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做什么?”顺子一听这名号就气不打一处来,昨日在宫中的一场闹腾已经够烦人了,没想到今日竟又找上门来。 李允面色不变地吩咐道:“既然来了,那就请进来吧。”说完便阔步前往清风宅的正厅。 不一会儿端王便负手行至正厅门口,盛气凌人地盯着李允:“李少主,咱们又见面了。” 李允从座椅上站起来,抱拳行礼:“端王突然驾临寒舍,令李允惶恐。” 端王一声冷笑:“李少主倒是个实在人,说话敞亮。”他说着踱进殿内,在首位上坐下来,继而朝来贵扬了扬手。 来贵忙不迭地从一随行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鸟笼,恭恭敬敬地递到了端王的手上。 笼中装着一只蓝点颏,是一种最爱叫、嘴最巧的鸟,端王刚将那鸟笼托于手中,那鸟便学着黎鸟叫、学蝈蝈叫、学纺织娘叫,很是好听。 “别叫了,歇一歇。”端王对着鸟笼慢悠悠地命令道。 那鸟竟像真能听懂人话一般,立马便噤了声。 端王嘴上带笑,朝殿外扫了一眼:“不知婵儿住在清风宅哪间屋子,本王想带着这份儿礼物去见见她。”他哄起婵儿来倒是有一套自己的路数。 李允暗暗握紧了手中的拳,面上却不显,语气里带着淡漠:“怕是要让端王失望了,婵儿并不在清风宅里。” 端王眸中露出一抹阴贽:“李少主真是说笑了,婵儿可是你的妹妹,她不住清风宅,能住哪儿?” “说笑的该是端王才对,昨日婵儿才差点死于端王之手,你说她还能安心地待在清风宅里吗,怎么着也该找个地方躲起来才对,是吧?再说了,哪怕她眼下真的在清风宅,你觉得她会想见你吗?”李允冷冷地盯着端王。 端王被他的话捅得心窝子痛,咬了咬牙,一向克制的脸此时竟因愤怒露出几缕狰狞来,“你该知道,若本王真对婵儿还存着杀心,昨日你们便不会平安地走出宫门。” “在下怎敢揣摩王爷的心意。”李允故作恭敬道。 端王将鸟笼放在一旁的木几上,抬眼朝李允看过来,语气里带上了狠厉:“别在本王面前演戏,别污了本王的眼睛。” 李允勾起嘴角一声轻笑:“在下听不懂端王在说什么。” 端王起身朝李允逼进了两步,同样是挺拔的身姿,却比李允矮了半寸,眉眼微微挑起来:“婵儿并不是你的亲妹妹。” 李允眸中似也有熊熊烈火在燃烧,但面上的表情却是淡漠而冷静的:“在下与婵儿同吃同住,那端王觉得在下与婵儿是何关系?” “同吃同住”几个字刺激到了端王,他一把握住李允的咽喉,一张脸愤怒得像要裂开一般,嘴里说不出一个字来。 李允挥手一把扯掉端王的手臂,扯得端王一个趔趄:“端王莫非想与在下动手?您确定能胜过枯骨掌?” 宫里随行的侍卫立马涌向正厅门口,清风宅的侍卫也闻风而动,两列侍卫如并行的两列梯子对彼此虎视耽耽,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端王站稳后朝门外的侍卫扬了扬手,厉喝一声:“都给本王退下。”今日来清风宅是为他的私事,他可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李允见此也朝门外清风宅的侍卫扬了扬手,两列侍卫这才放松下来,纷纷退到了一旁。 端王绷紧了面色,强压住怒火一字一顿道:“李少主,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你是得不到她的。” 李允看上去气定神闲:“这句话,应该是在下向端王说才对。” “李少主莫非忘了,自己的血源被本王牢牢控制着呢,若本王不给你供血了,你便得活活痛死,请问,一个被疼痛折磨至死的人,有什么资格来照顾婵儿。”端王眉眼里浮上了狠厉的笑意。 李允的心里掠过一丝茫然,片刻后他稳住心神,笑着反问道:“端王说得也在理,依端王的意思,在下该当如何是好呢?” 端王终于放松了下来,转身在首位上坐下,抬眼幽幽地看着李允,慢斯条理地说道:“本王可以将你当成婵儿真正的亲哥哥,对你以往的劣行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前提是,你得以哥哥的名义,答应本王与婵儿的亲事,本王定会来清风宅风风光光地娶走她。” 李允面色发白,咬着牙没吭声。 端王继续道:“若能娶到婵儿,本王能给她滔天的富贵与无尽的荣宠,说句更直白的。”他压低了声音,嘴角浮出得意:“婵儿跟着本王便是母仪天下的富贵之命,跟着你,你说她会是什么命?” 最后一句话里含着满满的嘲讽。 李允的意志仿佛在那一瞬间就要崩塌了似的,但他仍咬着牙忍了下来,端王说的没错,他确实没给婵儿带来过什么幸福。 婵儿跟着他的这么多年,过的从来都是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的生活,连堂堂正正上一次街的机会都难得。 以至于小姑娘现在都爱宅在屋子里,不爱出门,也没办法像别的姑娘一般早早通人事,早早懂得这世间许多的道理。 李允冷冷看向端王,眸中恍如涌过千军万马,语气却仍是冷静沉着:“端王你听好了,婵儿的不幸是你,及你的家人造成的,哪怕就在昨天,她都差点死于你的毒手,你竟然还有脸来说给她滔天的富贵和无尽的荣宠,婵儿她不傻,你觉得她能接受你吗?” 端王的眼中掠过片刻的慌张,随后一抹阴贽攀上脸颊:“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当初为何会留下婵儿这个活口。” 李允的眸中也闪出一丝凄楚,满脸怒意地看向端王。 两个男人,隔着一张木几,在正厅里杀气腾腾地对望。 片刻后端王从首位上起身,拨了拨手上的扳指:“言尽于此,李少主还是好好考虑考虑吧,我会等着你的消息的。”说完他阔步出了正厅。 他不能急,待李允忍受百虫噬骨之痛功力丧尽之时,他再来夺回婵儿。 他得等。 待端王及一众随从离开,一向克制的李允挥手将木几上的鸟笼“噗”的一声扫落,笼中的蓝点颏受到惊吓喳喳乱叫起来。 李允挥掌朝地上的鸟笼一推,鸟笼被震得在地上滚了几圈,蓝点颏还没来得及呻/吟一声,便耷下脖子断了气。 娶婵儿的念头一旦冒出来,便让端王兴奋得无法抑制,坐上回宫的马车后,他的心一直在扑扑地狂跳。 今日他不过是太想念婵儿,想去清风宅看看她,没成想人没见到,倒与那李允闹了个不愉快。 不过他不介意,他也毫无必要与李允硬碰硬,那不过是一只他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而已。 马车才停下,来贵便伸出手臂在车辕前候着主子。 端王从车里下来,抬头看了眼明晃晃的天空,漫不经心地问道:“来贵,离给清风宅送血的日子还有多久?” 来贵躬着背,眼珠子转了转:“禀殿下,还有五日。” 端王嘴边噙上了笑意:“嗯,那咱们就慢慢等着那李少主的死期吧。”他说着收回了目光,眸中又浮出几缕柔软来:“派人去给郭都使传个话吧,让他倾尽都察院之力,找到那个叫婵儿的姑娘,不过,暂时别轻举妄动。” “奴遵旨。”来贵恭敬地答道。 端王随后看向太和殿那高高的台阶:“是时候向父皇禀告这一喜讯了。” 此时的宣德帝正在龙床上的锦被里乱颤着,一边颤着一边冲赵公公“嗷嗷”地乱叫,那狼狈的样子已然让人看不到一代帝王当日的雄风。 赵公公吓得自己也恨不能“嗷嗷”乱叫几声,他一边扇着自己耳光,一边带着哭腔“皇……皇上,是奴才愚笨,听不懂皇上的意思。” 宣德帝混浊的眼眸鼓得跟铜铃似的,直愣愣地盯着赵潜,又艰难地将头扭向榻前木几的方向,那木几上放着一个空了的药碗。 卧床的这些日子他算是想明白了,给他下毒的人,恐怕并非是火焰教这么简单。 火焰教虽是反皇权,却也怕皇权,一群黄口小儿领着一群老弱病残,又哪有本事将手伸到宫里来。 而平时宣德帝的膳食及汤药皆要通过宫人的层层把守,且还有专人试毒,能如此毫无痕迹给他下毒的人,除非买通了整个太医院,且还避人眼目地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 如此胆大通天的人,除了二皇子端王,他想不出还有别人。 先将他毒倒,再将太子杀害,最后皇位唾手可得,如此步步营,与他年轻时的手段一模一样,想到这宣德帝心如刀割。 今日他本想趁二儿子不在暗示赵潜那汤药有毒,他看似一日日地吃药治病,实际上则是饮毒,怪不得他的身子已越来越麻木,这几日连呼吸也变喘了,想来那毒怕是已深入脏腑。 偏偏服侍了他几十年的老太监,平时他一个眼神便能洞察其意的老太监,此时竟蠢笨到压根不懂他的意思。 宣德帝在龙床上乱颤一阵后终于放弃了,他重重地喘着气,直愣愣地盯着帐幔顶,安静了下来。 赵公公拿着帕子给宣德帝擦着额上的细汗,一边擦一边劝慰:“皇上,都会好起来的,您就安心养病,老奴定会将您伺候得妥妥贴贴。” 宣德帝转过眼珠朝赵公公瞥了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他不知道眼前这个老太监是真不懂他的意思,还是假装不懂。 他谁都不敢信了。 作为一代帝王,他算计过的人不计其数,偏偏最后竟被自己的亲生儿子给算计了,他的脸上浮着一层绝望,连眨眼都变得格外吃力了一般,任老太监在他脸上一下下地擦着汗。 赵公公何曾不明白宣德帝所指,他也老早就发现了那汤药的问题,只是他敢说吗,能说吗。 他只是个内侍而已,爬得再高也终就是个奴才,他得找大树攀附啊,只有附着大树,奴才才能活下去,不然当初那虾米般的来贵,怎的就爬得恁样快,还不是因为端王。
眼下宣德帝已然是不顶事了,哪怕是如今还剩着一口气在,也要全看端王的心情了,端王要他死,谁人敢留他? 哪怕真揭开宣德帝被毒的真相,也是枉然了,宣德帝大势已去,做不得他的大树了,赵公公也要活下去啊。 这世道人为了活命,又啥事儿干不出来呢? 他不只不会揭发端王谋害宣德帝的真相,他还得要刻意遮掩,唯其如此,他才能在这宫里头讨个好活法儿。 刚将宣德帝安置下来,便听门口的太监唱喝:“端王驾到。” 赵公公吓得身子一抖,差点弄翻了木几上的药碗。 龙床上的宣德帝听到动静后又凉凉地朝他瞥了一眼,那一眼,让心虚的赵公公也甚是心惊。 他席地而跪,喝里恭敬地道了声:“老奴拜见端王。” “起来吧。”端王语气轻松,看似心情不错,“我亲爱的父皇睡得可好?” 赵公公如实禀报:“皇上刚刚在床上一直乱颤,好似想说什么,只是老奴愚笨,不懂皇上心意,眼下老奴已将皇上安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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