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没回答,淡淡瞥她一眼:“是我问你。” “道理我那日都与临淮郡主说了。”漪如道,“我外祖父外祖母好不容易进京来,我要留在家中陪他们。” “你外祖父外祖母?”太子的眉梢微微扬起,露出些轻蔑之色, “莫不就是经商的?” 这神色,漪如倒是不陌生。 从小到大,太子私下里见到她时,最经常露出的就是这副模样。 漪如毫不避讳:“正是。” 太子的唇角弯了弯,神色依旧嘲讽:“方才你那乳母说他们跟着你父母出门做客去了,能得公侯带挈的商贾,天下可绝无仅有。” 漪如冷笑一声,道:“正是。我外祖父在南阳和扬州都有货栈,诚信经营,童叟无欺,一饭一衣都是自己辛苦挣来;我外祖母勤俭持家,为人豁达,邻人乡人无不称赞其和善。世人常说不以衣冠论君子,不以出身论英雄。似我外祖父外祖母这等品性,无论在可出皆可受人尊敬,又何须别人带挈?” 太子没料到自己竟被漪如一番话堵了回来,面色沉下。 “严漪如。”他冷冷道,“你莫以为父皇那日给了你家脸面,你便可肆无忌惮,竟在我面前无礼。” 漪如看着他,觉得有些好笑。 “我不过据实以告,怎就成了无礼?”漪如道,“若太子觉得我是因为圣上不曾反对婚事便得意起来,那么可是冤枉了我。前些日子,我在宫中遇到殿下的时候,也曾坦言不想做太子妃。若殿下担心我改了主意,故而今日专程来看我是不是还想做那太子妃,那么殿下大可放心。我自知无论家世才得,都万万配不上殿下,自然也不敢妄自尊大,企图染指太子妃之位。” 听得这话,太子的脸色却更是难看。 “婚姻之事,岂是你不愿就不愿?”他冷冷道,“父皇圣旨下来,你难道敢抗旨不遵?” 漪如却觉得更加好笑。 “既然如此,殿下又何必与我说这些?”她说,“太子曾说,圣上若非真心要促成这婚事,自不会下旨;再者,殿下若与我一般痛恨此事,那么只消告知圣上,说殿下不喜欢我,以圣上对太子的疼惜,想必不会硬来。能将此事搅黄的办法又不止一个,殿下何必单单来找我发牢骚?我一个九岁孩童,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除了与太子同仇敌忾,还能做得了什么?” 说罢,她一脸无辜地望着太子,眨了眨眼睛。 太子一时结舌,无言以对。 他面色不定,少顷,却哼一声,道:“谁告诉你,我不想要这婚事?” 漪如愣了愣。 “你们严家一向这样,仗着先帝余泽,为所欲为。婚事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置皇家于何地。我今日来,正是要告诉你,父皇昨日已经正式下旨给宗正寺,让他们年后便着手采选。至于太子妃,也已经定好,正是你。”只见太子看着她,神色厌恶地昂着头,“我乃储君,自当以仁孝至上,做天下表率。就算再讨厌你,我也仍会遵循父皇旨意,让你入东宫做太子妃。” 说罢,他露出一抹恶劣的笑:“你若是不愿意,可向父皇抗旨,否则,最好趁早哭出来。东宫可不比此处,到了那里,你连哭的地方都不会有。”
第一百五十六章 春寒(下) 漪如看着太子那趾高气扬又恶狠狠的神气,没有感到惊吓,反而愈发觉得好笑。 此时的他,跟在皇帝皇后以及群臣面前全不一样,与众人口中那宽仁有礼的模样也全然相反。漪如甚至感到有些荣幸,毕竟只有在她面前,太子才会连装都不屑装,可谓十分给面子。 漪如望着晴好的天空,心中长叹。 这般良辰美景,自己在屋子里看闲书有什么不好,非要出来听这一肚子坏水的小童咄咄逼人。
“是么,”她说,“如此说来,太子甚是期待?” “期待得很。” “如此。”漪如颔首,“那我便失陪了,臣女告退。” 说罢,她向太子一礼,转身而去。 太子骤然变色,道:“你去何处?” “太子不是说我一定要进东宫么。”漪如悠悠道,“我既然不敢抗旨,那自然是回房哭去,不然等进了东宫,哭都没处哭了不是?” 说话间,她已经走开,留下太子瞪着眼睛站在原地。 “那可是太子,太子!”书房里,陈氏气急败坏,“你怎可将他留在那园子里,自己就回去了?可知这是欺君!圣上若是知道了可怎么办!” “圣上为何会知道?”漪如反问,“那时太子身边一个内侍也不曾带。” “用得着什么内侍?太子若回去跟圣上告状,圣上不就知道了?” 知道了才好。漪如心道。 她却问:“太子为何要向圣上告状?” 这反问,让陈氏一时结舌。 “阿姆放心好了。”漪如道,“太子方才跟我说了,圣上已经给宗正寺下旨,让他们着手准备那订婚之事。他还说,他会遵循圣上旨意,他盼着我到东宫去,与他白头偕老。” 陈氏怔住,脸上登时眉开眼笑。 “太子这么说了?”她忙问,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他亲口这么对你说的。” “正是。” 陈氏却觉得不对劲,道:“那你方才为何惹他,将他晾在园子里,他走的时候,可是满脸不高兴。” ”太子见我何时笑过?“漪如不以为然,“他是太子,日常里就爱喜怒不形于色。若是被人看到无事乱笑,岂非伤了他那储君的体面?至于我为何先走了,那却与我无关,是太子让我回去的。” 陈氏狐疑:“他让你先回去的?为何?” “他不曾说。”漪如道,“兴许是真觉得我们家园子好,想看卡园子。” 这等鬼话,漪如说得理直气壮。 毕竟当时那园子里没有别人,家中的知情者只有漪如一个,她可以随意乱编。 至于太子,不管他那话是不是真心,漪如都无所谓。她其实希望他能够不要对皇帝唯命是从,硬气起来,一怒之下到皇帝面前说他不要漪如做太子妃。想想那场面,简直是皆大欢喜。 见漪如言之凿凿,陈氏也不好多说,只得有她去。 这事,自是瞒不过严祺等人。 傍晚,他们在外面做客回来,听闻太子竟然驾临,吃了一惊;而 当他们听说太子其实是来找漪如说话,更是喜出望外。 “太子与你说了什么?”严祺笑盈盈道,“来跟父亲说说。” “不曾说什么。”漪如道,“不过问些日常之事。” “还说不曾说什么。”陈氏嗔道,说罢,她将那关于婚事的话说了一遍。 众人各是欣喜。 容昉却讶道:“我从前听说太子对漪如并不热络,只道他对这婚事无心,不想今日却特地跑来,还说了这些话?” “孩童总是要长大的,太子今年也有十一了,哪里会不懂些人事。”林氏将漪如搂在怀里,摸着她的头,笑道,“漪如如今也有些点大人的模样,初二那日太子才见过,不想竟引得他念念不忘,自己上门来见她。” 漪如十分想翻个白眼,但生生忍住了。 容氏也笑,对严祺道:“宗正寺既然得了圣旨,想来我们这边接旨也快了。” “宗正寺那边也麻烦得很,毕竟是要给太子娶妇,问名占卜之类的仪礼繁琐得不得了。当下是元月,到了三月能有消息便不错了,好好等着便是。” 众人皆以为然,心情仍是欢快。 年节过后,一切重新忙碌起来。 严祺卸下了扬州巡察使副使,回归就职,似从前一般,日日到官署里去。 转眼到了二月,一天夜里,严祺在朝中交好的一名同僚忽而来访。 此人叫何复,从前也曾来过几次,在朝中颇是消息灵通。 可今日来,他神色不大对劲,见礼之后,就让严祺摒退左右。 “今日我得了个消息,不知文吉听到不曾。” “深恶消息?”严祺道:“何兄但说无妨。” “是关于扬州巡察使的,”何复道,“崇宁侯被人参了。” 严祺愣了愣,道:“被人参了?”说罢,他觉得有些好笑,道,“我乃御史中丞,向来只有我参别人,却不曾听得此事。” 何复“啧”一声,道:“我说的可是真的。那奏章已经送到了圣上面前。说崇宁侯在扬州时,收受贿赂,包庇嫌犯,还扯上了几桩人命官司,只怕是不妙。” 严祺见他面色严肃,终于明白他说的是真的,放下杯子。 王承业在扬州做的事,严祺就算不知道,看他日常里的做派也额能猜到一些。严祺曾好言劝他,可王承业从来不听,我行我素。严祺为了避免殃及自己,便告了病,不跟王承业掺和在一起。 如今,严祺的担忧竟是应了验,不得不让人欷歔。 “圣上怎么说?何兄知道么?”他问。 “尚不知道,不过我听说那奏章里说的事,乃有理有据。”何复道,与奏章一道送上的,据说还有扬州百姓状告崇宁侯的血书,上面写了好些人的名字,可谓有备而来。” 严祺皱了皱眉。 虽然王承业被查,他并不意外,且早有准备。但当下这消息,仍让他感到不寻常。这告密之人,没有惊动严祺这个御史中丞,而是绕开他,直接送到了皇帝的案上。 而皇帝竟然收了。这可否说明,皇帝也认可此事该绕开严祺? 严祺越想越觉得此事不对劲,皱眉道,“那递上奏折弹劾的人是谁?何兄知道么?”
第一百五十七章 弹劾(上) “这我就不知道了。”何复道,“不过能绕开御史台给圣上呈奏章的人,朝中可不多见。” 严祺沉吟。 第二日,严祺亲自去找王承业,将此事告知了他。 王承业自从做了那扬州巡察使回来,每日都过得颇是春风得意。听得严祺的话,他不以为然。 “什么弹劾。”他挥了挥手,道,“这等小人何时没有?无非是眼红我得了好处,便到圣上面前搬弄是非罢了。圣上昨夜还去了中宫那里,一切好得很。文吉放心,向来知人善用,不会理会那些闲言碎语。” 严祺看他那满不在乎的样子,却更加不放心,道:“此事还是盯紧些为好,至少该弄清楚,究竟是何人所为,也好有个对策。” 王承业笑道:“我自是知晓。” 然而事情并未像王承业想的那样简单。又过了几日,此事变得严重起来。 有朝臣在朝会上列出了王承业在扬州犯下的条条罪状,贪污受贿、包庇罪犯、结党营私等等,不一而足。这些罪状并非凭空而来,每一桩都有人证物证,件件详实。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皇帝震怒。当日,王承业被召进宫去,被皇帝狠狠训斥了一番。而后,就传出了王承业停职,禁足在家的消息。 “怎会如此?”听得消息,容氏惊诧不已,对严祺道,“你那日去找王承业,他不是言之凿凿说定然无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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