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祁点头,道:“是,二哥,你的伤口要重新包扎。” 长孙星沉的身子靠着床边的柜子,点头道:“嗯,你去问问吴家大哥,有没有干净的布条,我们身上的衣服,太脏了。” 他们身上的衣服又是血又是泥,确实不能更脏了。 秋祁点了下头,转身向外走,却在门口迎面看见了吴山。 只见吴山端着一个放着一叠绷带和一个小瓷瓶的托盘走了过来,看见秋祁就将东西递给他,道:“我看你们都受了伤,我常年跑山,受伤也是常事,家里备着这些,药不是什么好药,但总比没有强。” 秋祁接过东西,认真的道:“多谢大哥,待我兄弟脱困,定有报答。” 吴山乐呵呵的摆手道:“这世上谁活着都不容易,你们兄弟人都不错,能帮就伸手帮一把,没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这些东西也不值几个钱。”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对了,你们兄弟几个相貌出众,万不可往南走,今春那里聚了一小股山匪,听说里面的大当家最喜爱美貌男子,已经掳了好几个模样周正的男子了,你们要是被他们抓住可就完了。” 秋祁礼貌道谢,拿着东西转身回房。 长孙星沉倚靠着柜子昏昏沉沉的坐着,看样子快要睡着了。 秋祁放下托盘,轻推了他一下道:“二哥,醒醒,属……我来为给你包扎伤口。” 长孙星沉撑开眼皮看了他一眼,沉默着解开腰封,褪了上身衣物,露出肌肉流畅的后背和腰上被血染透了的里衣布条,那还是殷栾亭昏迷前撑着给他包扎的。他不舍的轻抚了抚布条,还是动手解开了。 他看着手中的布条,想到当时殷栾亭已经身中剧毒,却还是强撑着给他包扎了伤口才肯倒下,因为怕他害怕,生生坚持了那么长时间,一直低声哄他。这段日子,他发现殷栾亭真的好疼他,如果殷栾亭醒着,定不会让他这么狼狈。 他禁不住想,如果殷栾亭再也醒不过来,那他挣扎着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老天定要收走殷栾亭的命,那这一次,他不想再守着江山当个合格的君王,不如将天下搅个天翻地覆,大家一起给他的栾亭陪葬吧。江山没有了,就不用记挂了。 他看着殷栾亭安静沉睡的脸,突然觉得委屈万分,忍不住声音低低的道:“栾亭,你理理我……我伤口疼,你去收拾高轩给我出气,好不好?” 正低头嗅闻金创药的秋祁无声的翻了个白眼儿。 【呸,一颗老萝卜都糠了,还在那撒娇,不知羞!】 哼,这心机深沉的皇帝想必就是用这招把他家将军勾得五迷三道,掏心掏肺的为他,命都不要! 妖帝! ------------------------------------- 殷栾亭仿佛做了一个悠长的、光怪陆离的梦,先是一片无望的黑暗,他黑暗中走了许久,才终于看到一点光,他向着光走过去,奔向光源,就看到了长孙星沉。 他看到长孙星沉披头散发,形容似鬼的抱着一个坛子坐在寝宫床上,干裂的嘴唇缓缓开合,对着坛子自言自语。然后闯进来一个黑衣人,将他的坛子抢走了。 皇帝连滚带爬的去追,整个人都摔在地上,虚弱无力的向前爬,流了满脸的泪,大声嘶吼着。 殷栾亭听不到他的声音,只能通过唇形看出他是在喊:“把他还给我。” 殷栾亭心疼极了。 他的小星星已经长大,再也不是后宫中任人欺凌的六皇子,而是九五至尊的皇帝,为什么还是有人欺负他? 他怒而上前,想要将皇帝的小坛子抢回来去哄他开心,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是虚无的,他碰不到那个黑衣人,甚至看不清他的脸。 这时他才发现,周围的宫人来来往往,脸上却都是模糊的一团,他急忙跑回殿内,在一堆模糊的面容中看到了唯一清晰的长孙星沉。 皇帝已经被人扶回床上,整个人看起来都呆呆的,不犯贱,不犯二,特别安静。 殷栾亭试图去哄他,却发现皇帝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 殷栾亭心中了然:原来他已经死了,现在回来的,只是鬼魂。 他不知道鬼差什么时候会来将他抓走,只能尽量跟着皇帝,想着多看一眼是一眼,然后他看着皇帝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处理政务,一个人就寝;看着皇帝身上做为人的情绪慢慢剥离,脸上的表情就像是缝上去的;看着他在无事时不言不动的坐着,像一块会喘气的木头桩子。 殷栾亭真的心疼极了,他无数次失控的扑上去抱他,他跟在他身边絮絮叨叨的开导,可是没有用,长孙星沉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这真的是一段糟糕的经历,当殷栾亭再一次被黑暗包围时,他不甘的挣扎起来。 皇帝那个样子,他怎么放心得下?
第144章 小人得志 无尽的黑暗压着他,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无望的、无尽的痛苦包围着他,每一刻都是折磨。 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只要闭上眼睛,一切苦难都将远离,他会投入一个舒适的、甜美的世界,什么责任、什么纷争、什么疾病痛苦通通都没有了。 那会是一个无比温暖舒适的地方,只要放任自己沉下去,就能获得永恒的解脱,这世间的一切苦痛,都与他无关了。 可是殷栾亭他放心不下。 外人看着强大无比的皇帝,其实还是那个站在角落里、孤独而脆弱的孩子,他的星星还需要他,他怎么能离开他。 自那次皇帝发疯说了实话他才知道,这狗皇帝心中并没有淡了他们的情谊,还牢牢的记着他所说的“永远不放弃”,并眼巴巴的等着他兑现承诺。他怎么能扔下这样的皇帝,他的“永远”怎么能这么短。 他在黑暗中无声的挣扎,想着他若走了,皇帝一定会哭,说不定眼泪会淹了整个京城,他最怕皇帝哭,那真的是一个大杀器,仅仅是这样想象一下,就觉得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光点,那狗皇帝可怜巴巴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传过来:“栾亭……栾亭,你理理我……我……疼……你去收拾高轩给我出气……” 听这声音这语气,定是又要哭了。 殷栾亭心中一急,猛然向前一挣,竭力向那处光源、那个声音的方向扑去! 对啊,还有高轩,皇帝待他不薄,他却暗算了皇帝。 高轩不死,他怎么能死!!! 一直躺在床上没有声息的殷栾亭眉心微皱,猛然睁开了双眼! 长孙星沉一直看着他,见他突然睁开眼睛,一时竟反应不过来,愣在了当场。 秋祁研究了一番伤药,确定没有问题,正要给皇帝上药,却见皇帝全身肌肉绷得僵硬,顺着他的目光一看,一下愣住了,他喃喃的道:“将军……” 殷栾亭虽然睁开了眼睛,眼神却是没有焦距的,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聚焦。 然后他就看见,长孙星沉裸着上身坐在床边,秋祁站在他的身后,双手微张,像是个要拥抱的姿势。 他张了张嘴,吐出嘶哑的第一句话:“你……们在……做什……么?” 他一开口,被点了穴似的两人纷纷被解开封印,全都扑到床头,长孙星沉离得近,迅速占领有利地形,喜极而泣:“栾亭……你终于醒了……你快把我吓死了……” 秋祁抢不到最前,又一向嘴笨没有皇帝能嚎,只能站在皇帝身后干巴巴的点头,高兴得眼眶都红了。 长孙星沉见殷栾亭声音干哑,忙道:“秋祁去倒水来!” 秋祁连忙麻利的去倒水,长孙星沉小心翼翼的将殷栾亭扶起一些,给他喂了几口水,又连声道:“你觉得怎么样?身上哪里难受?” 殷栾亭喝了水,缓了一会儿,意识才终于从漫长而压抑的梦境中抽离,想起了自己昏迷前的事,嗓子也终于能发出连贯的声音:“你的伤口……为什么不曾好好包扎?”
长孙星沉低低的“哼”了一声,用手拱了拱他的肩。 秋祁单膝跪地道:“是属下失职,没有照顾好陛下,请将军责罚。” 长孙星沉忙提醒他道:“哪里有陛下?我是你二哥。” 秋祁垂下了头。 殷栾亭转动眼珠,左右看了一眼,看到床头柜子上的托盘,抬起一只无力的手,道:“绷带给我。” 秋祁眼眶更红,两条腿都跪了下来,向前膝行了一步道:“将军……” 长孙星沉大发慈悲的讲情道:“好啦你别怪他,他刚才正要给我重新包扎,赶巧儿你就醒来了。” 他特别得意的看了秋祁一眼,将殷栾亭又往怀里抱了抱,整个人都重新焕发了神采。活像一只走丢了两年重新找到了主人的狗子,瞬间底气十足,神气活现的。 秋祁不明显的白了他一眼。 【呸,小人得志。】 殷栾亭叹气道:“我只是……想帮你看看伤。” 他的栾亭刚一醒来,什么都不问,第一眼先看他的伤,怎能不让人感动? 长孙星沉本不觉得伤处如何,还想着草草包起来就去找吴山讨些热水来给殷栾亭擦身,此时被殷栾亭这样在意,却觉得伤口疼痛难忍起来,他把脸贴在殷栾亭的发顶,压了压发酸的眼眶。 殷栾亭垂目看着秋祁道:“你起来吧。” 秋祁默默的站了起来,沉声道:“将军刚刚醒来,身子虚弱,还是由属下为陛下疗伤吧。” 长孙星沉从感动中拔出心神,几乎想要上前去敲秋祁的脑壳儿,压低了声音道:“跟你说了多少遍,我现在是你二哥!栾亭是你大哥!哪里有将军?哪里有陛下?你要是再不注意,朕……我就让栾亭赶你去外面睡晾衣绳!” 秋祁垂头道:“属下知罪。” 长孙星沉鼓着眼睛:“呸!” 殷栾亭无声的叹了口气,这两个人还是不对盘,根本没办法好好说话。 他拍了下皇帝的腿,道:“你把我放下,让秋祁帮你把伤处理一下。” 他刚刚醒来,手脚无力,说是拍,其实就是奋力抬起手“丢”到长孙星沉的大腿上,以此达到“拍”的效果。 长孙星沉心疼他,不忍他如此虚弱还忧心着自己的伤势,只得依依不舍的将殷栾亭放回床上,回身又坐在床前的凳子上。 秋祁担心自家将军不满他没有照顾好皇帝,连忙上前要为他上伤药。 殷栾亭看着皇帝血糊糊的腰腹,细长的手指轻抽了几下,压着声音道:“弄些水来……将伤口清理干净。” 秋祁放下金创药,转身出去问主家讨热水去了。 殷栾亭这才得空看了眼周围,低声道:“这是哪?” 长孙星沉半趴到床头,握住他搭在床沿的手,将他昏迷后到现在的情况说了,又道:“你不用担心,只要我们安全到了九龙山就没事了。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殷栾亭轻喘了口气道:“我没事,只是身上有些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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