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楷只得应一声。 对于漪如而言,她最不舍得的自然就是李霁。 准确地说,是李霁肚子里的那些故事。 这些日子,他虽然给她讲了许多,但漪如总觉得听不够。有那么几个故事,她其实是看过的,但十分奇怪,从李霁嘴里讲出来,比看书有意思多了。这个小童,虽然在人言寡言少语,惜字如金,总让人觉得他会讷于言辞,其实那是大错特错。他若想说些什么,定然是一套一套,条理清晰。在漪如看来,虽然她在京城听过许多厉害的说书,绘声绘色,引人入胜,李霁跟那些人自是比不得。可他每每开口,却有一众独特的气势,让人忍不住猜测他会说出什么来,想往下听。 “你回到了广州,可要记得给我找书。”漪如意犹未尽,对李霁叮嘱道,“万万不可忘记了。你要的书,我回去就让人给你捎过去。” “知道了。”李霁道。 “阿霁,”严楷拉拉他的袖子,也颇是留恋,道,“你日后还会道京城里来么?” 漪如不由地瞥了瞥李霁。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上次皇帝对长 沙王动手脚,长沙王定然已经知道了,不会再这么以身犯险。 “你想我去京城么?”李霁问。 “自是想。”严楷豪气地说,“你若去了京城,我带你到骊山去。那里也像这梅岑山上一样有许多山许多树,不过还有许多野兽,有鹿,有狼、大鹏、有虎、有狐狸……”他伸着小手,一个个掰着手指,“我还在那里找到过一窝蛇,最大的有这么长!” 他伸开手比划着,李霁忽而笑了起来。 看着他的笑容,漪如不由地怔了怔。 李霁很少笑。相处这一个多月来,漪如看到他笑的次数屈指可数,尤其是现在这样。 他笑得很是开心,眼睛弯起来,亮亮的,眉宇间仿佛蘸满了阳光。 “广州的蛇,比你见到的还长。”少顷,李霁道,“你可见过三丈长的蟒蛇?就像龙一般,能把活猪吞了。” 严楷睁大眼睛,摇摇头。 “还有许多的奇虫异兽,你日后若是来广州,我带你去看。”李霁道。 严楷高兴地答应下来。 李霁再看向漪如,发现她注视着自己。 那双眸清澈而沉静,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在白皙而红润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李霁的目光定了定,想将眼睛转开,却似乎转不开,只仍然这么看着她。 “阿霁,”少顷,漪如轻声道,“你会想我们么?” 李霁一怔。 他似乎不知如何回答,只“嗯”一声。接着,便听漪如道:“你若是想我们,回去 之后,就拿出你那王世子的威风来。” 她说着,目光凶悍:“去把那神州寻宝录的作者找出来,告诉他,他若敢让那男主勾三搭四负了公主,就将他的手剁了,再不许写书。” 两日后,一行人收拾了行李,沿着来时的路,回到海边。 天气很是不错,风平浪静。水港上,吕缙的海船已经整装待发。船工和仆人们将行李搬上去,便准备启程。 众人才上船,忽而听有人呼唤留步。望去,却见是陆大郎带着一众乡人来送行。 他们带了好些土产来,定要吕缙一行人收下。 “乡人得知诸位要离开,颇是不舍。这些都是乡人们平日自己攒下的渔获,乃本地土法晒制,颇有些名气。还望诸位切莫嫌弃,笑纳了才是。”陆大郎道。 众人盛情难却,吕缙和容昉夫妇无法,只得收下。 “不过举手之劳,却得诸位如此恩惠,着实惭愧。”吕缙道。 陆大郎笑道:“这些,其实都是给小公子和小女君的。自他们为我等乡人出头,那姓朱的便栽了跟头,为本地除去一霸,无人不拍手称快。如今,乡人们都奉他们为福星,不送些供奉,怎能过意得去?” 众人皆笑,站在大人身后的李霁和漪如见他们都看向自己,皆是一愣。 “阿霁,漪如。”吕缙对他们招呼道,“这些既是给你们的,快快过来道谢。” 二人相觑一眼,只得一道上前,向乡人们行了礼。 “小公子和小女君都生得这般俊俏,便似书上说的金童玉女一般,颇是登对。”有人赞叹道。 容昉闻言,笑道:“诸位有所不知,他们二人是义兄妹。” 众人恍然大悟,陆大郎也笑:“原来如此。怪不得那日小女君为小公子出头之时那般厉害,果真手足情深。”
第一百四十四章 别离(下) 回程的路,海船不曾似来时那般走走停停,在诸岛之间逗留,加上风向正好,当日,就到了江口上。 两日之后,海船溯江而上,回到了扬州。 “重阳老弟既到了扬州,不若随我到家中去一趟。”容昉对吕缙道,“文吉先前不曾见到重阳老弟和阿霁,现在见一见,也是一样。” 吕缙笑而摇头,道:“先前是先前,现在是现在。先前出门在外,高陵侯就算有所顾虑,也不必担心有人泄露他与我等同行之事;现在若去了城中,万一被有心人认出来,于高陵侯和伯光兄而言都是麻烦。故而上岸之事,还是免了。我在此处将伯光兄一行放下之后,也不再逗留,这就继续出海南下,往广州而去。” 容昉知道吕缙考虑周密,听他这番话通情达理,也不反对。 “如此。”他有些不舍,道,“只是今日别过,也不知来日再会又是何时。” 吕缙道:“我是个闲不住的,在家中待不得多时,又会出来。伯光兄将来若是想聚,只消一封书信,弟虽在万里之外,也必然赴约。” 容昉笑道:“如此甚好。” 大人那边说着一些惜别的言语,漪如这边,却并没有什么惆怅的意思。 因为她正在看着仆人们分那些乡人送来的渔获。 这些日子,她虽然天天吃海味,却不曾吃腻。那些各色海产干货,漪如看着就觉得喜欢。 论理,乡人们送这些东西来,是为了感谢 漪如和李霁两人,所以他们应该平分。但吕缙说,当日李霁出头,漪如出嘴皮,真正挡事的却是几个侍卫和仆人,故而村人们的谢礼,合当平分,当时在场的人一人分一份。 这话有理,无人反对。故而下船之时,漪如就眼巴巴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分东西。 林氏见了,觉得好笑,道:“你在京中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到,在乎这点海产?大家闺秀,不可丢人。” 漪如不以为然,道:“这可不是寻常海产。那些乡人说了,这些都是梅岑山上独有的秘方晒制,别处吃不到。再说了,这是我亲力亲为挣来的,别处的海产就算再金贵也比不得。” 容昉闻言,笑着对林氏道:“到底是我的外孙女,知道了亲自挣来的辛苦,也是好事。” 仆人们拿着称,把各色渔获平分,最终,每人得到的只有一小篓。 漪如和严楷加起来一共两篓,见漪如朝自己看来,严楷一脸警惕,随即抱着自己的小篓走开。 正当漪如腹诽自己这是得了个什么小气的弟弟,忽然,一只竹篓递到了她的面前,漪如看去,却是李霁。 “给你。”他淡淡道。 漪如讶然:“为何?” “我不要。”李霁道。 一旁的汪全笑道:“女君便收下吧。我们公子在广州,常年都能吃到各种渔获,鲜的干的,什么味道都有。女君就不一样了,日后回了京城,这些渔获确实难得吃到地道的。这一篓 子,女君便收下,带回去给高陵侯和夫人尝一尝,也算我们公子的心意。” 漪如想了想,也对。 严祺毕竟是李霁正经认过的义父。 “到底是阿霁懂事。”林氏在一旁笑盈盈的,对漪如道,“阿霁这东西既是孝敬你父亲的,按理,你也该回一个给他父亲才是。这些日子我给你的绣样不是绣好了,取来让阿霁带回去。” 说到那绣样,漪如有些讪讪,面露难色。 她确实是从林氏那里拿了绣样来绣绢帕,不过这都是为了做样子,目的是留在书房里,好听李霁讲故事。 待得将绢帕取来,林氏看着,也面露难色。 绢帕一共两幅,一是松树寿桃,一是鸳鸯戏水。那松树寿桃,活像个放了一颗鸡蛋的鸡窝;而那鸳鸯戏水则好一些,虽歪斜了点,但好歹像两只鸭子。 林氏瞪漪如一眼,正当想着该怎么办,却听李霁道:“这两只水鸟的帕子有些意思,我父亲素爱王羲之,临摹过他的鹅,见得此物,当觉有趣。” 听得这话,林氏再度露出笑意,道:“如此甚好,礼轻情意重,便烦你带回去。” 说罢,她让仆妇将那帕子叠好,用素纸包了,交到李霁手上。 待得物什都收拾停当,容昉一行再度与吕缙辞别,下了船去。 那海船并不作停留,随即离港。 漪如跟在容昉夫妇身旁,望着大船缓缓离开。吕缙站在船头,朝这边招手。 李霁站在吕缙身旁,身形不足他的肩头高,那一袭白衣却独有一股引人注目的出尘之气,教人无法忽视。 他一动不动,眼睛似乎一直望着这边。 漪如朝他招招手,用口型提醒他别忘了书。 李霁仍然看着,好一会,似乎勉为其难地抬起手来,也招了招。 也不知道他是看到了自己的提醒还是没看到。 漪如放下手,望着大船渐渐远离,没多久,被新靠上来的船挡在了后面。 莫名的,她的心头生出些怅然之感。 上次,她从这里上船之后,见到李霁,仿佛见了鬼。那时候,她大约不曾想到,接下来的一个月,大约是她重生以来过得最有意思的时光。 或者说,算上她上辈子,也不曾有过如此自由恣意的日子。 漪如望着那江上的丽日蓝天,目光深深。 “姊姊,”严祺上马车的时候,忽而向漪如道,“将来,我们让外祖父带我们去广州,好么?” 漪如看他一眼,知道他定然又是想着李霁说的那什么野兽什么蛇之类的。 再想到长沙王,漪如不由苦笑。就算这一个月来,她和李霁相处得还算融洽,其实也并不能改变什么。 严祺想牢牢攀着皇帝,容昉想大力讨好长沙王,可漪如仍然哪边也不想沾。 与虎谋皮,从来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那你可要好好听话。”漪如敷衍道,“若回去还是贪玩不肯读书,父亲连大门也不会让你出去。” 果然,提到读书,严楷的小脸垮下来。 早有仆人到宅子里去通报,没多久,车马来到,足有好几辆。 “岳父回来,怎不早说?”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小婿也好早做准备。” 漪如看去,只见严祺从当前的马车上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春风满面。
第一百四十五章 扬州(上) 分别了整整一个月,严祺见到漪如姊弟回来,格外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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