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如恨过吴炳。 当年在宝相庵里的时候,她无数次想过,如果能够重来一次,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吴炳揭发,把他撵出去,永绝后患。自从重生以后,漪如其实也就一直在想着,故而,她开始查账,打算从这里入手。 然而后来,她终究还是改了主意。 吴炳当年,毕竟曾经真心悔过,以性命偿还。从这一点上,可见他至少还有良知,并非全然的坏。 另一层,则是基于漪如当下的难处。 她只是个九岁女童,日日养在深闺之中,就算父母疼爱,有许多事,她也很难做到。所以,她需要一个帮手。 像吴炳这样出入自由,做事聪明,熟知世故人情的人,是最合适的。 而劝说他的办法,漪如也早想好了。吴炳这个人,遇事都爱多想一层,做事谨慎。无论严寿、严孝之还是严祺,都对他偷鸡摸狗的勾当无所察觉,并非是因为他们粗心大意,而是因为吴炳足够小心。 小心的人,往往胆小,明哲保身。 故而漪如觉得,与其弯弯绕绕,不如单刀直入把话摊开,更能将他镇住。 “女君不可胡言乱语。”果然,吴炳并不打算承认,道,“小人不曾见过宋公子。” “哦? ”漪如微笑,道,“盒子里的金子还在,这里还有佛祖和菩萨看着,管事一向虔诚礼佛,莫非今日要在佛前打诳语?”
第一百零三章 启程(上) 吴炳看着漪如,如同看着个怪物。 她嘴里说出的这些话,怎么听怎么不像一个九岁女童能说出来的。 心绪纷杂,吴炳不由地瞥向上方。 那怒目罗汉仍立在法座之上,瞪着他,目光炯炯。 喉咙里咽一下,吴炳按捺着心绪,并不答话,只道:“女君还是随小人回府去吧。” 漪如摇头:“回了府,我便会禀报父亲,让他查看管事这包袱里的东西。到了那时,只怕管事的麻烦远甚当下。” 吴炳僵住。 漪如仍坐在蒲团上,道:“出了这个门,一切便不可挽回。管事若想平安无事,不若坐下来听我说一说,如何决断,也全凭管事自己。” 吴炳已然别无选择,阴晴不定地看着她,少顷,不再要走,只站在原地。 他这么做,便是默认了方才漪如说的话。 这并不出乎漪如意料,他认了就好办。 “宋公子的金子,管事已经收了。”她说,“想来,我方才说的也是确实。管事站到了宋公子那边,要帮他对付我们家,是么?” “不是!”吴炳忙道,“宋公子确有歹意,但这金子并非小人真心实意手下。小人是想着,以此为物证,回府向主公揭发!女君明鉴,小人已经辅佐了三代主公,对严家忠心耿耿,绝无贰心!” “是么?”漪如道,“可仙人告诉我的,可并非如此。” 吴炳一愣:“仙人?” “我从假山上摔下来之后,驱邪用的符水都是管事亲 自去龙泉山拉的,仙人之事,莫非吴炳不曾听过?” 吴炳面色微变。 他自是听过。 漪如在醒来之后的种种异样举动,就算严祺夫妇不让乱说,他们这些仆婢在私底下也传疯了。说什么的都有,但至少人人都认定,漪如是真的在梦里得了些神通。 吴炳身为管事,甚至比别的仆婢还知道多一些。 比如,她醒来之后,曾经大喊大叫,说严家会被满门抄斩,而严祺之所以疏远了宋廷机,是因为漪如曾说宋廷机会害严祺。
吴炳虽然对宋廷机一向有成见,但总觉得他能在严祺身上捞好处,害他做甚,不至于如此。但经过了今日之事,已然由不得吴炳不信。 “未知仙人对女君说了什么?”吴炳小心翼翼地问道。 漪如于是将他入府以来,如何借着帮严寿、严孝之父子买地置业捞取好处,如何从严祺的花销里做手脚搜刮钱财,以及他的家人在乡中如何一朝翻身过上风光日子,桩桩件件,大致说了一遍。 她甚至还说出了宋廷机方才跟他交易的条件。 吴炳听着,只觉自己这辈子也没有这样慌过,哪怕上方才在酒肆里被宋廷机当面威胁,他也不曾如此六神无主。 严漪如一个养在深闺的九岁女童,竟然把他的底细摸得如此清楚,不是真的得了仙人指点,又怎么可能? 宋廷机再怎么威胁他,也最多是人和人之间的事,要解决无外乎钱财权术;可严漪如背后站着的,却是神仙…… “若我不曾记错,管事是扶风人。”只听漪如道,“扶风离长安不远,但凡府里有人到管事的家中去走一趟,便会明白管事这些年捞了多少好处。到那时,不知管事又当如何解释?” 吴炳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那包袱沉沉落地。 他跪在漪如面前,头嗑在地上,声音已经有了些哆嗦:“女君饶命!是小人鬼迷心窍,是小人猪狗不如,是小人忘恩负义!小人再也不敢了,女君饶命!” 漪如看着他,心里叹一口气。 她原本还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实诚一些,不要像个神棍一样,老拿着什么太乙天尊的幌子恐吓威胁,招摇撞骗。但多次跟人交锋下来,她发现没有人会把自己这么个九岁女童放在眼里,可听到神仙的名号,却会服服帖帖不疑有他。 “管事不必这般紧张。”漪如道,“我若不念管事服侍多年的旧情,也不会在这里说出这些来。先前我也说了,管事若想平安无事,便要听我的。” 听得这话,吴炳仿佛看到生机,道:“女君请讲!” “管事先前做下的事,我不会追究。我也知道管事的家中有难处,如今宋公子既然要给管事许多钱财,管事便收了,一钱不必推拒。” 吴炳慌忙道:“小人不敢!” “既然是我说的,有什么不敢。日后,我要管事做什么,管事须照做,不可违逆。”漪如道。 吴炳望着她,甚是不敢相信。但看她那小脸严肃,毫无玩笑之色,他咽了咽唾沫,还是应了一声。 “至于那密报,由我来写。”漪如道,“我写好之后,你照抄便是。待得从扬州回来,你原样交给他,前后都能拿到重酬,岂非两全其美?” 吴炳有些怔忡。 反间之计,他不是不知道。只是这话从漪如这女童的嘴里说出来,竟恍然有一种神仙附体,金口玉言之感。 吴炳不敢怠慢,忙叩首道:“小人明白!” 见话说得差不多了,漪如看了看吴炳那汗流如瀑的脖颈,以及磕得红肿起来的额头,也不再多言。 “我说的这些,管事好生谨记。”她说,“天色不早,回去吧。” 回到家中,陈氏和小娟她们已经在宅子里到处找人,见漪如被吴炳带回来,都松了一口气。 “女君去了何处?”陈氏瞪起眼睛,“一转眼又不见人,好端端的,竟招呼不打就出门去,教我等好一阵找!” “我可不曾不告而别。”漪如道,“我上次去广乐寺礼佛,还不曾还愿,方才突然记起此事,便想着临行前去拜一拜。你们都在忙着,我看着管事倒是有空,便托了管事带我去。” 说罢,她看了看吴炳。 吴炳忙对陈氏道:“正是如此,我见女君无人陪伴,便随女君一道去广乐寺。” 见吴炳说话,陈氏也不疑有他,只嗔漪如一眼。 “我要留在府里给夫人帮忙,可不能随你去扬州。你这一去,可不能似那脱缰野马一般到处乱走。”她叮嘱道,“主公若不在身边,你就要听管事的话,否在人生地不熟的,走失了可无处去找,知道么?” 漪如看了看吴炳,笑笑:“知道了。”
第一百零四章 启程(下) 启程在即,严祺这出门的队伍,又壮大了一些。 变化出在了漪如的弟弟严楷身上。 严楷得知父亲要带漪如去扬州,却将自己留在家中,打死不肯,一直在哭闹。 严祺和容氏本不打算理会他,觉得小童心性就是如此,闹几日便也就好了。可是不料,就在严祺要启程之前,教严楷读书认字的卢先生突然来告假,说自己的父亲病重,须得回老家几个月。 这位卢先生是个举人,学问不错,却颇不得志,年纪老大不小也不得出头。不过,他教书教得颇是不错。 严祺为严楷开蒙的时候,本一心找个名师大家,说出去无比有面子。不料严楷继承了严祺不爱读书的毛病,不管花多少钱财请来的先生,来一个他气走一个,让严祺十分头疼。机缘巧合之下,严祺听说了卢先生的名声,就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将他请了来。 不料,卢先生对教顽劣小儿颇是有一套。严楷跟了他,不乱跑,也不乱发脾气了,而是乖乖坐在案前,认真识字。当他在严祺面前背出第一首诗的时候,严祺看卢先生的目光,简直仿若救星。自那以后,严楷的老师就是卢先生,没有换过别人。 而现在,卢先生不能来,严祺要出远门,容氏又要照顾刚出生的玉如,严楷这里就少了管教的人。自己儿子的脾性自己知道,严祺和容氏都明白,靠着乳母家仆,是定然不能将他镇住的。 商议之下,严祺最终还是决定,将严楷带上。 从长安到扬州,最方便的路,是先去洛阳,而后经运河南下。 容氏对漪如和严楷颇是不放心,启程的时候,她拉着姊弟二人,千叮咛万嘱咐,仿佛恨不得自己也跟着去。 严祺忍不住道:“他们随我出门半个月罢了,又不是出嫁,这一路我都在,有甚不放心。” 容氏瞪他一眼:“就是你在我才不放心,此番他们跟着你,你万不可跟人饮酒,宿醉不归。” 严祺无奈:“知道了,我岂会那般误事。” 车马上路,跟崇宁侯王承业会合之后,随从足有百十人,车辆排成一队,招摇风光地离开了京城。 此事,高兴的,当数严楷。 一路上,他叽叽喳喳,缠着严祺问这问那,一会要下车去玩,一会又要骑马,扰得严祺不胜其扰。 而心思最是复杂的,当数吴炳。 路上,他颇是殷勤,尽心尽力。尤其是在漪如面前的时候,恭敬透着小心,眼神颇是不定。 漪如知道,自己对他说的话,着实撼动极大。她甚至怀疑,若是换个人,这纠结和恐惧之下,会不会恶向胆边生,将她解决了,一了百了。 但吴炳到底还是她知道的吴炳,没有这样的胆量。并且漪如给他的条件可谓优厚,只要他听自己的话,不但过往不追究,甚至鼓励他将宋廷机的钱收了,无论怎么算,也是一笔十分划算的交易。 毕竟,她不过是个九岁孩童,又有什么坏心眼呢? 王承业第一次被皇帝委以重任,可谓雄心勃勃,壮志满怀。 虽然长安到洛阳,他走过无数次,也并非第一回 去扬州,但此番出门,他无论看到什么,都觉得平添了一股指点江山的情怀。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00 首页 上一页 51 52 53 54 55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