族趁虚而入,而对于鬼魂来说,还有什么饵比得上含山所有高层的灵气和肉身要来的诱惑? 水清浅用力一推,就要将乔檀摔进了那狭小的地棺中,乔檀大喊道:“沈长老!!” “别管我!”沈折雪榨着筋脉内的灵气,寒冰映出他白的如霜雪般的侧脸,“我自有办法,你们快躲!” 只见水清浅一个施力,将乔檀推了进去,青石砸落前,它忽而对乔檀道:“我醒来时便是见了你这样的小丫头,我很欢喜,相哥哥说你们这样的是他们的前路,我不懂……” 水清浅的心智宛如孩童,但其实剑灵的心性非人族可比较,它只是不想变得太聪明。 因为从那天劫年走来,它知道聪明人往往并不好活。 而这也许它最聪明的一次,它放下了青砖,道:“但我觉得这样很不错。” 这大殿下的青石坚毅非常,唯有利器可抬起,而有限的地棺内至多可容纳两人,那些昏迷的修士动不得,他们这些人里就很可能有人进不去。 水清浅走到时渊他们跟前,双手托起剑身,道:“我帮你们起砖,求你们让我主人进去!” 它是名兵,却远没有到平分破的地步,青砖内自有太古封邪的滋养,水清浅这样做无异于以命交换。 剑灵与剑主的羁绊非常人可以想象,甚至超出于人族的爱恨。 剑灵的认主并不是契约后为他人所用,而是从真正认可握剑者的时候开始,它们一生的信念由此萌发,并将延续到它们折断的那一刻。 青瓷般透亮的地面已经脏污地不成样子,暗红的血洒了四处,碎裂的冰晶融化在其中。 时渊倚在墙边,伸手握住了水清浅的剑柄。 袁洗砚一把按住他的手,将那剑夺了过来,他面如沉水,道:“谢师兄说的没错,我并不适合做剑修。”
话罢以剑刃入青砖经纬交织的缝隙,以刃借力,将下一块砖抬了起来。 水清浅吃痛,探头向下看去,然而这一块砖下是严实的地面,并不能藏身。 ——在哪里?! 封印阵门前一半的地面被鬼军拥堵,在他们这边的地面下究竟有多少阵眼,皆不得而知。 沈折雪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冰墙前,一头乌发已成灰白,他已经在动用邪流去感染鬼兵,但对方完全不怕死,一波接着一波冲过来,太古封邪印在他衣袖间生出带血的藤蔓。 他喉中腥味翻涌,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只听得身后利刃与砖石的切割声连连响起,终于又开出一个地棺,水清浅驱使着裴荆栽了进去,青石轰然砸下。 水清浅的剑刃裂纹遍布,袁洗砚重重闭上眼,时渊看着角落里最后一块青砖,将灵力注入水清浅,合着袁洗砚的手用力一翘。 是阵眼地棺! 水清浅发出阵阵鸣声,似在催促,袁洗砚扳住时渊的肩膀,要把他往下推,却见时渊反手劈来,是显而易见的拒绝。 “这都是因我而起,你犯不着救我!”袁洗砚咆哮道,时渊却骤然拽住他的前襟,把他往下方甩,居然回吼了过去,“我师尊还在这里!” ……沈折雪还在这里。 袁洗砚脑中“嗡”一声巨响。 沈折雪是阻挡鬼军最后的支持了,他根本不可能先行躲藏。 也许从始至终他就明白,总要有人被放弃,如此绝境下还会有什么办法吗?沈折雪不是仙庭的神仙,纵使他精通诸多理论,在这种绝境下又要如何置之死地而后生。 而时渊更是心知肚明。 “开什么玩笑!”袁洗砚道:“你们师徒都死在这里我还有什么颜面活!” 拳脚来往几招,水清浅的剑鸣声更大,快要撑到极致。 “别争了!”沈折雪突然传音而来,他的声音已经哑的不成样子,像是让人勒着喉咙,艰难地发声道:“时渊,你信不信我?” 袁洗砚隐隐有了些预感,只听时渊斩钉截铁道:“我信!” “好。”沈折雪颤声:“让袁洗砚进去!” 袁洗砚一惊,不可置信喊:“沈长老,你——” 便是这分神一瞬,他颈后剧透,眼前一黑,伴随掉在怀里的水清浅,青石棺盖砸落,合闭住了地棺里的一方空间。 震动传至地下,地动山摇的黑暗里,袁洗砚额头死死抵着棺盖,崩溃地嘶吼了起来。 时渊跌在青石上,他亲手封住了最后的生路,一双眼却望着沈折雪。 他已尽力竭,手脚都快要不听使唤,膝行几步,贴上了沈折雪的后背。 沈折雪的灵力弱的不足以撑出新的冰墙,薄如蝉翼的冰面后是源源不断的鬼灵,他缓慢向后撤,感觉到少年还未变得宽阔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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