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太过于相信前世的判断了，自重生之后，一切都太过于顺利，无论是江阳水患还是殷栾亭的回心转意、毒伤治疗都很顺利。
但是他忘了，世事无常，很多事都可能因为一点小小的变动而变得面目全非。
江阳水患结果的改变，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忠直的李云峰没有死，本该来不及查清二皇子死亡真相的高轩，也没死。
是他大意了。
或许正像高轩自己说的，若他不知道杀死老二的人是皇帝，他就能对皇帝效忠一辈子。所以在刺了皇帝一剑之后，他会那样痛苦的嘶吼着“为什么”。
过了一会儿，皇帝抬起眼，道：“朕看过地形图，露华山，位临九龙山。”
秋祁一愣，道：“是。”
皇帝眸色深深，声音低沉：“高轩为了这次刺杀，与南疆死士相互勾结，定然下了不少功夫，随行禁军之中，至少得有一半以上是高轩的人，而剩下的小半，估计都在昨夜战死了。现在朕与栾亭都受了伤，不可在这些狼子野心的人面前露面，又无法抢先回京，那就只有另辟蹊径。”
秋祁想了想，道：“九龙山乃是皇陵之所在，陛下的意思是……守陵军？”
皇帝微微点了下头，手指轻抚了下殷栾亭的脸，眸光阴郁的道：“此次若能活着回京，就是清算的时候，参与了此事的，一个也别想活。”
他的声音并不大，也绝不歇斯底里，但却阴寒彻骨，好似从地狱透出来的幽风。
秋祁垂着头，偷偷攥住了自家将军的衣角，并不想劝皇帝理智。
只是皇帝的阴郁只在瞬间，很快便又似恢复了正常的问道：“昨夜追来的女刺客还剩几个？”
秋祁道：“四个。”
皇帝又点了下头道：“好，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到了九龙山，九龙行宫之中有太医，正好给栾亭看伤。”
秋祁看了看被他抱在怀中的殷栾亭，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他只怕，他家将军坚持不到九龙山，估计皇帝心里也知道，只是固执的想给自己一线希望而已。
而就在此时，一直安静躺在皇帝怀中的殷栾亭突然弹动了一下，干呕了几声，似是要呛咳。
长时间照顾殷栾亭的皇帝条件反射的将他面朝下倾过身去，殷栾亭便“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污血来，那血红中带黑，还夹杂着凝结的血块，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第140章 先去护他
半跪在皇帝身前的秋祁首当其冲，有一半都喷到了他的身上。
长孙星沉被这变故吓了一跳，连忙拍抚着殷栾亭的后背，连声道：“栾亭、栾亭，你怎么样？”
殷栾亭的身子半趴在他的胳膊上，还在不断的干呕，呕几声，就呕出一口血来。
皇帝手足无措，只能用一条手臂擎着他，另一只手不断的给他顺气。
这边秋祁也懵了，不仅不知道躲，甚至还把两条腿都跪了下来，趴低身子想去看殷栾亭的脸色。
好一会儿，殷栾亭才终于平静下来，长孙星沉又将他靠回怀里，一边拿袖子给他擦嘴，一边急声唤道：“栾亭，你醒着吗？你觉得怎么样？”
殷栾亭的眼睛睁开了一线，有些涣散的视线晃过皇帝和秋祁焦急的脸，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长孙星沉急得要命，他将耳朵凑近殷栾亭的唇，急切的道：“你说什么栾亭？我听不到……”
然而怀中人却又没了动静。
再一看，他的眼睛已经又合上了。
长孙星沉呆呆的看着他，刚才的沉稳冷静全都没有了，就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秋祁趴到地上去看那些血，又凑过来趴到殷栾亭的胸口去听，好一会儿才大声道：“陛下，是好事！将军的呼吸好像平顺了些！”
长孙星沉精神一振，整个人又活了过来，连忙屏气凝神去听，果然比之前好了不少。
秋祁喜得声音都发抖：“陛下，将军昨夜可是吃了解毒丹？”
长孙星沉的手也抖了，他手忙脚乱的去翻殷栾亭的袖子和内襟，口中结结巴巴的道：“吃了！他吃了！两位先生给、给配的药，嘱咐他、嘱咐他随身带着，说是解百毒……定是那药起了作用了！我就知道，两位先生的药是最好的！”
秋祁看着他翻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一向冷淡的双眼此时却放着光的问道：“那要不要再给他吃一颗？”
长孙星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殷栾亭，一咬牙：“吃！”
他抖着手，好半天打不开瓶塞，还是在秋祁的协助下才终于倒出一颗，又与秋祁配合着，捏着殷栾亭的下颌把药喂了下去，剩下的贴身妥善收好，这才后知后觉的感觉自己手脚冰凉虚软，浑身冒汗，一颗心跳得如同在打雷，轰隆轰隆的。
他抱着殷栾亭的身子，不断的亲吻他带着些许冷汗的额头，终于泪如雨下。
秋祁双膝跪在地上，带着半身血污，因为刚才扑到地上沾满灰尘血迹的双手抓着殷栾亭的袍袖，正要激动得落泪，一抬头却见刚才还阴沉冷酷的皇帝已经泣不成声。
他默默的向后挪了一步，将眼泪憋了回去。
好在皇帝的脆弱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他就收拾好情绪，抬起通红的眼睛道：“走。”
说着，他试图抱着殷栾亭站起身，奈何他自己也有伤在身，大量失血后没有得到任何休息，现在又是大喜大悲，也是虚弱得很，残存的体力并不足以支持他顺利抱起一个成年男人，起身起到一半就踉跄了一下。
秋祁急忙上前双手托住了自家将军，正自庆幸自家将军不曾摔着，扭头却见皇帝狼狈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正眼神不善的看着他。
秋祁保持着托着殷栾亭的姿势，毫无诚意的道：“属下该死。”
长孙星沉看了他一眼，自己重新站了起来，道：“没什么可该死的，以后若有危险，你也要记得刚才的选择，当先去护你家将军。”
秋祁抬头深深的看了一眼皇帝，沉声道：“谢陛下。”
长孙星沉“嗯”了一声，向他伸出手，道：“把他交给朕吧。”
秋祁却没动，只用他一惯冷淡的声音道：“陛下受了伤，奔波劳苦本已不妥，再抱着将军更添负担，还是属下来吧。”
【免得你再将我家将军摔了，哼。】
长孙星沉默了一下，他万分不想将殷栾亭交到别人手里，但他此时逞强，只会拖慢行程，况且，秋祁虽然不招他待见，但不可否认的是，这厮对殷栾亭是真的掏心掏肺。
这世上除了他自己，唯一一个能让他将殷栾亭的安危交托的，就是秋祁了。
因此他只是瞪了秋祁一眼，默认了这个安排。
秋祁谢过恩，小心翼翼的将自家将军背起，又提起那把钢刀，当先向外面走去。
长孙星沉拾起了地上的剑，沉默着跟了上去。
两人找准了方向，默默的赶着路，一路无话。
天色过了正午时分，纵然是在林中，也热得人冒汗，喉间干渴万分。
自出事起便滴水未进的长孙星沉咬牙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跌跌撞撞的向前走，眼前的景物渐渐现出了重影。
他晃了晃头，上前两步歪头去看殷栾亭，果然看到他苍白的唇已经干得起皮，忙用嘶哑虚弱的声音道：“秋祁，停一会儿，去找些水来给栾亭喝，他的嘴唇干的厉害，这样下去会受不住的。”
秋祁努力回头看了看自家将军的脸色，眉头皱起，他左右看了看，在一边的山壁上看到了一个很宽的裂缝，足以容纳好几个人，便背着殷栾亭走过去，将殷栾亭交给摇摇欲坠的皇帝，自己进去查探了一番，确定了安全，才将自家将军和皇帝安顿了进去，又马不停蹄的跑出去找水。
长孙星沉终于又抱到了自家栾亭，他依然是自己靠坐着，将殷栾亭抱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又将脸埋进殷栾亭的肩窝里深深的吸了口气。
良久，他才抬起头睁开双眼，眼前还是一块块飞舞的光斑，胸腔中的心脏跳得很快，脑中也被一阵阵的眩晕感冲击着。
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因为殷栾亭还需要他。
过了一会儿，秋祁回来了，他的大刀背在身后，左腰侧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水囊，右腰侧挂着一只被吊着脖子、拔毛去脏的山鸡，手里捧着一片绿油油的大叶子，里面装着几颗青绿的果子，还有一堆不知什么草的小草叶。
长孙星沉从模糊的视线中看到秋祁走进来，在放下心的同时，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黑暗。
第141章 这是我哥哥
秋祁走到近前，查看了一下皇帝的情况，又看了看自家将军，没有做声，只是放下手里的东西，解下水囊，先小心的给自家将军喂了几口，这才捏着皇帝的下颌给他灌了几口。
长孙星沉从呛咳中醒来，一睁眼就看见秋祁那张板着的死人脸。
秋祁见他睁眼，缓缓放开他的下颌，依旧板着一张死人脸道：“属下无意冒犯陛下，望陛下恕罪。”
长孙星沉看了他一眼，勉强抬起手接过水囊自己喝了几大口水，才道：“水囊不错。”
秋祁道：“军中留下来的习惯，什么时候身上都带一个水囊，以备不时之需，只是之前里面没有水了。”
长孙星沉点了点头，将水囊递还给他，再次无法自控的合上眼。
秋祁看了看他，起身走了出去。
他在附近寻了些干柴，麻利的在洞里点了个火堆，将山鸡卸了一条腿架上去烤。
又在一边刨了个土坑，在坑里点了火，拿过刚才特地寻到的一个中间有些凹陷的石头架在上面，将刚才卸下来的鸡腿去了骨，放在那石头的凹陷处，抡起拳头一顿锤，将鸡肉生生锤成了肉泥，拿过一边叶子上的青果捏碎了拌在里面，又添了些水在那里煮。
长孙星沉心里记挂着事，纵然疲惫至极，也还是很快醒了过来，还没睁眼就闻到了一股肉香味，他的鼻子一动，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只见秋祁正用一柄木头削成的勺子小心的喂殷栾亭吃肉泥。
殷栾亭不怎么咽得下去，喂一口能咽下去一点点就不错了，秋祁却是无比的耐心，用刚才精心打磨光滑的勺子尖盛上一点肉泥，第无数次喂进殷栾亭的嘴里。
长孙星沉缓了缓神，接过他手里的勺子，道：“朕来喂他，你抓紧时间休息一下。”
秋祁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属下军中出身，这点劳累不需休息。”
长孙星沉用秋祁的方法喂了殷栾亭两勺尖儿肉泥，突然道：“此次回京，朕提你做御前带刀护卫，赐通行金牌，专门负责贴身何护栾亭，日后在宫中行走，可畅通无阻。”
秋祁一愣，脸上露出明显的喜色，双膝跪地，结结实实的磕了个头道：“谢陛下隆恩！”
长孙星沉看他的兴奋劲儿，心里又不爽起来，恨恨的“哼”了一声。
他嫌这么喂太慢，干脆舀了一勺肉泥送进自己嘴里含了，倾身一点点的渡进殷栾亭的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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