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才更该有个说法才是。”容氏愈加不满,“他们能将崇宁侯的罪名都都让被人背了去,怎单单落下了你?漪如可是要嫁给太子的,王家也算得严家的半个亲家,你的名声坏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婚事?”严祺看着她,脸上的苦笑愈发自嘲,“静娴,你当真以为,圣上将罪责推到我身上,心中还会惦念什么婚事么?” 容氏怔住,面色微变:“你是说……” 严祺叹一口气,望着门外阴云密布的天空,道:“漪如梦中的那神仙说得对,我是不该对此事执念,庸人自扰。” 如严祺所料,过没多久,皇帝正式下旨,令宗正寺为太子选妃。 一切四平八稳,但一则传言又四处传播开来。照惯例,所有待选的闺秀名字都会记在名册里,从太子妃到东宫普通女官,都在名册里选出。但这名册上,并没有严祺的女儿严漪如的名字。 这大约是开年之后,京城中最轰动的八卦,比前番严祺被革职还耐人寻味。
有人拍手称,说严家这等家世人品,出了一个文 德皇后已经是无上的恩荣,怎配得上再出一个太子妃?老天终于是开了眼,让严祺露出那德不配位的马脚,也让皇帝清醒过来。 也有人恍然大悟,说皇帝八成是不赞同这门亲事,碍于先帝和文德太后的遗嘱拉不下脸,故而严祺在那扬州的案子里,就算是真的清白也必须落个罪名,好借题发挥,撤了婚事。 容昉夫妇本来到京郊去探望惠康侯一家,在那边也听得了风声,匆匆赶回京城。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林氏问道,“究竟是哪里传出来的消息?” 严祺和容氏相视一眼,各是无言。 “也不过是京中的风言风语罢了。”容氏搀着林氏坐下,“最终如何,还要看圣上下旨。” 林氏看着二人的神色,惊疑不定:“如此说来,这竟并非讹传?” 容昉皱眉道:“文吉不是与宗正寺卿有些来往,可曾去他那里打听?” 严祺道:“小婿如今禁足在家,不能出门,只能派家人带着些礼物过去。但那边只是不见。” 容昉目光沉沉,抚须片刻,叹口气。 “天恩难测,我看,无论此事到底如何,还是要先做好最坏的打算才是。”容昉道,“漪如可知道了?” 容氏道:“这些日子,我严令家中仆人不可谈论此事,也一直让漪如待在她院子里,不许出去。想来,也许还不知道。” “不知道最好。”林氏悲从心来,垂眸拭泪,“她虽总说不喜欢太子,可哪个闺秀会不盼着当太子妃?” 严祺听着,心中有些讪讪。 她好像还真不盼着…… 正当众人议论,外面一名仆人进来禀报,说惠康侯家的大公子严靖来了。 严靖是许氏的长孙,是严祺的族兄。前阵子在严祺的举荐下,刚刚从外头调回京中,在尚书省做员外郎。 “文吉可听得了消息?”见礼过来,严靖开门见山道,“东宫采选的结果出来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落选(上) 漪如坐在自己书房的软榻上,怀里揣着手炉,手上捧着李霁从广州给她寄来的《神州寻宝录》,津津有味。 跟李霁分别之前,她曾凶巴巴地让李霁把这作者找出来,说如果他敢让主角勾三搭四辜负公主,就把他手砍了。 也不知道李霁是不是真的原话转达,这作者的新作里,主角竟然不朝三暮四跟各路美人勾勾搭搭了,只带着青梅竹马的公主一起寻宝,让漪如看着龙颜大悦。 正当她聚精会神地看到紧张之处,突然,门上传来轻叩声。 “漪如,在么?” 是严祺的声音。 漪如一惊,忙将书放到背后的隐枕下,顺手从案上拿过来一本正经书,而后,应了一声。 严祺走进来的时候,漪如就知道他必是有要紧的事要跟自己说。因为平日里,严祺进她书房从来不敲门。 只见他神色复杂,走进来之后,一语不发地在漪如的榻旁坐下,看着她。 漪如被严祺盯得心头发毛。 “父亲找我何事?”她问。 严祺道:“入侍东宫的名册出来了。” 漪如的心蓦地绷起,望着严祺:“是么,太子妃是谁?” “是温妘。”严祺道。 他盯着漪如的脸,只见她似有些诧异,但没多久,却被脸上的笑意淹没。 “是么。”她笑眼弯弯,“那要恭喜温姊姊才是。” 严祺心中长叹一口气。自己上辈子究竟是遭了什么孽,生出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女儿来。别人抢了她太子妃 的位子,她笑得好像得了什么天大的福气。 “如今你可高兴了?”严祺拉下脸,瞪起眼睛,“你当不上太子妃,可知我们严家从此便前途渺茫?你可知我们家要从此名声扫地?京城里所有人都在嘲笑我们家……” 他愤愤地说着,忽而有些说不下去,好一会,闷声道:“你母亲方才还哭了一阵,说怕见了你更难过,让我过来与你说。” 漪如望着严祺,一脸无辜地小声:“可我什么也不曾做。我当不上太子妃,也不能怪我。” 听得这话,严祺的胸口似乎被什么闷捶了一下。 是啊,漪如什么也没有做。她一个九岁女童,纵然是不喜欢太子,嚷着不想当太子妃,这件事也与她无关。 将这件事搅黄的,是严祺自己。 懊恼悔恨翻涌上心头,严祺只觉疲惫不已,向后仰倒,沮丧地躺在软榻上。 漪如见他模样不对劲,吓一跳,忙道:“父亲怎么了?” “没什么。”严祺闭着眼睛,低声喃喃道,“漪如,我不想出去,除了你母亲,谁找我都说我不在。” 漪如看着他,怔忡片刻,“哦”了一声。 对于京城的人们而言,太子妃三个字一向与严家绑在了一起。年初的时候,无论人们对严家看法如何,每个人都已经认定太子妃会出在他们家。 以至于如今风云骤变,入侍东宫的人选公布,许多人都回不过神来。 严家既丢了官,又丢了太子妃,就差脑门上写着失势二字。与之相反,离严府不远的温府则热闹起来,每日宾客盈门,喜气洋洋。 “你将来可如何是好?”陈氏擦着眼泪对漪如道,“你这般脾气,从小就是宠坏了的,太子不肯要你,谁家还敢要?我早跟你说,在太子面前要乖顺些,莫事事与他对着来,你只是不听。上次我见他离去时面色难看,就知道你必是又惹了他不高兴,还跟我们撒谎说他盼着你进东宫。如今可好了,太子妃也做不成了……” 她说着,愈发悲从中来,哭得难过。 漪如只得安慰道:“做不成便做不成了,就算我没人要也无妨,阿姆前阵子不是还伤感着,说我嫁走了便难见到了么?以后我就留在家中陪着阿姆和父亲母亲,哪里也不去……” “说的什么胡话,女子哪里有不嫁人的。”陈氏瞪她一眼,又继续唉声叹气,“你还小,不明白。你和太子的婚约,早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别人都早拿你当东宫的人。就算现在这婚事没了,谁又敢娶你?你要是跟太子好也就罢了,圣上改变心意的时候,他或许能帮你说说话,可偏偏你见了他总似猫见了狗似的……” 谁是猫,谁是狗。 漪如有些不乐意,道:“阿姆这话说的也不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太子在圣上面前那般听话,怎会抗旨?事已至此,阿姆还是莫胡思乱想才是。” 陈氏见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气恼不已,正待说话,忽而听侍婢来报,说有人来找漪如。 二人都有些诧异。这般时节,别人对严家都是能躲就躲,哪里还有主动上门的? “何人?”陈氏问道。 那侍婢有些犹豫,讪讪道:“是温女君。” 陈氏的脸当即沉下来,道:“她来做什么?我们家对他们家不薄,他们竟忘恩负义,在背地里做出这等事来,怎还有脸面上门?” 这话,漪如听着耳熟,没多久,想起来。 上辈子,漪如在与太子成婚之前,被换成了温妘,陈氏也说过类似的话。 不过跟上辈子不一样,那时漪如悲愤不已,对温妘怨恨得无以复加,只冷冷地说“不见”。而现在,漪如对温妘一点恶感也没有。 “这都是大人做的事,与温姊姊有何关系。”她对陈氏道,“再说了,为太子择选的是宗正寺和圣上,阿姆要怪,也该怪他们才是。” 陈氏瞪她一眼:“你帮谁说话?” 漪如无奈道:“阿姆平日还夸温姊姊是大家闺秀,让我学着像她一般大方。如今,她不惧我等冷眼登门,阿姆却教我脸见面的气度也没有么?” 陈氏无言以对,好一会,看了看那通报的侍婢,道:“只有温女君一人来?” “正是。”侍婢道,“她的肩舆就停在小门外,让我等进来通报,说只想见见大女君。” 漪如道:“如此,带她进来就是了,不必告知父亲母亲。” 侍婢应下,转身离开。 陈氏瞪着漪如:“她如今可不是从前了,是将来的太子妃。她到我们家来,岂可少了礼数。” 方才还骂人家忘恩负义,现在马上就想起了礼数。 漪如笑了笑:“阿姆放心便是,我自有主张。”
第一百六十四章 落选(下) 温妘是独自来的,甚至平日贴身伴随的侍婢也没有带。 “漪如,我真的不曾料到会这样。”见到漪如,温妘上前拉住她的手,眼睛里满是无辜,“你……你定然在恼我,可这事,我也是蒙在鼓里。我不曾想过要与你抢太子妃,你当相信我才是。” 漪如并无愠色,道:“姊姊不必顾虑,我不曾恼过你。姊姊和我一样,都是听大人安排罢了,又哪里来什么抢不抢?” 温妘的目光有些犹疑,忙道:“漪如,我知道你一向喜欢太子,否则上次长沙王那猎会,你也不会为了见他一面偷偷跑了去。漪如,你真的不恼我么?” “为何要恼你。”漪如道,“我是喜欢过太子,不过自那猎会惹出风波之后,我想了许多。长辈们说得对,我是太过任性了些,做事只想着自己高兴,从不顾及他人。太子妃是将来的皇后,若心性顽劣,又怎可胜任?我自知配不上太子,在他面前常常自惭形秽。倒是姊姊你,品行出众,有大家之风,又出身名门,京城上下谁人不知。与我比起来,姊姊来做太子妃,才是东宫之幸,天下之幸。”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温妘亦是一怔。 温妘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被漪如这一顿吹捧,脸红起来,目光闪闪。 “漪如,”她说,“你真的不恼我?” “为何要恼?我方才说了,这都是大人的安排,就算我真想当太子妃,要恼的也该 是大人才是。”漪如道,“姊姊先前进名册时,说只是在里面写个名字给别人作陪,还说万一选上了,也是为了去东宫给我作伴的。我那时就想,姊姊这般体贴的人,要是选上了太子妃才是大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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