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我的存在，可是我从小到大一直在暗处看着她，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就像是在看着自己在过着不一样的生活。为了能出去多看她一眼，我努力训练，努力拼杀，我杀了两个同样以‘夭折’的名义被送进死士营的皇子，成为了死士首领，终于可以随时过去看她。
那年南疆战败，和亲的人选自然的落到了碧笙的头上，因为她有我这个站在暗处的‘影子’，把她送过来，可以做很多事，这是南疆王的杀手锏。
她从小就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长大，没有出去过，她的胆子那么小……远嫁宣国，她那么害怕，吓得哭了一路，把嗓子都哭哑了，我心疼她，在路上就现身与她相见，又跟她交换了身份，让她易容成了陪嫁宫女，只要跟在我身边就好，我看得出，她因为自己有我这个姐姐而开心，她好乖巧可爱，什么都听我的。”
她说着，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笑意来，显然是因为想到了当时相认的情景而感到高兴。
殷栾亭道：“你们掉包，是在进入我大宣境内不久时，碧笙公主因水土不服而病倒，在客栈耽搁数日那次么？”
第206章 给我一碗断头饭
璃妃的眼神转了过来，看着殷栾亭，真心实意的夸赞道：“王爷英明。”
她自栏杆的空隙中缓缓伸出手，偷偷抓住殷栾亭垂落的袍角，抬着头，声音低低的道：“从小长于后宫的碧笙公主是真的存在，陛下去查，自然查得到她生活的痕迹。但是我的存在，除了我自己，就只有现在的南疆王知道。
我虽然不是真正的碧笙公主，但很多事，我并没有骗您，在客栈那几日，是我以碧笙的身份第一次光明正大的现身于人前，也是在那时，我听见说书先生侃侃而谈，讲述王爷您在战场上的风姿。
当时我就在想，生而为人，习得一身本领，该当如王爷一样，为国浴血，哪怕战死沙场也是顶天立地，而不是同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连名字都不配拥有，永远只能做一个‘暗影’。
我羡慕我的妹妹、羡慕您，甚至羡慕这世上的每一个贩夫走卒，因为他们都是自己，而我只是一个影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璃妃的一生，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
殷栾亭道：“太后派人送来毒汤那一次，你主动试毒，是想送本王一个顺水人情，取得本王和陛下的信任。”
璃妃坦诚道：“是，我看得出王爷您对太后有所防备，就算我不出声，您也有法子打发了那个婆子，不会动那碗汤水。我是战败和亲的公主，来自南疆，在宫中身份有些尴尬，稍有不慎就会引人怀疑，只有得到了陛下的信任与宽容，行事才会方便些，也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王爷。”
殷栾亭道：“那时本王病重，以你的身手，出其不意之下，反而比露华山上胜算更大，你既想杀本王，为何当时不动手？”
璃妃摇头道：“是南疆王想杀您，不是我想杀您 ，当时他没下绝杀令，我为什么要动手？露华山那次，是他认为您出了宫更好下手才下的命令。”
殷栾亭点了点头，道：“策反高轩的人也是你，你让你妹妹现身宫中，亲自出宫见了高轩。”
璃妃道：“既然接了命令要动手，我自然会全力以赴。”
她看着殷栾亭，眼中闪过一道亮光，又道：“可是王爷神勇，纵然我再如何努力筹谋，也终究难敌，若非是因为陛下，王爷您甚至都不会受伤。
那夜动手的霜儿几人是顶尖死士，整个死士营也只有那么几个，若非是为了对付您，都不会轻易动用，她们战死，对死士营来说是伤筋动骨，如今我也折在这里，死士营怕是要名存实亡啦，南疆王想必会气得吐血。”
殷栾亭看着她道：“南疆王是你的亲哥哥，但你们之间，似乎并没有血脉亲情，南疆用来控制死士的‘缠丝’之毒，想必你并没有例外。”
璃妃自嘲的笑了笑道：“我有什么可例外的？在南疆王的眼里，我只是暗影，不是妹妹。”
她说着，眼神不可控制的变得愤恨起来：“就连碧笙，也在临走之前被他下了缠丝。在他的眼里，父母双亲皆可屠，一个妹妹又算得了什么？”
原来是南疆王是用软弱的碧笙公主死死的牵制住了“暗影”。
殷栾亭道：“所以，这世上有两个‘碧笙公主’，露华山上，你亲自率领死士前去行刺，而宫中的碧笙公主卸去易容，换上宫妃的衣装呆在琉璃宫，怪不得我们的人看不出她有易容，只觉得‘你’那些时日有些忧郁，连用膳都不香了，原来她并不需要易容，这是你们这对双生姐妹合力施展的‘分身术’。”
璃妃笑了笑，叹气道：“是啊，她胆子小，我走了，让她一人在宫中撑着，难免会担惊受怕，自然是忧郁的。而且她自小虽受冷落，衣食却是不缺，自然不会像我，见了什么都觉得好吃，若是我，便是再如何担惊受怕，也不会‘用膳不香’的。”
她目光灼灼的看着殷栾亭，道：“王爷，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殷栾亭道：“你说。”
璃妃两眼亮晶晶的，依稀又有了那个灵动的“璃妃”的影子：“在处死我之前，能不能再给我吃一顿好的？您不知道，我在死士营中时，觉得馒头已经天下最美味的食物，生肉蚯蚓都是常食，可出来以后我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竟能有数也数不清的美味的食物。
特别是来到这里，大宣的美食太多了，就连菜汤都那么美味。做为‘璃妃’而活的这两年，是我这一辈子最快活的日子了。
我知道你们宣国有‘断头饭’的说法，犯人处死之前，会给吃一顿好的，不知我能不能有？我知道我罪不可恕，是一定会处死的，若是临死之前，能再吃到一口好的，那我死也值了。”
殷栾亭着实没有想到，她最后的所求竟然只是一顿饭食，这当然不是什么大事，便道：“自然是有的。”
璃妃笑了起来，看起来有些高兴，显然对自己的“断头饭”充满了期待。
殷栾亭道：“你们姐妹本合作无间，让陛下都查不出漏洞，可此次却破釜沉舟，可是南疆王下了绝杀令？”
璃妃收敛了笑意，叹气道：“是啊，他被逼到穷途，要我不惜一切代价刺杀陛下和王爷，若是不能，随意杀死你们中的一个也好。你们之间无论是谁损伤了，对宣国来说，都是伤筋动骨的打击，宣国内乱，想必就顾不上他了。”
她看了看殷栾亭，又笑了笑道：“不过他想的太美了，有王爷您在，他的算盘注定是不会成功的。”
殷栾亭道：“你对失败的结果倒是坦然。”
璃妃有些狡黠的笑了笑，道：“当然坦然，动手之前，我就知道我根本不可能得手。”
殷栾亭道：“明知不会得手，你却依然要做。”
璃妃叹气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我是死士，死士的存在就是一把刀，主人让刺向哪里，就一定要出刀，有了命令，就算明知是死路，我也不得不去做，我最多，只能在动手之前抢着多吃一块甜瓜。”
她又将头靠在栏杆上，语声有些茫然的道：“我们这些人，小时候拼命挣扎，是为了活下来，可活下来了、长大了，却又总是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不过我是幸运的，我已经吃到了那么多好吃的东西，死了也不亏了。
还有霜儿，她也很幸运，她死之前，我偷偷去见过她，她说平王是真的喜欢她，她很欢喜，死了也是笑着的。
还有晴柔，霜儿说，晴柔死的时候也是笑着的，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开心，但能笑出来就好事，我们都是幸运的人，至少比别的死士幸运的多。”
第207章 改了主意
晴柔，是死在秋祁怀中的那个。
那夜的几个女死士，只有那一个是嘴角含笑的，因为她被秋祁死死的扣在怀里，所以殷栾亭格外印象深刻。
想到那夜的秋祁，殷栾亭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的妹妹可以不死，本王会在宫中给她寻一个安静的地方住下，但她此生再也不能踏出房门一步。”
璃妃大喜，又翻身跪了下来，重重的磕了个头道：“多谢王爷大恩！”
殷栾亭看着她，声音沉冷：“恩是恩，仇是仇，既是各为其主，我们便不能共存。露华山上，陛下的两个暗卫折损，本王有一个兄弟也死在了那里，本王是个记仇的人，既然本王未死，那当夜动手的所有人，还有背后下令的人，一个，也不能活。”
璃妃微垂着头道：“我知道。”
殷栾亭道：“那几个女子全都死了，但你带去的那些人却还剩下很多，还有，你们在我大宣动作频频，定有内应，他们的身份、藏身地点，你应该知道。”
璃妃纤细的手指紧紧的抓着栏杆，指尖泛白：“我确实知道几个细作，可以给您名单。”
殷栾亭道：“细作且不说，既然敢左右逢源，就该身死无怨。本王知道你舍不得你手下的死士，但他们已经回不去南疆了，你们刺杀失利，暴露了身份，于南疆王而言就是弃子，缠丝解药相必也不会再按时得到，其实就算本王什么都不做，你们这些人，也都活不成。”
璃妃缓缓抬起头来，声音轻轻的道：“其实也没什么舍不得的，我们这样的人，横死本就是宿命，死了，就是这辈子的罪遭到头儿了，反倒是早死早投胎，下辈子没准儿还能投生成普通人家的孩子。
我只求王爷一件事：在缠丝发作之前杀了他们，包括我。我到底是个女人，想死的体面些，但缠丝若发作，便再也体面不得了。”
殷栾亭轻轻闭了闭眼睛，轻声道：“好。”
拿到了名单和南疆死士的藏身地，殷栾亭转身向外走去。
璃妃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高声道：“王爷！你莫恨我！”
殷栾亭停住了脚步，微微侧过头道：“若是你能将我的小秋祁还回来，我甚至可以不杀你。”
璃妃愣愣的，一大滴眼泪从眼眶中滚落，她低声道：“我知道他，我认得他，我下去，给他赔不是，你莫恨我……”
殷栾亭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叹了口气，道：“除了你妹妹，你可还有什么心愿？”
璃妃喃喃道：“心愿？”
“心愿……”
她的目光逐渐凶狠起来，两手抓着铁栏杆，竟是嘶声大喊道：“我愿这世上，再也没有南疆死士！”
殷栾亭缓缓回头，看到了璃妃瞪大的双眼中满布的血丝和让人惊心的恨意。
他沉声道：“好。”
璃妃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快意与解脱。
她相信，殷栾亭既然答应了她，就必然能够做到。
如果她不是南疆死士，而是真正的“璃妃”，她就可以留在这大宣的皇宫之中，不愁吃穿的安然度过一生，可惜她不是。
可惜，她不是啊。
殷栾亭走出好远，依然能听到她的笑声，好似她这一生压抑的情绪都释放在了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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