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拉着温妘的手,微笑道:“我知道姊姊心里牵挂着我,故而才会特地来向我解释。姊姊放心,此事对我对姊姊都是好事,我并无一点怨言。只是将来,姊姊当上了太子妃,切不可忘了我,不可不要我这妹妹才是。” 听得这话,温妘似乎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漪如说的哪里话,”她紧紧攥着漪如的手,道,“我怎会不要你?你我永远都是姊妹。” 漪如笑眼弯弯。 ——“……你总这般盛气凌人,即便身在囹圄,也不知悔改。你总以为一切皆理所当然。别人理所当然对你好,捧着你,事事让着你。你知道你最可恶之处是什么么?你将别人踩在脚下,挡了别人的路,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上辈子,温妘对她说过的话似有隐隐回荡在耳畔。 她想,如果上辈子的她听到自己现在说出来的话,定然会气得跳起来,大骂自己是个没脸没皮的软骨头。 “如此,”漪如道,“一言为定。” 自从太子妃人选公布之后,温家就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去处。温妘作为未过门的太子妃,也被盯得很紧。 这次过来,她没有逗留许久,跟漪如说了一会话之后,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温妘的身影刚消失在院子外面,陈氏就从屏风里走了出来。 她看着漪如,目光复杂。 正当漪如以为陈氏要将自己数落一番,却见她长叹一口气,幽幽道:“你终是长大了。” 温妘过府来的事,到了晚膳的时候,严祺和容氏才听说了。 “怎么告知我等?”严祺皱眉道,“她说了什么?” “不曾说什么,她不过是来看看我罢了。那时正值午后,我想着父亲母亲都在歇息,便不曾让人去打扰。”漪如道,“温姊姊说,说那太子妃之事,她也不知情,并非故意。” 严祺冷笑一声:“她一个孩童,想故意也故意不来。她那父母可就不一定了……” 话没说完,袖子被容氏扯了一下。 只见她瞪严祺一眼,转而问漪如:“你如何答的?” 漪如便将自己说的话大致复述一遍。 果不其然,严祺的脸拉下来。 “什么你配不上太子,你是我的女儿,文德皇后的亲侄孙女,他们温家是什么东西,也值得你这般低三下四……” 容氏的眼睛又瞪过来,严祺闭嘴。 “你做得对。”容氏夹起些菜,添到漪如的碗里,温声道:“温女君回去时,神色如何?” “甚是高兴。”漪如道,“还说得了闲就会来看我。” 容氏颔首。 严祺的脸仍然拉着,吃着饭,闷闷不乐。 漪如瞥了瞥严祺,知道他为何不高兴。在他看来,就算当下自己丢了官又失了太子妃,但跟皇帝的关系还在,仍是皇亲国戚,在温家人面前仍有身段。温家因为他失意而得了好处,自然要感恩戴德才是,万万轮不到严家来讨好他们。 这心情,漪如很是理解。 上辈子,她是被关到了宝相庵之后才见到了温妘。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了,也知道了温家的所作所为,怒斥温妘不仁不义。 而现在,她深深知道,一切大是不一样。 严家虽受了挫,但并没有倒,上上下下人人齐全。而这次的事,皇帝虽也是借题发挥,却并没有弄死严祺的打算,故而温家也没有参与的机会。 这也就意味着,温家将来也是皇亲国戚,严家跟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撕破脸并没有好处。 容氏见严祺闷闷不乐,只给他布菜,打算等回房里再劝一劝。一家人正吃着饭,容昉和林氏从外面回来了。
林氏因得漪如的事,心神不宁,这两日便住到庙里去吃斋礼佛。容昉陪着她,也一起出了门。 容氏和严祺忙放下碗筷,迎上前去。 “怎这么回来了?”容氏问道,“不是说要去五日?” “我在庙里得了扬州那边的信,有些生意须得处置,故而先回来一趟。”容昉说罢,看向严祺,“这两日,我一直琢磨着一件事,想与贤婿商议。” “未知何事?”严祺问道。 “圣上将你禁足三月,算算日子,还有月余。”容昉道,“官署里你反正也回不去了,待天气暖和些,便阖家随我等去扬州,如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商议 容昉自从离开扬州来到京城,已经过去了数月。 那边的生意一直由管事老田代管着,开春之后,生意渐渐繁忙,老田遇到不能自己做主的事,便要向容昉禀报。可扬州离京城着实遥远,书信送得慢,十分不便。容昉觉得不回扬州是不行的,恰好严祺在京中逢得困境,也无事可做,便想劝他带着全家人也一起到扬州小住,散散心。 对此,严祺很是犹豫,没有答应,只说须得想一想。 容氏看出了他的心思,回屋之后,故作轻松道:“我看父亲的提议也甚好。你如今无官一身轻,待在京城里也无事可做,倒不如去扬州住些日子。我看阿楷日日念着那边,说扬州如何好如何好,我都不曾去过。” 严祺知道,她这话是说出来安慰自己的。他在京中的处境,远不是无事可做能形容。 漪如落选这事,比严祺丢了官还要严重。丢官不过是失了面子,丢了太子妃却是失了里子。严家是靠当外戚起家的,如今文德皇后早已经去了,漪如又不能接着进宫,那便是断了严家的根基。 严祺刚刚丢官的时候,尚有不少人上门来走动,比如南阳侯的孙子、他的族弟严崇。而漪如落选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包括严崇在内,严家再也没有了宾客。前两日,一位与容氏素日里交情甚好的贵胄女眷办生辰,容氏派人送了些贺礼过去,仆人却将贺礼原样带了回来, 还带了那边的话,说谢容氏的好意,只是今年这生辰不想大操大办,故而这礼物也收不得。 这自然是借口。据仆人说,那贵妇人的府前车水马龙,宾客不断,并无简朴的意思。究其根本,只不过是见着风头不对,不想跟严家扯上关系罢了。 些许小事,却可见微知著。每每想到这些,严祺都觉得一阵心累。 自从他当年因着文德皇后的提携,跟随祖父和父亲搬入京城,一直过得顺遂。纵然有看不起他们的人,但大多面上都是笑脸相迎,走到哪里都总是备受礼遇。 而现在,严祺是第一次尝到了何谓世态炎凉。 他坐在榻上,长长地叹一口气,对容氏道:“静娴,是我连累了你们。” 容氏怔了怔,随即拉下脸:“好端端的,怎又说起这话来。去扬州是去散心,又不是去赴死,有甚可难过?” 严祺望着容氏,苦笑:“静娴,你可曾想过,我丢了官,漪如丢了太子妃,便意味着圣上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待我亲密无间,这京城也就不会再有我的容身之所了。我们家从前的日子,只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容氏的目光动了动,少顷,也轻轻叹口气。 她在严祺身旁坐下,拉过他的手。 “你可记得,当年我第一次进京城来的时候,你带我到处玩,还带我去吃了许多好吃的。”她说,“可我离开的时候,却对你发了一顿脾气,你可知为何?” 严祺想了想,记起来。 那时,严祺已经跟容氏分别了几年,却总是忘不了她,总写信给她,说起京城里好玩的事,还怂恿她过来玩。 容氏那时也是贪玩的心性,便按着严祺在信里教的办法,怂恿母亲带她到京中的名刹里礼佛。母女二人在庙里住了五日,每天,容氏都会谎称到经堂里去抄经,离开母亲,自己偷偷溜出去。而严祺则亲自在寺院外接了她,二人一起溜上马车,然后由严祺带着到处玩。一切本来都高兴得很,最后一日分别的时候,容氏却突然拉下脸来,连道别也没有好话,让严祺错愕十分,全然摸不着头脑。其中缘故,容氏从来不曾告诉严祺,而严祺也是不爱惦记的心性,跟容氏好了之后,就忘到了九霄云外去。 “为何?”严祺问道。 “你可还记得,你带我去玉楼观里玩的时候,遇到了宋廷机他们。”容氏道,“我知道你是想让我看看你在京中的这些友人有多么体面,玩得多好,吃得多好。可在我看来,京中的日子虽锦衣玉食,却着实虚荣无趣。他们奉承着你,不过是图着严家的好处,而你却得意洋洋,以为他们是真的喜欢你。” 严祺的脸上有些讪讪:“我自也知道他们是图着严家的好处与我虚与委蛇,可一个人能有好处让别人图,总好过没有。我到京城的第一天就知道这些官宦贵胄之间,来来往往都不过是为了好 处,故而能被他们巴着也是本事。” 说罢,他回握着着容氏的手:“我也知道谁才会真心跟我好,故而他们让我娶别人我都不愿意,只想着你。” 容氏的脸上一热,嗔他一眼:“又说些肉麻的话,我与你说正事。” 严祺却神色认真:“我说的就是正事。” “那么既然如此,你当下又有什么好纠结的。”容氏道,“京中浮华,便似台上唱戏一般,虚情假意,没有便没有了,何必自扰?再说了,你虽没有了官职,漪如当不上太子妃,可你是高陵侯,田宅产业一应俱全,就算在京中,也还是个富贵人家。你先前不是说,身为人臣,不求风光但求安稳,等漪如当上太子妃之后便辞官回乡过神仙日子去么?如今漪如虽当不上太子妃,却也不妨碍你按计划行事。你还说过,要带着我跟父亲母亲四处游逛,当下时机就在眼前,岂不正好?” 严祺沉默片刻,道:“我何尝不知道这道理。可我先前想的,是衣锦还乡,风风光光的。让从前那些笑话你是商家女儿的人都自打脸。” 容氏愣了愣,觉得好笑。 “笑话我是商家女儿?”她说,“谁?我怎不知?” “你当然不会知道。”严祺瞪起眼,“尤其是我们严家的那些族人,势利眼不少,来我家做客的时候,总说严家是封了侯的,不可与商人这等三教九流来往。” 容氏看着他,微微抬眉:“哦?那你为何还与我来往,还与我成婚?” “我母亲告诫过我,说与人来往要将心比心。远亲不如近邻,你们家都是好人,待我们也好,不可人云亦云,辜负了你们。” 严祺的母亲去得早,容氏对她也不过只有些许模糊印象。不想,严祺竟牢牢记着她的话,容氏心中不由一暖。 “傻瓜。”她轻声道,“你既然早知道这道理,还计较许多做甚。纵然你那些族人看不起我,我嫁给你的时候,他们也早该气死了。再说了,京中的人既然不曾因为你发达了就看得起你,难道你那些族人就会因为我当上了侯夫人而看得起我么?越是这样,你我才越要把日子过好了,似神仙一般逍遥自在,让他们看了觉得吃不香睡不好才是大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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