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本在等着端王说要将明月堂交给他,却没想到等到的是这么一道旨意,倘若真将明月堂的人杀光了,他岂不是也忙活了一场? 想到这,张启心里也开始惶惑不安。 吴太医大清早在太医院应完卯后,便偷偷溜出了宫,反正他就是一闲散人员,有他没他关系不大。 当然,端王也派人在太医院盯死了他,以防他趁人不备为李允配制止痛汤药,哪怕那汤药只在前期有效,端王也不想李允逃过一次折磨,他早就等不及了。 好在止痛药的配方里有一剂药只有宫中的丹师才能炼出,因此,端王安插的眼线只需看住丹药,而无须看住吴太医本人。 吴太医落了个轻松,一到怡春楼的后门便有小厮将他迎了进去。 李允已一切准备就绪,将婵儿狠狠按在怀里片刻后,扭头便与吴太医进入了怡春楼的密室入口。 那入口倒是方便,就在天井的那口大缸下。 魏云飞与一小厮合力才将大缸移开,继而陪着吴太医与李允进入了密室,随后大缸又被两个小厮合力移回到原处。 婵儿泪水汪汪地看着李允走进了密室入口,最后连头发尖儿也看不到了,才小声地呜呜哭起来。 红红安慰她:“小姐别哭,少爷这是为了练武艺呢,咱们该为他高兴。” 婵儿咬了咬唇:“可是听吴太医说,哥哥到时会很痛的,哥哥痛,我就会很难受。” 红红唉了口气,无奈道:“良药苦口,许是就这么个理儿,小姐得想开点。” 婵儿没再吭声,怔怔地盯了那口大缸好一会儿,这才抬手擦了把泪,转身准备回屋,却蓦地见到隔壁的红裳也正好站在门廊下。 她之前在孙雪依那小院儿见过红裳,于是便福了福身,招呼道:“红裳姐姐好。” 红裳只是怡春楼的一个杂役,哪敢受婵儿这一礼,她吓得身子一缩,闪身进了屋,还将屋门轻轻合上。 婵儿一愣,不解地问红红:“她怎么了?” 红红看了那关着的屋门一眼,不开心地撅了撅嘴:“人家不想理咱们,大不了咱们也不理她。”说完便将主子往屋里拉。 “红裳没有不理咱们。”婵儿解释道:“她只是胆子小了一点而已。” 在孙雪依屋子里吃饺子时,那红裳也只是老老实实低头干活,一句话也不说,婵儿便猜测红裳定是个胆小的女子。 “也罢,下次等她想找人聊天时,我再陪她说话吧。”婵儿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缸,终于提脚迈入了屋内。 此时的密室里,烛光莹莹闪烁,高脚凳上的香炉里正燃着安神的香料,在李允忍受巨烈的疼痛时,此种香料可让他免于发狂发躁。 李允赤着上身坐在蒲团上,臂膀遒劲有力,腰腹壁垒分明,后腰处的一个“守”字藏在堆下来的衣袍里,只露出了小半边。 吴太医打开随身携带的针灸包,正欲给他施针,见到李允后腰处那刺青时微微一愣,随后才恢复了神色。 “施针后会有点儿痛,且那痛会越来越烈,你须得忍着。”他交代道。 “吴太医尽管施针,在下能忍住。”李允握了握拳,掷地有声地说道。 吴太医仍是不放心,又朝魏云飞道:“到时李少主若是受不住,你便给他输内力稳住吧。” 魏云飞将手上的酒囊放回腰间:“行,魏某这身内力算是被李少主给糟践了,也没见给什么好处,认识他算是倒了大霉。” 吴太医嗤笑一声:“魏大侠倒是个能耍嘴皮子的。” 李允闻言也朝魏云飞斜了一眼:“云飞兄的嘴皮子功夫,在下十年前就领教过了。” 三个男人在烛光下相视一笑。 吴太医将长针举在眼前盯视了片刻,继而在李允肩头轻轻扎了进去,随着长针在肌体上的逐渐没入,李允的眉头也锁得越来越紧。 扎完一针,再扎一针,直到将他整个的肩与背都扎满。 李允闭着眼,咬着牙,握拳的双臂颤抖地置于膝上,身上大汗淋淋,体内的痛正排山倒海地从骨髓深处迸发,一直汹涌着往全身蔓延,似要将他整个人吞没一般。 一旁的魏云飞也看得惊心,与这位李少年打交道多年,他深知他遇事最是能忍,哪怕是十年前他痛得命悬一线自己出手相救时,也没见他痛得如这般浑身筛糠啊。 魏云飞悄悄把头别过去,低声问吴太医:“真的需这么痛十日么?” 吴太医抬眼看了看李允,低声回道:“闭关这十日是非人之痛,且是一日比一日痛,十日之后便是些零碎的痛了,能受这闭关的前十日,后面自然就不在话下了,不过,老夫看这位李少主倒是个能忍的。” 魏云飞一听闭关时会一日比一日痛,痛完后还有些零碎的痛,心里便打了结:“不能想办法给他缓解缓解么?” 吴太医冷着脸嘲讽道:“除非能给他弄到阴性人血沐浴,他便不用受这份儿罪了。” 魏云飞碰了一鼻子灰,不再吭声了,干脆坐到了一旁的扶手椅上,解下腰间的酒囊默默饮酒。 在李允痛得生不如死时,总舵的宋庭轩却在夜间猝然离世,最先发现尸体的是阿甘。 阿甘如往常一般大清早就进殿伺候了,准备给主子安顿好洗漱的热水、巾子、热茶,以及饭食之类,他刚跨过屏风往内室里走,便隐隐发现了不对劲。 平时这个时候主子早就醒了,远远的就会唤一声“阿甘”,今日竟然毫无动静,像仍没醒过来似的。 他蹑手蹑脚行至床榻前,对着仰卧着的宋庭轩轻唤了声“堂主”,宋庭轩却毫无动静。 阿甘心里一沉,抬手往宋庭轩鼻际探了探,鼻间冰凉,早已没了热气。 他当即吓得身子一软,一个趔趄,无力地趴在了床沿上,泪涌出来,心里却慌得像自己是个杀人犯似的。 他伸进被褥握了握宋庭轩的手,那手早如枯枝一般坚硬了,风云一生的明月堂堂主宋庭轩,死后竟如一堆枯柴似的,连那床上的锦被都撑不起来。 阿甘看得心痛,再次低声唤了句“堂主”,继而趴在床前老泪纵横,哭了会儿后他稳住心神,想到堂主曾留下的话,抹了把泪,踉跄着站了起来。 他警惕地朝殿外张望了一眼,继而转身往床榻另一侧的博古架旁走,在博古架的最下一层有块能活动的木板,推开木板,里面是一处暗格。 在暗格里放着的,便是宋庭轩要他带走的物件儿。 阿甘三下五除二将物件儿拿出来,又从旁边的木柜里拿了块帕子,将物件儿牢牢实实包进去,继而转身往寝殿后头的暗门行去。 行到一半又折回来,落着泪,朝床榻上的尸体深深鞠了一躬,这才从暗门逃出了总舵寝殿。 张启在辰时还未发现总舵的动静,心里便起了疑虑,昨晚他明明下手弄死了宋庭轩,按说现在这尸体早该被发现了,怎的还没动静,莫非老头子还能死而复生? 他特意带着牛二去宋庭轩寝殿看看,谎称有要事向堂主禀报,守门的侍卫将他拦下:“左使稍等,小的先去禀告。 张启吓得心尖一颤:“堂……堂主今日起来了?” 正要转身入殿的侍卫一愣,摸了摸后脑勺:“许是起来了吧,看到阿甘进殿了,一直没出来,或许正伺候着呢。” 张启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昨日是他亲手捂死的宋庭轩,宋庭轩死前静静朝他看着,那眼里竟还带了些许笑意,吓得他当即差点魂飞魄散,好在宋庭轩笑完后便缓缓闭了眼,彻底没了气息。 若是今日早上他又活了过来,那自己该当如何是好? 张启的心头一阵乱跳,直到听到侍卫的一声惊呼“堂主走了”,他才身子一松,彻底舒了口气。 宋庭轩终是死透了。 张启也不是非得想让宋庭轩去死,毕竟他在明月堂长大,宋庭轩于他而言也算是半个父亲,多多少少都有养育之恩在。 只怪端王逼他太紧,一开始是让他在茶水中下药,将其毒得病入膏肓,逐渐失去反击之力,接着才一举拿下其性命。 不过,死了便死了吧,他也没什么好懊悔的。 死了,他便再也不用看着他偏心李允了,这明月堂也算是有他说话的份儿、能容得下他这张脸了。 张启握剑阔步步入殿中,心里竟感觉到了一丝舒坦。 之前每一次进殿,他都得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生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招致责骂,今日他则昂首挺胸大义凛然,再也不用害怕谁了。 那个他曾经敬畏过的人,早已成了一具死尸。 他蓦地觉得,宋庭轩死了也挺好的。 侍卫已低垂着头跪在床榻前,嘴里在呜呜地哭。 张启连装着哭几声也不想装了,他环视了一眼殿内,随口问道:“阿甘呢?” 侍卫止住了哭,诺诺道:“小的早上是见着他进殿的,也没见他出殿,这会儿也不知怎的就不见他人影了。” “堂主昨日见过什么人?”他继续问道。他自然知道宋庭轩昨日见过李允。 侍卫诺诺地答:“只见过……少主。” 张启一声冷笑,“堂主虽是病着,却也一直好好的,昨日一见完少主便出事了,也真是蹊跷,如今连堂主身边的阿甘也不见了,不知这两人是不是合谋了什么?” 殿中无人敢出声。 张启瞄了瞄床上如干柴一般躺着的宋庭轩,面无表情地吩咐牛二:“敲丧钟,通知明月堂所有兄弟来致哀。” 牛二低头应“是”。 “之后聚集所有人手,去捉拿有谋害堂主之嫌的李允及阿甘。” 牛二暗暗得意一笑:“是,小的这就去办。”顿了顿,他又说:“如今明月堂群龙无首,还请左使主持大局。” 张启意味深长地看了牛二一眼:“这是自然。”
第54章 又蠢又机灵
张启带着一大群黑衣卫去了清风宅,他估摸着此时李允定然痛得翻不了身,要拿下他简直轻而易举。 待将李允囚住,再将他交给端王,届时再向端王提出自己接手明月堂的想法,端王自然不会拒绝。 张启将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却偏偏没想到,他在清风宅里并没擒到李允。 清风宅的侍卫顺子答得响亮:“因宫中没按期送来人血,少主痛病发作,已自行出城去寻找解痛的法子了,也不知究竟去了何处,眼下生死未卜。” 张启一脸狐疑:“既然是痛病发作,你们就这么放心让他一个人出门?” “回左使,少主出门时,我们这些下人并不知晓。” 张启面上逐渐浮起一层戾气,一声冷笑,拿出堂主令牌吩咐黑衣卫道:“哪就先将清风宅掘地三尺,看看李大少主到底是真出了门,还是假出门。” 黑衣卫齐声应“是”,继而在清风宅里四散开去,将各个角落掀了个底朝天。 哪怕是李允住的北房及婵儿住的墨香苑,也被黑衣卫们搜得七零八落,那昂贵的绒毯及奕奕生辉的夜明珠将黑衣卫们看得是目瞪口呆,没想到李大少主还真是个疼妹妹的,让其锦衣玉食养得跟个公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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