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如对这等施舍自是没什么兴趣,微笑道:“郡主相邀,本不该推辞,只是我外祖父外祖母来了京中,我须得陪伴左右,只怕是离不开。” 临淮郡主的唇角微微弯起,凑进来,看着她,轻声道:“到时去的,可不止你我。” 说罢,她示意漪如看身后。 漪如瞥去,目光定了定。 那里站着的,是太子。 他正观赏着一盏灯,头仰得高高,眼睛只盯着上方,似乎对漪如的注目一点也没有觉察。
第一百五十二章 年节(下) 漪如有些错愕。 这邀约,莫非是太子自己的主意?再看向临淮郡主,只见她看着漪如,脸上的神色仍旧意味深长。 不过漪如仍旧毫不动心。 她脸上笑意如故,道:“可我确实走不开,还请郡主见谅。” 轮到临淮郡主露出错愕之色。 她身后的太子显然也听到了,转过来头来。 漪如不理会那目光,也不多废话,仍微笑地向临淮郡主一礼,转身离开。 皇帝在殿上的表态,很人尽皆知。 不知是不是漪如的错觉,今年的年节,严府过得格外热闹。 无论平日里热络或者不热络的人家,都纷纷上门。甚至年前来拜过年的,还会来一趟。就连南阳侯的孙子严崇,先前因为南阳侯的缘故,跟严祺这边有些龃龉,来往淡了。而现在,他的妻子于氏又开始三天两头往这边串门,热络了起来。 先前,严祺得了漪如的告诫,又经历了长沙王和扬州巡察使等风波,对皇帝有了些疑虑。但现在,这疑虑仿佛消失了一般,和容氏提到漪如和太子的婚事时,得意洋洋。 “皇后说得甚是,小童长大了,我等也要老了。”严祺刚跟来拜年的亲戚们喝了些酒,回到后宅里,躺在榻上,心满意足地眯着眼睛,“再过几年,我便要抱皇太孙了。啧啧,弹指一挥间啊弹指一挥间。” 侍婢们听到,都吃吃笑了起来。 容氏摒退众人,上前打一下严祺的手臂,瞪着眼睛道:“胡说什么皇太孙,八字不见一撇的事,若被外人听了去,小心到圣上面前参你。” 严祺却笑嘻嘻地将她拉住,带着她一起躺在榻上。 “参便参好了。”他说,“我做的荒唐事还少么?圣上早见怪不怪了。” 容氏看着他:“你当下又放心了?不去想漪如说的那全家问斩之事了?” “想它做甚。”严祺不以为然,“谶言么,就是拿来破的。我警醒些,万事小心。只要好好为圣上效力,总不会有错。” 说罢,他兴致勃勃,道:“再说了,等漪如嫁给了太子,你我就是太子的岳丈和岳母,便又跟圣上成了一家人。到那时候,我们……” “漪如可说了,在那梦境里,她可是真的跟太子定了婚。” 严祺“啧”一声,道:“若她说她梦见了我等吃饭,我等莫非就连饭也不吃了?此乃因噎废食,切不可胡思乱想。”说罢,他将容氏搂在怀里,吻了吻她的脸颊,道,“不瞒你说,我有了个打算。” “什么打算?”容氏问。 “我在想,等漪如当上了太子妃,我便把官辞了,带着你回南阳去。”严祺道,“上次五祖母不是说我将家中田宅交给叔祖照看不妥么?我想了想,也是有道理。日后我们回去了,反正无事,便日日照管产业,过那无忧无虑的日子。我不必理会朝廷争斗,你也不必理会贵眷的应酬。有漪如在,阿楷和玉如的前途必是安 安稳稳,不须我等操心。” 容氏听得这话,很是诧异。 “你从前不是说,要位极人臣,让那些看不起严家的人都闭上嘴,在你面前恭恭敬敬点头哈腰么?”她说,“如今怎又改了主意了?” “还不是因为漪如。”严祺叹口气,道,“此番我去扬州,想了许多,尤其是听了岳父那番道理之后。他说,古往今来,所谓位极人臣之人,有几个好下场?我仔细想了想,觉得甚是有理。” 容氏“嗤”一声,道:“你怕不是听了父亲的话,又恰逢真的要装病,才认真翻书去了?” 严祺讪讪,随即不满道:“我与你说正事。” 容氏笑了笑,不再打岔:“你说便是。” 严祺望着上方,道:“你看霍光那等人物,是真真正正的位极人臣,在他面前,谁人不服?莫说寻常人,便是皇帝,霍光要女儿做皇后,皇帝敢说个不字么?可下场又是如何?不说霍光,便是那一干外戚之家,如窦氏、卫氏、王氏,都是显赫一时,最终也没有谁能善终。倒是那些不那么兴旺的,做事安分老实,能够在皇家的恩荫下保子孙富贵。我想着,漪如那梦,若说有什么警醒,这便是关键。富贵总是追求不尽的,树越大越是招风,懂得藏拙之道也未必不是好事。” 容氏看着他,仍觉得意外,道:“你真愿意搬回南阳去过乡下日子?那等去处可比不得京城,新奇有趣之物 样样没有,就凭你平日的那些讲究,只怕不到三个月便要闹着回京。” 严祺不以为然:“受不了就回来住,反正不当官了,可随心所欲。大不了,你我就跟着岳父岳母他们四处游逛,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容氏自成婚以来,一直待在京城。先前听严祺说起父母在扬州的逍遥日子,早就羡慕不已。如今再听他这么说,也不由地动心起来。 “真能那样么?”她憧憬道。 “当然能。”严祺微笑,“不然南阳的祖宅田产留着做甚?等漪如完婚,我们就过神仙日子去。” 对于外头的许多示好,漪如并不在意。 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头一件,便是吴炳给宋廷机的密报。 按照宋廷机的示下,年初六的时候,吴炳去了一趟街市之中。他来到上次跟宋廷机见面的宜香楼里,找了个雅间,坐下来吃了一顿酒菜,而后,便离开了。 走之前,他落下了一只布包,里面放着的,正是严祺在扬州的起居录。 不过,这起居录里所有的内容,都是漪如给吴炳一份样板,吴炳照着抄下来的。 “小人离去之后,没多久,便有人也进了那雅间里,将布包取走了。”吴炳对漪如道,“小人暗中盯着,那人进了宋公子家的后门。” 漪如颔首,问道:“那剩下的钱呢?他付了么?” “付了。”吴炳神色有些不好意思,道,“小人今晨按约定去了一趟广乐寺里,在香案下拿到了此物。” 说罢,他将一张纸拿出来。 漪如看去,是钱庄里的票券,数目有三十万钱。 收到此物,便意味着钱货两讫。想来那些起居录,宋廷机看了之后十分满意。
第一百五十三章 贺礼(上) 漪如看着那票券,笑了笑,道:“宋公子说到做到,甚为诚信。恭喜管事,得了一笔横财。” 吴炳忙道:“小人不敢!” “这是先前说好的,管事拿走便是。”漪如将那票券还给吴炳,道,“如此,管事和宋公子的事就算了了。如果宋公子再来找管事,还请管事告知我才是。” 吴炳道:“小人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宋廷机没有再找吴炳,漪如也不着急打探,因为她手上还有别的事。 第二件,就是李霁的书。 在大船上分别的时候,漪如叮嘱他别忘了把她的书捎过来,李霁虽答应得一脸心不在焉,但做起事来却不含糊。 漪如才回到京城不久,就有一个陌生人登门而来,说是来给漪如送礼的。 恰逢新年,每日来给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单给漪如送的也不是没有,严府的门子忙得不亦乐乎,只稍稍问了问,就接了帖子送到漪如房里。 漪如本来对这些什么礼物不感兴趣,正要打发了,忽而瞥见帖子上的“霁”字,愣了愣。 在梅岑山时,每当李霁给漪如讲故事,总要装作在书房里习字看书。因此,漪如看过李霁的不少字。李霁的字写得很是不错,尤其是写他自己名字的时候,无论笔画还是字形都很是特别。比如下方那一撇一捺,刚劲而俊逸,漪如每次看到,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当下,她即刻认了出来,这正是李霁亲笔所写。 帖子上的字不多,不过都是寻常拜年的吉祥话,所有的意味,都在落款的这个“霁”字上。 陈氏正陪着容氏在前堂待客,漪如房里只有小娟。 小娟凑过来看了看,一脸不解:“这些送礼的人,不都是各家派来的仆人么,节礼放下也就是了,怎还要面见女君?”说罢,她对漪如道,“女君不必见客,我去告知陈阿姆,让她应付便是。” 漪如却将她拦住,而后,找了个理由打发她离开,自己则走到外面去。 只见那是个长相和气的中年人,看打扮像是个做生意的,其貌不扬。 见到漪如,他笑眯眯地行个礼:“小人程祥,拜见严女君。” 漪如还了礼,打量着他,道:“不知足下从何而来?” “小人从扬州来,在西市开了间南北货栈,女君只管叫小人老程便是。”他说,“在下此来,乃是受人所托,给女君送些南方特产,还请女君过目。” 说罢,他让手下抬来一口箱子。那箱子又大又沉,漪如打开,看到面上的《南海伏魔录》几个字,马上阖上。 “如此,多谢老程。”漪如道,“不知那送礼之人,可有别的话捎来?” “也没有别的话,只说日后女君若有东西给他,便送到小人的货栈之中,小人保管送到。” 漪如明白过来,又问清楚老程那货栈所在之处,道谢之后,让人将那箱子送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李霁捎来的这些书,有些是他已经给 漪如讲过的,漪如很是喜欢,表示自己也想要一套。有些,则是新的。漪如翻了翻,一看就知道是李霁喜欢的类型。还有一些,便是漪如要的闺阁小书。李霁显然吃不准漪如喜欢什么,看是新的就捎了来。 漪如翻了翻,心头不禁痒痒。 不用猜也知道,这老程是长沙王府设在京中的暗线。李霁显然清楚长安对长沙王的忌讳,没有走驿路;也清楚长辈们不会允许漪如看这等闲书,于是也没有经过容昉和吕缙的那条线。而通过这老程来做事,便帮她绕开所有麻烦。 虽然偷偷摸摸地,像做贼一样,但漪如很是满意,觉得少年老成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这东西,自然是不能让别人看到的。漪如想来想去,想到一个保险的去处。 她来到书房,打开那些许久不曾动过的书柜,里面放着许多闺秀必读的妇德妇容之类的书,不过本本都是新的,从未翻开过。 漪如把书拿出来,将李霁送来的书放进去,再在面上铺一层原本的书做伪装。一切弄好之后,漪如看了看,天衣无缝。 她拍拍手上的灰,露出满意的微笑。 “今日有人来给你送礼了?”夜里,陈氏一边叠着衣裳,一边问漪如,“还说要见你?那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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