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允抱拳行了一礼。 随后有两名护卫进屋,将李允一行领至一处吊脚楼里,其中一名护卫客气地禀道:“三位可在此安心歇息,饭菜茶水都会有专人送进屋中,若有其他需求,与门口的守卫说一声便是。” “多谢了。”李允客气地应声后便带着婵儿进了主屋的卧房,顺子则在一旁的偏屋安顿下来。 才入得屋内,婵儿便绵绵地唤了声“哥哥”。 李允知道小姑娘今日受到很大冲击,担心她害怕,便将她牵到一旁的木凳上坐好,自己则蹲下来,与她四目相对:“你别担心,宣德帝已起不了床,没人会再追杀你。” 婵儿黑幽幽的眼睛颤了颤,浮起一层水雾,双唇如小时候一般扁了扁:“哥哥,这么多年了。”她的头垂了下去,“是我连累你了。” 她从小便躲在深宅之中,时常从哥哥或仆从的口中得知屋外有坏人,却也从未深想过,那些坏人是因她而来。 李允温柔一笑,轻轻给小姑娘拭泪:“再说连累的话,哥哥便要生气了。” 小姑娘半倾下身子,伸臂环住李允的脖子,哽咽道:“哥哥,那我不说了。”她在李允的颈窝里蹭了蹭,“其实我总是在梦里,见到祖父死去的样子。” 婵儿已不记得祖父的面相,甚至更不记得自己的爹爹与娘亲,但祖父被大刀砍死的一幕却牢牢刻在了她的脑中,并时常在梦中重现。 所以她怕黑,怕做恶梦,若没哥哥在旁,定然是要点着灯睡觉的。 李允深吸了口气,上前一步,将软软的小姑娘轻轻拥入怀中,“可还记得别的?” 婵儿摇着头哽咽道:“不记得了,什么也不记得了。” “没事,不记得就不记得,有哥哥在,什么也别多想。”李允轻抚着小姑娘的脑袋安慰道。 婵儿倒也没多想,只是心里有些乱而已。 她自幼便跟着哥哥,早已习惯了处处被哥哥庇护,在她的认知里,自己也只有哥哥一个亲人,今日乍然发现自己的另一个来处,一时有些接受不了而已。 在她的那个来处里,是没有哥哥的。 婵儿想着便莫名有些伤心,葱白小手在李允的颈后交结,头搁在他肩上,暖暖的气息氤氲在他的脸侧,“哥哥,我不喜欢以前不认识你的日子。” 李允翘起嘴角温柔一笑:“反正那些日子你都不记得了,也好。” 小姑娘破涕而笑,看向李允的目光里仍隐着难言的歉意,“我会不会害得哥哥以后都没办法回清风宅了?” “你不是说过吗,只要是与哥哥在一起,住哪儿都一样,哥哥也同样如此,只要有婵儿陪着,去哪儿住都行。” 婵儿开心地抿了抿嘴,往前挪了挪身子,像以前哥哥亲她一样,仰头在李允的额头轻轻印上了一个浅吻。 一抹柔软的湿润轻轻掠过,李允半蹲着的身体一僵,垂下眉眼,嘴角竟浮出几许羞涩来。 “哥哥,这样亲一亲,就会让人觉得很幸福对不对?”小姑娘露出浅浅的梨涡脆生生地问道。 李允心里像灌了蜜,面上却不显,他本要脱口而出说“是的”,却又想到万一小姑娘去乱亲别人可就麻烦了。 “只有彼此关爱的人才可如此。”说完他又嗫嚅地补了一句:“你只可与哥哥……如此……这般。” “我知道了哥哥,我不会去亲别人,也不会让别人亲我的。”婵儿笑吟吟地保证道。 李允故作姿态地“嗯”了一声,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此时寨中的护卫已将饭菜送到了门外,李允起身朝他们点了点头,两名护卫才提着沉沉的食盒入得屋内,继而将热乎乎的饭菜一一布好。 对比上京的饮食,这山寨的菜肴自然是粗糙了一点,却也别有一番山野的风味。 再加之两人经历一整日的劳顿,此时也是又累又饿,就着这些饭菜吃起来倒也知足得很。 用完了饭食,两人又黏乎了一会儿,天便完全黑了下来。 山里的夜格外寒凉而厚重,冷风在屋外呼呼地吹,吹得窗子也跟着嘎吱嘎吱响,李允早给小姑娘备好了木盆、热水,洗牙膏,让她洗漱完了好上床躺着,暖和一些。 待婵儿洗完躺上床,李允坐着陪她说了会儿话,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小姑娘便倦意袭来,靠在软枕上迷迷糊糊睡去,睡前嘴里还呢喃着:“哥哥你快去洗……陪我睡。” 李允掖紧了被角,盯着熟睡的小姑娘好一会儿,忍不住抬手轻抚她被烛光镀出一层光晕的瓷白小脸,心里五味杂陈。 小姑娘心思浅白,天真纯洁,万事不会去深想,自然能睡得下。 但他不一样,他本就成长于淤泥之中,看够了人类的肮脏与苟且,今日陡然知晓阮家人被追杀的真相,他又如何能睡得着? 他钦佩于阮江南的大义与勇敢,能冒着世代被追杀的风险救下皇子且留下陈情书,而作为一介德高望重的史官,其陈情书的威望之高也毋庸置疑。 他也明白了宣德帝为何如此丧心病狂地去追杀,因为一旦陈情书现世,不只宫变的丑闻会被揭穿,连那已长大成人的前朝皇子估计也会将他立马赶下皇位。 怪不得老谋深算的杜明浩要将婵儿养在府中,如此一枚大棋,简直是将在了宣德帝的心窝上。 也怪不得宣德帝会毫不犹豫地要将整个太尉府灭门,不准留一个活口,他不过是被人捏住了七寸而已。 一切的起因,不过源于政客的野心,却将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卷入漩涡中。 李允再次心疼地看了一眼婵儿,小姑娘睡得正酣,长长的眼睫在鼻梁处投下浅浅的暗影,乌发自头顶泻下,静静地弯在耳垂处,使得一张精巧的芙蓉面愈加妩媚动人。 明明生在腐朽处,却偏偏长出了仙子一般的心性与容颜,干干净净,纤尘不染,李允虽心疼,却也欣慰。 他掀起衣摆从床沿前起身,踱步到屋外的走廊上。 屋外黑漆漆的,冷风割人,李允倚栏而立,俊朗的面容阴沉得如寒潭一般。 他虽心疼宋庭轩的早逝,想要查到确切证据为他报仇,却对其兄宋庭礼的遭遇并不热衷。 他也虽厌恶宣德帝的多疑,反感端王的嚣张,却从未想过要将这大梁国改朝换代,更无暇与整个朝堂做对。 过去的多年,他被迫成为别人手中无情无义的一把刀,往后的多年,他想要的,不过是与婵儿在一起的一份平安而已。 可眼下,这份平安似乎已是一种奢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他将婵儿藏于何处,必将躲不过朝廷源源不断的刺杀与围剿。 与其被动反抗,倒不如主动出击。李允想到这里,握了握拳,眸底的光比这呼呼的冷风更寒凉。
顺子从走廊的另一端缓走行来,问了声:“少主,是睡不着么?” 李允看了他一眼,淡然地应道:“废话少说。” 顺子瞄了一眼杀气凛凛的主子,便知他心绪不大好,心里藏着的话便卡在喉咙里,不敢说。 “咱们啥时返回上京?”他问了句不疼不痒的话。 “明天我问过婵儿后再决定。”李允随口答道。 顺子一听主子如此宝贝着那小姑娘,心里又起了担心,摸了把后脑勺,忍了忍,实在没忍住,嗫嚅着问:“少主,咱们真要跟朝廷做对么?这可是改朝换代的大事,咱们……” “你只需做好自己的事便可。”李允打断了他的话:“如今端王在暗地里大肆刺杀明月堂的兄弟,你回去后联络各组领头,将愿意离开上京的人组织起来,迁到天龙寨来。” “好的少主。”顺子低声应道,片刻后又问:“小姐还要回上京么?小的觉得她待在这天龙寨怕是还安全一些。” 李允斜了他一眼:“我在哪,她便在哪。” 顺子“哦”了一声,讨了个没趣,好一会儿后喃喃道:“要是咱们能找到那前朝的皇子就好了。” 李允没吭声,一张不苟言笑的脸在夜色里显得尤其俊朗,“你回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他终于沉声道。 “好的少主。”顺子悻悻地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个儿的屋子。 李允站在走廊的栏杆旁,抬头看着茫茫夜色,一个人站了许久。 而此时的上京,端王的太子册封仪式正在热闹地举行,朝臣们下了值,在家中用完了饭食,又着急忙慌地换上官袍来宫中参加此等盛会。 虽个个面上露着喜色,但心里却怨声载道,哪朝哪代也找不出有在晚间举办册封仪式的案例。 他们即对这个太子不满意,对这个仪式更不满意,可没人敢说啊,现在无论是太子党还是前朝老臣,谁不是被端王拿捏得死死的。 这一日的端王身着五爪龙袍,白珠九旒,平时就极为清贵而阴冷的一张脸,此时华服在身,更透出一股压人的气势来。 宣德帝被赵公公固定在步辇上,被人抬着匆匆露了一面后,又匆匆被抬进了寝殿。 端王坐于首位上,待众人行完三跪九叩之礼后,他扬手朝来贵挥了挥:“准备燃放烟火吧。” “是,殿下。”来贵甩了甩拂尘,大声唱喝了一句:“放烟火。” 霎时,一阵“呯”的冲天炸响,幽暗的夜空被忽地照亮,无数朵璀璨的烟火在天际此起彼伏地绽放,照得殿中朝臣们的脸上忽明忽暗。 林玉身着笨重的宫装,坐于端王下首的位置,不住地拿眼去窥望角落里的贤王,只是贤王正拿着酒杯小酌,未增朝她看过来一眼。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她咬了咬唇,将心底的委屈悉数吞下。 端王从首位上徐徐走下来,大殿两边的朝臣赶忙垂首而立,他昂然穿过大殿中间的空地,穿过厚重的朱漆大门,站在了殿外的台阶上,抬头看向天空。 璀璨的烟火将天空装点得格外华丽而灿烂,似乎整座京城都因此变干净了一般。 端王嘴角噙笑,目光幽深而明亮,他寻思着,婵儿定能看到这满天绚烂的烟火吧。 她才是他心底真正的太子妃,所以,他也一定要在这隆重的仪式上为她放一场烟火。 来贵瞧着主子看烟火看得开心,便凑近了低声道:“殿下,这所有的烟火皆是一商户家的女儿亲手而做,听闻此女拥有倾城之貌,且琴棋书画皆是信手拈来,这商户说了,若是殿下有意,可将此女献给殿下为奴。” 端王抬起的眼眸垂下来,扭头看向来贵,幽幽问道:“来贵,你说,什么是爱?” 来贵一愣,垂下了头:“殿下,奴是个太监,哪懂……什么是爱。” 端王不屑一笑:“既然不懂,便别再给孤胡乱进献女人了。” 来贵战战兢兢:“……”
第62章 浅尝辄止 李允带着婵儿在天龙寨歇息了两日,见小姑娘精气神都恢复得差不多了,第三日便启程回京。 寨子里后厨的老婆子做了许多干粮饼,让顺子帮着主子带上,顺子也不拒绝,悉数全收进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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