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霁仍嗤之以鼻:“譬如?” “譬如,我前阵子看了一本,说的是人鬼相恋之事。女主是个鬼,男主是州府里的法曹,二人相互协助,破下各种奇案。” “奇案?”听得这两个字,李霁的眼睛看过来,“什么样的奇案?” 这日,直到傍晚,李霁都一直坐在书房里,听漪如讲书里的故事。 他听得很是认真,时而皱眉,时而露出了悟之色,连带着严楷也坐下来专心听讲。 “姊姊从前怎不曾给我讲过这样的故事?”严楷忍不住插嘴道。 自是因为这些故事都是漪如上辈子长大后才看到的。 “那是你不肯听。”漪如道,“我说要给你讲故事,你便跑了。” 严楷还要再说,李霁将他拉到一边,道:“莫打岔。你方才说他们夜里去乱葬岗找尸首,可找到了?” 用晚膳的时候,容昉夫妇见漪如姊弟和李霁一起出现,颇是欣慰。 “听说你们今日都和阿霁一起在书房里待着?”林氏笑着问道,“都做了些什么?” “自是看书习字。”漪如道。 容昉有些不相信:“当真?” “自是当真,外祖父外祖母吩咐,我等岂敢不从。”漪如理直气壮,“不信,便问阿霁。” “阿霁,”林氏问他,“他们果真学习了整日?” 李霁看了看漪如,少顷,神色平静地答道:“正是。” 二人眉开眼笑。 “我这两个外孙,生来便是讨债的。一个任性,一个不爱读书,他们父母亦是头疼得很。”容昉对吕缙笑道,“到底还是阿霁有本事,能让他们乖乖坐下来。” 吕缙道:“小童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须得有玩伴。阿霁也不过是带个头,让他们安分坐下来罢了。后面该如何看书如何习字,都须得靠他们自己。” 林氏嗔笑着对漪如道:“你先前还总说阿霁这个不好那个不好,连叫一声义兄也不肯,现在好了,既然他带着你习字读书,你便该把这声义兄补上。” “此言甚是。”吕缙也对李霁道,“你二人既然尽释前嫌,日后仍是义兄妹,莫生分了。你也叫一声义妹,皆大欢喜。” 听得这话,漪如怔了怔,李霁也怔了怔。 “不叫。”漪如随即道,“我家最大就是我,没有兄长。” “我也不叫。”李霁淡淡道,“我母亲只生了我,没 有妹妹。”
第一百四十二章 闲书(下) 这次,两人却没有像上次那样针锋相对地争执起来。 用膳之时,两人都和和气气的;用过膳之后,林氏怕他们闹起来,跟着到小楼里去看,却发现漪如和李霁都相安无事。李霁带着严楷,在楼下习字,漪如则到楼上去,拿着一只小绣绷摆弄起了前些日子林氏教的花样。 见这兄妹二人竟变得如此乖巧,教林氏又惊又喜。 “虽还是不肯开口认兄妹,可我看他们已然是有了兄妹的模样。”回去之后,林氏对容昉道,“照我说,也就是嘴上倔强,将来长大了懂事些,也就好了。” 容昉颔首,叹口气:“漪如在家中还是娇宠太过,见了谁也不放在眼里。阿霁是王世子,总有面子在,她说不认,难道阿霁还能腆着脸上去认不成?每次总是这样。幸好吕公是个宽宏大度的,不与小童计较,若长沙王在,便不知如何作想了。” 林氏道:“你知道他们是小童,长沙王焉能不知?我看你也是操心过多。” “岂能不操心。”容昉苦笑,“我前番和文吉长谈,听他说起这认亲之事的来龙去脉,就觉得圣意难测。文吉到了这般处境,就该一不做二不休,在长沙王这边留一条后路才是。” “长沙王自是不能得罪,这留后路的话,我却觉得你多虑了。”林氏道,“莫忘了,文德皇后和先帝在世时,可是留下过话,说让漪如来做太子妃的。堂堂后族,岂 是轻易能动?” “留下话,又不是留下遗旨。”容昉道,“先帝留下的辅政大臣都能换,一个口头指的太子妃有甚不能换?再说了,什么后族,长沙王的母亲杨皇后是不是皇后,她背后的杨氏是不是后族?先帝想收拾,还不是一下全收拾了。什么名门望族都大不过皇家,不可期望太高。” 林氏看着他,颇是诧异:“照你这么说,漪如这太子妃有可能做不上?” 容昉抚须:“前些日子,我找漪如说话,谈起这太子妃之事,你猜她怎么说?她说,这太子妃不做也罢。” 林氏道:“哦?” 容昉目光深远,道:“做太子妃这等名头响亮之事,京城哪个贵胄闺秀不是欢天喜地,漪如这般小小年纪,原本又能知道什么深浅?怎会说出太子妃不做也罢这等话来?那定是她自己看到了或听到了什么,让她觉得这太子妃做了无趣或是可能做不成了。” 林氏沉吟,道:“可如果是这样,漪如何必又不愿跟长沙王一家走近?你看她先前跟阿霁在一起时那别扭模样,不是不搭理就是针锋相对,先前还跟我等理论该不该跟长沙王走近。” 容昉道:“这有甚奇怪。那些话,你觉得像小童说得出来的么?那桩桩件件,文吉也曾与我说过。想必是文吉和静娴私下议论时,被漪如听了去。” 林氏听着,觉得倒是有理,微微颔首。 “只怕文吉若知道了吕公和阿霁跟我等一起出来,会很是不高兴。”她说,“你可想好了如何交代?” “木已成舟,还能如何交代?”容昉摆摆手,“他忌讳也是情有可原,日后长沙王那边的关系,便交由我们来走,放心,跟文吉讲清楚道理,他不会不愿。” 仆妇和仆人们收拾了屋子床褥,伺候李霁和漪如兄妹洗漱更衣,照料他们睡下之后,就退了出去。 漪如躺在床上,听着仆人们的脚步声消失在小楼外面。 没一会,楼板上传来李霁的声音:“睡了?” 漪如即刻坐起来:“不曾。” 说罢,她披了衣服,抱起枕头,穿上鞋下楼。 楼下,灯火仍然点着,严楷和李霁都坐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 漪如脱了鞋,走上床去,放下枕头,也钻到被子里面。 “先前说到他们偷偷摸摸跟着那老道进了山里,”李霁开门见山地催促道,“后面如何了?” 这故事有些阴森,严楷随即钻到被子里,却又不甘心不听,从底下露出两只眼睛。 漪如继续把故事讲下去,直至深夜。李霁听得颇是兴致勃勃,眉头时而蹙着时而展开,眼睛里目光灼灼。 他还颇是大方,当漪如觉得脚冷了,往他那边伸去,他也忍了下来。 漪如讲完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 灯吹灭之后,三人终于睡下。李霁躺在被子里,仍意犹未尽。 “他们二人,从此就再不曾见到了么?”黑暗中,漪如听李霁问道。 漪如有些诧异,道:“你不是不喜欢听这两人谈情说爱的地方么?” “不过问问。”李霁不耐烦,“既然是故事,总要讲全。” “不知道。”漪如老实道,“书里不曾说,只说后来,他为她坟上种下的海棠花,每年都开得很是繁盛。” 李霁没出声,好一会,道:“这等故事,倒也有这等故事的妙处。” 漪如听着,莫名的,心中有些满足,仿佛这故事真是自己写出来的一样。 “我早跟你说,你不信。”她得意地说。 这日之后,三人形影不离。 严楷不乱走了,李霁不出去惹事,漪如也再不曾生病,让大人们也颇是欣慰。 只有三人自己知道底细。 漪如和李霁每天都要讨论自己看过的那些闲书,索性约定下来,一人讲一日。 严楷自是也离不得这等好事,黏在二人身边,哪里也不去。 白日里,三人尚且还会做做样子,在书房里装作读书写字。李霁让汪全在外头把风,如果有人来,就大声打招呼。里面三人随即读书的读书,写字的写字,摆出正正经经的模样。 到了晚上,无人监督,三人就再也不装,窝在被子里开起了小会。 一个人讲故事,一个人听,严楷则专司端茶递水。 不过李霁和漪如到底见识有些区别,遇到意见不合之处,两人还是会争执起来。 漪如不喜欢他故事里那些无所不能的主角,有了件宝贝就可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着实鬼扯。 “你说的这个猎户,他虽是猎户,其实父母却是仙人。”这日夜里,漪如听完了李霁说的故事,不以为然,“归根究底,他之所以能大杀四方,其实是别人都卖他父母的面子。” 李霁也不以为然:“你说的那些故事亦大多如此。无论什么样的女子,总少不得要配个男子,若非如此,你便不看。” 漪如不以为然:“谁说没有我就不看,没有男子的书我也看得多了。” “没有男子的?那是什么样?”李霁狐疑。 漪如于是给他讲了一个和亲公主的短故事。 李霁听罢,匪夷所思,不可置信:“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故事,那和亲公主,最终竟是跟了个女单于?”
第一百四十三章 别离(上)
漪如笑嘻嘻:“公主跟女单于有甚稀奇,我还看过山大王和男狐狸精的,你想听么?” 李霁黑着脸:“不要。” 漪如一脸遗憾。 转眼间,众人在梅岑山上已经待了一个月。 这日,容昉收到了严祺的信,里面说,皇帝那边没有准许严祺辞官,说扬州在京城不止千里之遥,他要是回京去,路途颠簸劳累,病体更是承受不住,故而让他仍担着副使的名头,在扬州养病。 听得这消息,林氏皱了皱眉,道:“圣上莫不是知道了什么?文吉做不做这副使,与养病何干?他辞了官,一样能在扬州养病,为何非要一个病人来担这副使的名头?” 容昉亦皱起眉头,又将那信看了看,只见上面言语倒是没有紧张的意思,只向二老问了好,又询问漪如和严楷的近况。 “我看,这也未必是圣上知道了什么。”吕缙道,“据我所知,这副使其实是个虚职,高陵侯只要称病,便只是担个名头。圣上大约是想,他当着副使,便可享有官职上的待遇,官府各方面也好给他照应。” 容昉想了想,道:“却也有理。不过我等出来已有一月,将他一人丢在扬州也不合适,还是该回去看看为好。” 林氏亦是此意。 吕缙颔首:“也是正好,我带阿霁出来已经有些时日,前些日子,广州来信询问归期,我看,也是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众人商议一番,没多久,就定 下了回程之事。 听说要回去,小楼里的三人都有些始料未及。 最不乐意的事严楷,小嘴鼓鼓的,说:“这么快回去做甚,我还没玩够……” “你就算出来玩一年也玩不够,”林氏嗔道,“不可任性,你父亲还在扬州,先回去,等过些日子,他还会带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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