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无处不伤,已近麻木,却唯独心口的位置还会生疼不已。 如果还有时间,他其实想问一问时渊是否会难过。 方才他那句信任与否问得实在好笑,没有人有权利在生死前以此为筹码,何况他的选择无异于是让时渊送死。 “师尊,我很高兴。”时渊却好似听见了他的心声,低声道:“师尊,我也……不想被留下。” 留下的人太苦了。 看遍世间繁华又如何,时间抹的去初时的痛不欲生,却带不走舌根下那暗藏的苦意。 一如辜春剑脱体化人,却仍追逐着春日的幻影。 寒光凌凌,冰墙碎成了晶莹,像是星河沉落,洒满了这血池般的殿庭。 沈折雪反过身,两人皆是半跪,便也分不出太多个子上的高矮,他们本就贴的极近,这一回身更是鼻尖相碰。 “笨徒弟。”沈折雪轻声道。 他抬手按住了时渊的双肩,已跪的快要失去知觉的双腿忽然发力,将他向后推去。 身后死气压顶,成千上万的鬼灵疯狂撞来—— 时间仿佛被瞬息间拉长。 时渊的脊背重重撞上了阵门。 沈折雪双臂一合,紧紧抱住了他,时渊脑中空白一片,只听得师尊在耳畔道:“别怕,闭上眼。” 不待时渊反应,沈折雪张口,竟是咬在了时渊颈侧! 利齿嵌入皮肤涌出腥甜的血,染红沈折雪的唇瓣,更多却被他生吞入腹。 邪息轰然暴涨,自他身后轰然炸开,与那鬼气对冲在了一起。 阵门上的太古封邪印爆发出可堪骄阳的光芒,银花汹涌生长。 这是世间最强的封印,它的力量能抵挡一切的邪祟妖魔。 沈折雪不能自生邪流,但时渊的血里便有邪流的暗种,沈折雪生吞其血,将邪流化入自身血脉中,继而外放出来,引动太古封邪印激发了空前的回响,银花密密麻麻覆盖上来。 鬼军后路已绝,孤注一掷,飞蛾扑火般撞向了阵门! 时渊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也听不见了,白光与巨响里他只能感觉到身前温热的体温,以及那几乎要勒入血肉里的力度。 太古封邪扎入皮肉烧出了嗜血的银花,在那所谓仙庭圣洁的涤邪阵法前后,一面是毁天灭地的鬼族冲击,一面是他师尊瘦削的肩背和始终未弯下的脊骨。 激烈的灵鬼冲击朦胧了他的意识,却有一道心念迟缓的传递了过来。 “笨徒弟,我不会再丢下你了。” 于此,时渊终于涣散了意识,沉入黑暗的底端。 -------------------- 作者有话要说: 沈折雪:哔哔流血。 时渊:咔咔魔化。 袁洗砚(崩溃):你们还骄傲了是嘛?!
第50章 出阵 激荡的灵气将悬顶的灯盏吹得摇摆不止。 银屑尘灰纷纷震落,如万千明星破碎,落入了无妄的黑暗。 时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飘浮在白晃晃的明光中,在绝对的寂静里仅能感知到铿锵的振颤,令人恍然想到山间寺庙日复一日的暮鼓晨钟。 那是另一个人的心跳。 而他的视力已在逐渐恢复,入眼是一段冰白的长发,在连日的奔波下早已变得枯糙失了光泽,柔软无力地垂着。 发尾沾上零星的血点,染透了便像是长在野外叶尖一点红的神花。 臂弯逐渐变得沉重,那是沈折雪在一点点往下滑。 他的师尊早不知何时就失去了意识,用冰撑住身体不过小伎俩罢了,随着身体脱力,灵力枯竭,用来固定的冰灵也会消散一空。 沈折雪整个人倒向了时渊,然后被徒弟稳稳接住。 时渊的背部紧贴着太古封邪的阵门,灼烫的纹路穿透衣衫糊在了皮肉上。 可却比不过怀中沈折雪的温度。 蔓延的纹路好似吸饱了骨血中的养分,抽条发芽成了葳蕤的景象。 糊了厚厚一层血的青石地上开了一簇簇茂盛的藤花,这吞噬了血肉的花海竟也会展露出圣洁无瑕的风景。 沈折雪额头抵着时渊的肩膀,浑身的力气都松懈下来,但还是松松环着胳膊。 银花清灵的气息萦绕着他,掩盖了深埋的血腥味。 时渊从红镯中取出来一件长袍盖在沈折雪身上,将他从头到脚都裹好了,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烙满封印纹路的脸。 源源不断还有叶片枝梢伸出来,阵门的封印变得冷却,镇压的场合却换了个地方。 两股力量在沈折雪的身体中对抗,邪流与太古封印厮杀不止,此消彼长。 时渊将沈折雪平放在地,花海下传来了阵阵响声。 那是袁洗砚他们在试图推开充当棺盖的青石砖。 水清浅已经快要折断,但现在也无需用上它。 外界的桃林沉入湖水后,正在一步步消弭着这个冲阵的效力,阵眼的封印自然也在慢慢失去作用。 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显然这个冲阵已经被彻底损坏。 谢逐春已清醒过来,他以剑气冲裂了青砖盖,灰头土脸地爬了上来。 眼前是大片大片开得绚烂的灵花,辜春剑灵茫然地站在花海中,看见了跌跌撞撞跑向那对师徒的袁洗砚。 而乔檀则坐在不远处,正用袖子抹着眼泪。 他问了一声:“水清浅呢?” 乔檀落着泪摇头。 于是谢逐春忽然就意识到,他阔别已久的东西,又像一张黑阔的布匹,兜头盖了下来。 何种修为、何种身份都无法阻止。 乔檀年岁不大,没有直面过它,或者说从未如此接近。 她知道即便是肉身损毁,修士们还有神魂留世,除了让人闻风丧胆的邪流,没有什么能轻易彻彻底底杀死一个修者。 但剑灵不是这样,某种意义上说它们和凡人一般无二,于这个繁华却又缭乱的世界,都只有一次机会。 袁洗砚看见躺在地上的沈折雪,柔软的藤蔓多的他几乎不能靠近。 他白了脸色,“沈长老……怎么样了?” 方才在地棺内都能清晰感觉到那震撼魂灵的声响,足以印证这地面上发生的冲击之强烈。 再看这突如其来的满地银花,袁洗砚心中紧张愈浓,声音都有些发飘。 时渊抬起头来,道:“先出去。” 向前的脚步一顿,袁洗砚莫名察觉到一股寒意。 眼前的少年人实在过于冷静,一双眼睛深幽看不见底。 “好。”袁洗砚强行让自己镇静下来,看向石棺底下躺着的修士,哑声道:“看来……含山要出大事了……” * 桃灵秘境。 桃花林入湖后,冲天的灵氛激荡开来,百兽奔走,地脉崩溃,秘境坍塌了一半。 秦姑真拖着一条血道踉跄到冷文烟身边,撑出一片脆弱的屏障抵御着浪潮般汹涌的灵气。 不远处,君如镜拧着周二的脖子,将他悬拎了起来。 镜君手腕细瘦,力量却不可小觑,单臂拎人简直轻而易举。 镜刃在他周身重新凝聚,狂风撩动他的乌衣长发。 秦姑真想要带上冷文烟逃走,可浑身僵硬,根本动弹不得。 此刻她仿佛又回到了帝子降兮,在宗门星楼下,仰望那直入天河的楼台。 每十年星楼会举行占算天机、祈福苍生的仪式,八位灵君主持,却唯有最接近天道的那一人才会真正登上星台的最高处。 那一日天地为之震动,天河倒挂,修真界灵气蒸腾。秦姑真和所有宗门中人一起跪在星台高楼下,高台上镜君司命在她们眼中便只是一个渺小的人影,她看不清,又深深为之折服。 世人对帝子降兮总有许许多多的误解,他们确实或多或少能感应到一些事态的走向,但那更像是一种直觉,灵力更强的灵君则会以梦境的形式得到隐喻。 卜问之术未必次次都会成功,天道不会对他们有求必应,更多的是直接的告知,也并不予他们悖逆的余地。 “那其实是很无力。”曾经湘君这样对秦姑真说道。 作为新一代弟子,他们对镜君其实印象淡薄,帝子降兮里的人的性子做不得真,除去侍从傀儡,所有人都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 他们是在天道凝视下的修士,更容易走火入魔,也无需刻意修炼无情道。 灵君里除了颐月星君较为亲人,其他的灵君其实都是淡淡的性情,少有几个有着乖张的爱好。 而即便是亲传弟子,也无法判断他们师尊的性格是真实如此,还是假意的伪装。 在众灵君中,镜君君如镜实在是太过淡薄了,他可以在星台长跪数年,亦可隐于卜居求一卦而百载不出,他与含山掌门的风流□□在修真界传的沸沸扬扬,有不下十几个说法,却无人真正知道他们相识于何时,情深到何处。 他如同一个不容于世的游魂,即便尝到情爱,也不囿于其中。 就像是现在。 哪怕君如镜已经下手这般狠辣,看似愤怒之下,依然在用冷漠残酷的方式夺人性命。 ——没有动用任何术法,他是真的想要活生生掐死周二。 可秦姑真感受不到他的情绪。 周二整个人被拎着悬空起来,原本用作依靠的桃树已经狂奔入湖,没有可以倚靠的事物。 他单手抓住君如镜的手腕,那腕子细细弱弱,一手即可握合,好似再用力便能折断。 已经完全无法呼吸,缘木剑却还紧紧被攥在手里。 周二看不清眼前要他命的人的样貌,方才激战中他更没有功夫去瞧清此人现在的样子。 但在此刻,在朦胧的视野里,他似乎觉得薄紫衣其实没有甚么改变。 这人还是朝夕相对过十载的凡俗子,抓过的手腕细瘦无比,指长且骨节分明,拨过琵琶弦后,常停于一个错落的手势。 君如镜手上施力。 秦姑真下意识想要喊一声“不要”,可惜没有发出声音。 她眼前一道灵光闪过,速度快到她看不清来路和去向,紧接着她听到一声闷哼,再一眨眼后两人已经分开。 君如镜按住刺在肩膀里的木剑,甩袖将周二打飞。 周二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勉强稳住身形,竟还是站了起来。 他其实想说点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有讲。 修真界的千年,也足以造出一场物是人非了。 眼前漂亮到冰冷的人不再是那个垂眉弹着琵琶的薄紫衣,他如今是帝子降兮的镜君司命,有了新的名字,可以轻而易举诛戮他们。 哪怕是从前不相识的冷文烟,在镜君眼里亦不过区区蝼蚁,与万千蝼蚁并无分别。 君如镜徒手从血肉中拔出了缘木剑,扔在了身后。 他一步步逼近他们。 呕出口血后,周二从地上捡了根桃树遗落的树枝,站直身体,仍是一个堪称精妙的剑修的起势。
就在此时变故徒生! 君如镜身后的重愁湖泛起了波浪,几道人影破水而出,落在了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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