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那时陈氏也有过这般感慨,但漪如告诉她,无论自己去哪里也离不得她,将来去了东宫,也一定会带上她。后来,漪如确实说到做到,以至于陈氏为了她,一直留在了严家,以至于后来被严家连累…… “那我不离家便是了。”漪如道,“阿姆,我哪里也不去,永远留在家里陪着你们。” 众人一愣,都笑了起来。 “又说疯话,”陈氏嗔道,“大过年的,切不可胡言乱语。” 虽然才下过雪,但没有刮大风。晴空万里,太阳出来之后,晒得暖洋洋的。 大街上早已经热闹起来,走亲戚逛年市的,熙熙攘攘。纵然是挑着人少些的路往宫里去,也费了不少工夫,漪如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喧闹,敲锣打鼓和爆竹的声音此起彼伏,一片喜庆。 宫里,也比往常热闹。 到处张灯结彩,装点一新。平日里忙碌的宫人和内侍也得了假,成群结伴出宫玩耍,络绎不绝。 今日的宴席,算是皇帝的家宴,设在庆华宫的暖阁里。 入宫来的都是皇亲国戚,大多是京城里的皇室宗亲。 外戚之中,以严氏、王氏和韦氏最大,入宫的时候,严祺就遇见了王承业,没多久,看到了韦襄。 大过年的,纵然平日里颇是不对付,也总要笑脸相对。而今日,韦襄见到严祺和王承业,脸上的笑容格外热情。 “这不是刚刚归来的二位巡察使?”韦襄那双精光闪闪的小眼睛此时弯得似月牙一般,率先对二人行礼,“无量寿福,无量寿福。” 这话,怎么听都带着一股揶揄。 王承业刚刚任巡察使回来,正是春风得意,听了不中听的也不像从前一般摆起脸色,大方地笑了笑。 “这巡察使,我等已经卸任了,却是当不得汝阳侯如此称呼。”王承业道,“若说无量寿福,还要数府上才是。” “哦?”韦襄道,“怎讲?” 王承业道:“君侯家不是刚刚有人到鸿胪寺高就?果然是仕宦之家,朝廷肱骨,可喜可贺。” 提到此事,韦襄的脸色敛了敛。 去鸿胪寺任职的,是他的堂弟韦平。此人今年刚刚出仕,韦襄想给他某一个好出头的位子,将来能先人一步,平步青云。韦贵妃自然也要帮着自家兄弟,在皇帝面前吹过几回风。可当任命下来,韦平确实比同期出仕的人官职高一些,却去了鸿胪寺。鸿胪寺主管外番之务,在本朝,算是养闲人的地方。韦家此番,算是小小得了个名字,却其实没捞着什么好处。 加上韦襄没当上扬州巡察使之事,朝中已经有人议论,说韦家不行了。 “都是皇恩浩荡,哪里称得上肱骨,崇宁侯过誉。”韦襄皮笑肉不笑。 王承业又装模作样寒暄两句,不再与他多言,转而与别的宗室打招呼去了。 “崇宁侯此番从扬州回来,可谓得意。”看着他的背影,韦襄抚了抚须,收回目光,却看向严祺,“也不知他心中可念着文吉一番成全。” 严祺知道他指的是韦襄抢了他那扬州巡察使的事,淡淡笑了笑,道:“汝南侯言重了,都是圣恩,何谈成全。” “也是。”韦襄道,“他是正使,文吉是副使,他此番在扬州的收获,也少不得文吉的。” 严祺听着,觉得话里有话,怔了怔。 韦襄的脸上却挂着意味深长的笑,不再多言,往宫中走去。 对于漪如而言,入宫赴宴是寻常不过的事,今日也是一样。 皇帝和皇后皆身着吉服,太子和几名皇子 公主跟在后面。韦贵妃等一干嫔妃也来了,隔着珠帘坐在内室之中。 宾客们齐聚一堂,漪如站在父母身边,跟着众人一道下拜,山呼万岁。 皇帝和蔼地让众人起身,坐在了榻上。 而后,内侍将皇亲国戚们一家一家宣到帝后面前,像帝后跪拜贺年,然后接受帝后的赏赐。 皇帝今日心情似乎很好,严祺一家上前的时候,他兴致勃勃地与严祺聊起了扬州。 “承业说你这回在扬州病了一路,朕在京中闻得此事,亦牵挂不已。”皇帝温声问道,“当下回到京中,觉得如何?” 严祺道:“蒙陛下垂爱,遣太医千里迢迢赴扬州问诊,臣调养数月,当下已经无碍。” “听闻漪如和阿楷也跟着去了?”皇后在一旁微笑地向漪如问道,“扬州如何?可曾去了什么地方玩耍?” 不待漪如回答,严祺忙答道:“原本是要带他们二人四处看一看,长长见识,可惜因得臣这病耽搁了,他们姊弟二人也只得留在宅中陪着,哪里也去不得。” 皇后颔首:“原来如此。” 漪如知道严祺是怕她在皇帝皇后面前说漏嘴,暴露出跟李霁来往的事,故而抢着说话。她也乐得不言语,只乖乖站在父母身旁,听着他们寒暄。 不远处,传来吃吃的笑声。漪如看去,是四公主和七公主正凑在一起说话,眼睛朝她这边瞟着。 那两位公主,生母都是皇后这边的人。对于漪如而言,她们并不陌生。因为在上辈子,她们一直跟漪如不对付。漪如还曾听到她们在太子面前说自己的坏话。 当年,漪如曾经为这姑嫂关系烦心不已,甚至担心太子会因为她们而不喜欢自己。 不过现在,她知道自己其实多虑了。无论有没有这些公主说坏话,太子都不会喜欢她。 漪如将目光移开,下一瞬,就看到了那祸首。 太子坐在皇帝身旁,正将眼睛盯着她。
第一百五十一章 年节(上) 自从来到这殿上,漪如就没有把眼睛朝太子那边看过一眼,犹如躲开一团晦气。 但无论她如何努力,这到底无可避免。 不过漪如发觉,太子看自己的眼神似乎不像从前那般冷漠和戾气,也而不像从前那样,碰到目光就挪开,而是仍然注视着她,与她对视。 漪如反而有些不习惯起来,转开了眼睛。 “我可是眼花了?”这时,坐在一旁的咸阳大长公主将漪如拉过去,看了看,道,“好些日子不见,似乎是又长高了许多。” 咸阳大长公主是先帝的长女,无论在先帝时还是在当下,都颇有名望。在先帝去世之后,她便搬到了封地去住,只在年节之类的重要日子才回京小住。文德皇后还在的时候,对咸阳大长公主视如己出,故而她跟严家的关系也素来不错。 容氏道:“正是。她从扬州回来之后,又高了些,先前的衣裳都小了。” 咸阳大长公主微笑颔首,对皇帝道:“我看太子的模样,也比上次见到时高大不少。我听说,陛下要为太子选妃了?” 听得这话,周围人的目光皆有了些意味深长。 皇帝道:“正是。太子二月便满十一岁了,朕寻思着,开春之后便着手东宫采选之事。” 咸阳大长公主颔首,又看向严祺:“若我不曾记错,过不久,漪如便要满十岁了。” 严祺道:“正是,她生辰是四月十四。” 咸阳大长公主露出笑容,对皇帝道:“当年文德皇后在时,还整日感叹,说也不知他们二人何时才能长大。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皇帝笑了笑:“长姊所言甚是。” 听得这话,周围人的目光又有了变化。漪如瞥见四公主和七公主脸上的神色僵了僵,各是有些不可置信。 “是啊。”这时,皇后在一旁温声道:“他们一日日大了,我等却要老了。”说罢,她让宫人将年礼取来,赐与严家众人。 严祺领着妻子儿女们拜谢,退了下去。 接下来,宴上的气氛颇是微妙。 皇帝要为太子选妃的事,先前不过是传言,如今经得咸阳大长公主提起这一嘴,终于得了实证。更重要的是,皇帝没有否认太子和漪如的婚事,这让那些先前觉得漪如不一定能当上太子妃的人颇是震动。 严祺一家才落座不久,过来见礼的人便络绎不绝。每个人在严祺和容氏说话的时候,都明里暗里贺喜起来。 严祺虽嘴上谦虚说着不敢,可脸上却挂着笑容,满面喜色。 “听闻文吉刚从扬州回来?果然是劳苦功高,栋梁之才。”一位宗室元老对他和气地说,“过几日,我等到灞上观雪赏梅,文吉若无事,便一道去聚一聚如何?”跟随而来的几位宗室亦纷纷附和。 宗室们一向以皇族自居,跟严祺这样的外戚打交道,向来是不冷不热的。他们游乐行宴自成圈子,从来不会叫上严祺,严祺也一向 识趣,不多打扰。如今遇得这般盛情的邀约,竟是开天辟地第一回 。 严祺亦满面笑容,只推说要在家中忙碌,无暇分身,婉言谢绝了。 漪如这边,也颇是热闹。好些宗室闺秀也走了过来,跟漪如说了些好话,还称赞她身上的衣裙好看。 看着她们那勉强与自己虚与委蛇的模样,漪如又想起了上辈子。她和太子正式订婚之后,也是这般突然变得受欢迎起来。 在这之前,严祺纵然跟皇帝亲近,漪如纵然入宫跟回家一样随意,但大家都知道严家的真正靠山文德皇后已经去世,不会剩多少风光日子。而虽然文德皇后和先帝曾许下过婚约,却不过是嘴上罢了,皇帝迟迟没有将婚约定下,可见此事虚得很。加上严祺素来的纨绔名声,更让许多人看低了一眼,觉得皇帝不会在这样的人家里选太子妃。
而订婚之后,所有人都无话可说。面对将来的太子妃和皇后,没有人会傻到不识抬举,所有人都对漪如笑脸相迎起来。 现在,这一天照例提前来到,漪如还没跟太子定婚,只得了皇帝一个当众默许,便有了这般效果。 对付这种场面,漪如也算得经验老到,从容得体,一点也不见慌乱青涩。 而最大的示好,是在宫宴之后。 虽然还没有到上元,但宫中也已经挂起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君臣同乐,观灯赏景,宫人和内侍们带着孩童在庭院里放爆竹,颇是热闹。 严楷自然不会错过玩闹的机会,早跟着一干小童玩爆竹去了,漪如站在廊下,正看着一只荷花灯上的灯谜,忽而听到身后有人唤自己的名字。转头看去,是中山王的女儿临淮郡主。 “漪如,”她笑盈盈地走过来,道,“上元节前一日,我们去玉泉观赏雪吃斋,你去么?” 中山王也是先帝的儿子,不过排行十分靠后,注定是个闲散宗室。 但也是因此,在众多手足之中,他反而跟皇帝关系还不错。皇帝刚登基,就将中山王的儿子封了郡王,女儿就封了郡主。临淮郡主还时常入宫跟皇子公主们作伴,颇为得宠。 这般路子,其实跟漪如差不多。不过漪如毕竟是外戚,而临淮郡主却是实实在在的皇亲,地位自然比漪如要高一等。也是因此,虽然在宫中常碰面,但临淮郡主跟她不大说话,也不大来往。如今她来邀漪如去游玩,也是开天辟地第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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