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得这话,方才安心。 “若漪如还觉不适,阿霁那里有些良药,是从广州带来。”吕缙道,“他父亲怕他在外头病了无处着落,专门请名医将药材炮制成丸,让他带着,日常的病痛服下一丸便可见好,甚是有用。” 容昉夫妇听了,神色都轻松下来。 “如此,就要沾府上的光了。”容昉道。 吕缙大方道:“一家人,不必这般客气。” 说罢,他转头对身旁的李霁道:“你稍后去取些来,分给漪如和阿楷,也让他们带着。” 李霁应下。 漪如看着他,二人的目光相对,竟有些心照不宣。 正说着话,忽然,一名吕缙的仆人匆匆来到:“主公,那渔村里的陆大郎派人来报信,说那村里出了大事!”
第一百四十章 和解(下) 容昉夫妇听得仆人来报,说陆大郎那边出了大事,原本一惊,待得问清楚了,才知道并非坏事。 今日,村里来了官差。乡人们本以为是那朱永贵找来收拾陆大郎的,正惊疑不定,却见官差们直奔那朱永贵家中去了。 没多久,朱永贵还穿着睡衣,就被官差从家中锁了出来,连带着一干豪奴,全都拉走了。 据说朱永贵骂骂咧咧,一路大喊自己头上有人,扬言要那些官差好看。可官差们全然没有了平日里那奉承的模样,将朱永贵连拉带踹,押回了县府里。 “我听说,这是县里来了新县令,姓高,前些日子才到任。这朱永贵本像从前一般,将这县令打点了一番,便以为可高枕无忧。不料,县令今日竟是派人下来,说他查到了从前许多朱永贵案子,有几桩还是命案,要重新审理,将他押入牢里羁侯。”没多久,陆大郎亲自过来,见到吕缙,笑道,“诸位真乃我村中福星,昨日才帮了一把,老天就跟着开了眼。” 吕缙笑了笑,道:“昨日帮你们的,是家中的小儿和仆人,老天的名头我等可担不起,陆郎不可胡说。” 众人又寒暄一番,陆大郎说还要做活,告辞而去。 容昉抚了抚须,问吕缙:“这位高县令,莫不是真的与重阳老弟有关?”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关系。”吕缙道,“他姓原本是阿霁父亲的旧部,后来不干行伍了,便进了官场。” 容昉了然,林氏却道:“可那朱永贵在郡府、州府可都是有人的,只怕高县令就算想要办他也办不得。” 吕缙淡笑:“他能倚仗的,首要之人,也就是他那做郡守的岳父罢了。二位且看,过不久,这郡守也会换人。” 二人皆恍然大悟。 “我就说李郎是眼光长远之人。”容昉赞叹,“果不其然。” 大人们在堂上喝茶闲聊,严楷对这些不感兴趣,只惦记着再去海边玩耍。林氏却怕他像漪如那样受寒生病,不许他去,惹得严楷小嘴撅得高高。 漪如坐在林氏身旁,听着这些言语,心中则颇有些惊愕。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漪如都有不少机会旁听大人们议论天下之事,也读过一些书,对天下的格局,她不算无知。 扬州是南方首屈一指的富庶之地,钱粮丰足。每到朝廷需要用钱的时候,扬州总是皇帝和朝廷第一个想到的地方。听吕缙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长沙王竟是已经将手伸到了扬州官场,并且看起来,还颇有成效,已经到了能将亲信派来当县令,以及撤换郡守的地步。 再看向吕缙,漪如只觉这人也是深不可测。他面上是到这梅岑山上来游玩,却对当地官场谁人主事清楚得很。昨日,漪如还想着,朱永贵这般恶霸,想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如果他上门来找麻烦,李霁的身份又不能暴露,那么只能把严祺的名头亮出来,让 朱永贵也尝尝什么叫仗势欺人。 不料,吕缙用了更省事的办法,这一回,让漪如也真真切切地明白了另一种仗势欺人。 “阿楷要是实在闷得慌,不妨找阿霁去。”吕缙对纠缠不休的严楷道,“他正在书房里读书,让他教教你写字,如何?” 提到写字,严楷更加愁眉苦脸。 漪如却不反对,自告奋勇道:“我带阿楷去。”说罢,不由分说地拉着严楷的手,将他拖走。 李霁果然在书房里,漪如和严楷走进来的时候,他露出讶色。 漪如注意到,他将手上的书塞到了旁边的书堆里,在面上拿起一本来。 “你们来做甚?”他问。 严楷小脸鼓鼓的,说:“是姊姊要来的。” “谁说是我要来的,是外祖父外祖母让我带你来跟阿霁学写字。”漪如道。 “我有卢先生,不用阿霁教我。” 漪如不理他,走到李霁案前,道:“你在做什么?” 李霁淡淡道:“看书。” 漪如不置可否,将目光往旁边书堆里扫了扫,只见那一堆正经书底下,露出一角封皮来。 “那甚好,”漪如笑了笑,道,“我也看书。” 说罢,她伸手过去,将那本书抽出来。 这书的封皮,与正经书大不一样,一看就是市井中书摊里的闲书,封皮上用颇为浮夸的字体写着“南海伏魔录”几个字。 漪如一怔,随即想起他讲的那些故事,明白过来。原来如此…… 不待漪如再看清些,李霁已经一把夺了过去。 “你怎胡乱动别人的东西。”他说。 那张脸微微泛红,竟是生起气来。 漪如看着他,觉得好笑,道:“不过是闲书罢了,我也有许多,有甚稀奇?” 李霁的神色仍是不满,却瞥了瞥她。 “你也有?”他冷冷道,“都有些什么?” “多了。”漪如如数家珍,“风花雪月记,妲己传,后宫奇闻集,青梅竹马录……” “你想看什么,说个书名,我回长安都能找出来,到时让人捎给你。”漪如大方地说。 “不要。”李霁断然拒绝。 漪如道:“你若喜欢看那些神神怪怪的,也有。譬如近来京城最流行的那金陵三十六奇案,我也有。” 李霁愣了愣,将眼睛盯着她。 “可市面上只能买到三十案。”片刻,他说。 “那是市面上。”漪如道,“那作者已经把三十六案都写完了,只不过跟那卖书的书商起了争执,剩下的六案都在一本里面,只印了三百册就不印了。我下手快,早早抢到了一本,如今三十六案,一共六册,都集齐了。” 李霁的脸上终于露出动容之色。 “你方才说,你能捎给我?”他问。
“当然能。”漪如道,“不过都在京城,我要回去才能捎。” “一言为定。”李霁随即道,仿佛怕她反悔。 “一言为定。”漪如大方道。 见她对自己如此和蔼,李霁反倒有些不习惯起来。 “你为何肯给我?”过了一会,他狐疑地问道。 “谁说我给你。”漪如道,“是借你,要还的。你昨夜帮了我,我自然也不可小气。” 李霁看着她,不置可否。 “阿霁,”漪如想了想,认真地说,“我知道你不曾将那义亲当一回事,我也不曾。不过你我本无仇无怨,又互相帮助过几回,日后便莫再针锋相对,像朋友一般和气相处,好么?” 这话,让李霁一怔。 少顷,他把头转开,冷冷道:“我何时与你针锋相对。”说罢,继续翻那本《南海伏魔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闲书(上) 虽然李霁死不承认,并且无论做什么也仍然冷着一张脸,但在这之后,漪如觉得,他的话变多了。 当然,这并非因为他变得热情,而是因为二人讨论起了闲书。 先前,漪如跟着严楷听李霁讲那些故事的时候,她就一直觉得这些故事来源可疑,故而当她发现李霁看的闲书,毫不意外。 如漪如自己所言,她也喜欢看闲书。自识字以来,她看过的闲书比正经书多多了。市面上的闲书,无论新的旧的是良是莠,她几乎都看过。上辈子,温嫆就常常劝她,说女子柔弱第一,当以妇德为先。识了字,就该多看看女诫女则之类的圣贤之书,形容端正,自然得人欢喜,家中长辈也面上有光;而那些闲书上都是些教人胡思乱想的东西,最是无用,应当远离才是。 漪如听了,只笑嘻嘻地说她见教的是,敷衍过去。在心里,她则颇是不以为然。在她看来,女诫女则里说的那些都着实无聊得很,若说正经书,春秋之类的史书也是正经书,里面说的事却全然也都不大正经,有时看着,倒与闲书中说的有几分相似。既然如此,何不索性就看闲书去? 当然,这些话,漪如知道是大逆不道,从来不敢对人说,看闲书也是偷偷地找,偷偷地看。 不料如今才发现,原来李霁也是同道。 让漪如感兴趣的是,李霁讲出来的这些故事,她全然没听过。比如他那本 什么南海伏魔录,她就不曾在京中的书摊上见过。 “这书是我在广州书市里找来的。”李霁道,“岭南、楚地至扬州一带,虽远离中原,却也文风颇盛,有许多爱好写书的文人,专司卖书的书坊书商也有不少。我父亲主政以来,大力兴办庠序,开设乡塾;又在广州城南开设书市,鼓励商人从中原及各地运书过来。这些年,广州书市已经比扬州的还大,只是南北之间到底还是交通不便,京城和广州两地的书各自流行,甚少能传到对方那里去。” 漪如了然,想了想,不由神往。 “我喜欢看的那些也有么?”她问。 说到这个,李霁露出鄙夷之色,却还是勉为其难地答道:“有是有。” 漪如眼睛一亮:“都有些什么?” “我不曾看过。”李霁道,“不过有专门卖闺阁藏书的店家。” 漪如了然,忙道:“你回去之后,也买些给我好么?” 李霁的神色有些勉为其难:“你要我去那些卖闺阁藏书的店家里找?” “这有何难?”漪如道,“不必细看,只跟店家说写得好、卖得好的都要,捎到长安来给我。” 李霁道:“只要这些?” “别的也要。”漪如道,“其他你觉得好看的,有趣的,也捎给我。还有画册之类的,我也喜欢。我在长安看到好的,也寄给你,如此一来,互通有无,岂非正好?” 李霁“嗯”一声,未几,似再也忍不住,道:“那些闺阁的故事有甚好看?净是些谁喜欢谁谁不喜欢谁,有甚意思。” 这话漪如甚是不爱听,盯着他,“你怎知这些书里写的净是谁喜欢谁谁不喜欢谁?你看过?” 李霁一愣,随即一脸正经:“我自是不曾看过。” 漪如心里嘁一声。 还说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一个九岁小童懂得这么多,人间烟火早吃得饱饱的。 她也不戳穿,道:“这些书自然有这些书的得趣之处,你切莫以为闺阁藏书容易写,这跟你喜欢的那些神神怪怪一般,写得好的乃的凤毛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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