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皇帝说的是嘉奖的好话，态度也温和得很，但徐江还是无端觉得身上发冷，只把腰弯得更低，惶恐的道：“奴才护主，是应尽之责，不敢讨要赏赐！”
长孙星沉放下朱笔，依然温声细语的道：“你能想着护着宁王，这很好，朕既然开了口，你便只管说。”
徐江头上的汗冒得越发多了，可他却不敢去擦，皇帝赏赐，不要也是不敬，他的脑袋转瞬间转过了万千想法，最后只是弯着身子道：“奴才别无他求，只想跟陛下求一个恩典。”
长孙星沉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温声道：“说。”
徐江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道：“奴才恳请陛下，允许奴才长久的在宁王殿下身边伺候，若将来有了更伶俐的人，也请陛下念在奴才还算忠心的份上，不要将奴才驱离。”
长孙星沉挑了挑眉梢，点了点头道：“嗯，这个你不用怕，宁王身边，有多少人伺候都不为过，便是有再多伶俐的人，多你一个也不多。”
徐江得了这个承诺，大喜，身子伏在地上高声道：“奴才多谢陛下恩典！”
长孙星沉看着他的后脑勺，倒是真情实感的笑了：“行了，起来吧，”
徐江这才起了身，偷眼看了看皇帝的神色，没有看出什么不妥来，这才躬身准备退出去。
不料却被殷栾亭叫住：“徐江。”
徐江忙弯腰恭声道：“王爷。”
殷栾亭看了看他，温声道：“日后若再有今天这样的事，你不可再如此，当先寻个安全之地藏好才是。”
徐江刚要急切的反驳，就见殷栾亭摆了摆手，又道：“你的心意可嘉，可是你并无武功，面对那样的凶险，挡在身前也只能无辜丧命，不管你是奴才也好，主子也好，性命总是自己的、总是要爱惜的，不要做无谓的牺牲，你明白吗？”
徐江的眼圈儿立时就红了。
就算只是民间平常的大户人家，奴才的命也是不值钱的，他们就像个物件儿，打死发卖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别说这帝王的宫廷之中。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跟他说，要为主子死而后已，却是第一次听到有主子说：奴才也好，主子也好，性命总是要爱惜的。
他扑通一声跪在殷栾亭的面前，抽着鼻子道：“奴才此生能侍奉王爷左右，实是祖上积了阴德，便是豁出命去也值了！”
殷栾亭无奈的叹气：“你起来吧。”
沙场多年，他见到了太多死亡，事到如今，他不愿再见到身边的任何人有什么闪失。
奴才又如何？受伤了一样会流血、一样会疼。谁的付出都不是天经地义，就算是奴才，他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份心意，也依然赤诚得让人感动。
不过现在看来，他刚才说的话徐江一句也没听进去。
罢了，有些思想不是靠三言两语就能改变，而且在这深宫之中，刺客应该也不会太多。
待眼泪汪汪的徐江退出去，殷栾亭又拿起他没看完的话本子，接着之前的地方津津有味的看起来。
但奈何，有些外物干扰。
过了一会儿，殷栾亭无奈的抬起头，对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的皇帝道：“你不处理政务，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长孙星沉的目光柔和，好似在眼中拢了一片星光，声音也温柔至极：“栾亭，我知道你手下的人为什么个个都对你死心踏地、忠心耿耿了。”
殷栾亭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长孙星沉却没有再说，只是无限温柔的说起了别的：“你接着看书吧，今日闹腾了一场，你怕是已经累了，本该回寝殿休息，是我不放心，才累得你在这里陪我。”
殷栾亭叹气道：“你不要将我当成纸糊的人好吗？刚才我根本就没有出手，现在在这里也是坐着休息，哪里就会累了？”
长孙星沉用对不听话的孩子一般的语气道：“你呀，就是太要强，苦也不说苦，累也不说累，从前我也是傻，你不说我也没有深想，没有考虑过你这个打碎了牙也能和血咽了的性子，但以后可不会了，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殷栾亭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再次叹气：“好吧，我就在这歇着，你安心处理政务就是。”
长孙星沉用“看吧，你就是在逞强”的目光嗔怪的看了他一眼，这才低下头去，但随即又想起了什么，又将头抬起来道：“你也不要看得太久，费眼睛。”
殷栾亭身子放松的斜倚在软榻上，眼睛看着书页，懒懒的“嗯”了一声。
长孙星沉其实爱极了他这副悠闲懒散的模样，但还是操心的道：“你看看你，跟你说正事，你却漫不经心的，若是没有我的照顾，可该怎么办？”
殷栾亭抬起满含笑意的眼睛，顺着他的话哄道：“这不是有你么。”
长孙星沉大点其头，深以为然的道：“那倒是。”
他拿起朱笔，饱蘸朱砂，深感自己责任重大，不由得感慨万千的道：“所以啊，无论你寿数几何，我都一定要争取比你多活一天，免得你无人照顾，茫然无措。”
殷栾亭用书挡住半边脸，露出的眼睛缓慢的眨了眨，轻轻回了一声：“好。那我此生，便无忧了。”
第205章 阴阳双生
两天后，大理寺监牢。
璃妃坐在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一动不动，双目低垂着，很安静，既没有平日的灵动，也没有杀手冷酷，只有一片平静，近乎麻木的平静。就连听到有人走近，也没有丝毫反应。
她的身形很娇小，此时褪去了华服就更显单薄，坐在那里看起来小小的一只。
殷栾亭走到牢门前，垂目静静的看着她。
跟在旁边的狱卒谄媚的道：“她从被送过来就一直这样，不说话也不动，像死人一样没有反应。”
殷栾亭淡淡的“嗯”了一声。
然而一直“死人一样不言不动”的璃妃在听到殷栾亭的声音后却马上抬起了头，看到殷栾亭站在那里，无意识的张了张唇，声音因为长久不言而有些微哑：“王爷，您来了。”
那狱卒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殷栾亭对狱卒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对璃妃道：“嗯，有些事要问你。”
璃妃点了点头，轻轻笑了笑，露出颊边的一个小酒窝，低声道：“两天了，没有人对我动刑，是王爷的授意吗？”
殷栾亭道：“本王以为，对你，动刑无用。”
璃妃又笑了一下，便是默认了。
她眨了一下眼睛，道：“王爷有什么要问的就问吧，能说的，我一定会说。”
殷栾亭点了下头，道：“你在南疆，是什么身份？”
璃妃声音平静的道：“死士首领。”
殷栾亭又道：“你是死士首领，那真正的碧笙公主在哪里？”
璃妃道：“我就是碧笙公主。”
殷栾亭道：“你从前对本王说，你从小被困于后宫之中，每日守着母亲，陛下着人查过，所言属实。”
璃妃没有说话。
殷栾亭道：“既然如此，你又是用什么时间、从哪里受到训练、掌控死士的呢？一个人总不能分成两半，不是吗？”
璃妃抿了抿唇，还是不出声。
殷栾亭知道她这是不能说的了。
他也不急，只是说起别的事：“昨日夜间，宫门拦下了一个可疑女子，她藏在马车的夹层里，差一点就被偷送出宫。”
璃妃的呼吸急促起来，纤细的手指猛的抓住了身下的干草。
殷栾亭看着她的反应，继续道：“侍卫一细查，发现她经过了易容，去掉易容后，才发现那竟然是你。”
璃妃的眼睛睁大了些，眼神变得有些慌乱。
殷栾亭道：“侍卫以为你逃出了监牢，又潜入宫中，大惊之下，将她五花大绑交予本王处置。本王亲自见过她，无论是长相、身形，还是声音，都与你极其相似，本王相信，就算把你们放在一起对比，也很难找出不同，唯一不同的，就是她并没有丝毫武功，是个身娇体弱的女孩子，受到惊吓就只会哭。”
璃妃终于不复镇定，她急促的呼吸了两次，猛然跪倒在地，眼睛大睁着，向前膝行了几步，整个人扑到铁栏杆上，声泪俱下的道：“王爷！王爷睿智，想必心中已经明了。她什么也不懂，她只是个单纯的女孩子，她什么也不知道的王爷！您心善，饶过她吧！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千刀万剐我都受着！求您饶过她！”
她一边说着，一边退后一步开始磕头，声音响亮，只几下，额头就已经现出血丝。
殷栾亭的声音不急不徐的：“她现在还没有死，但你应该明白，她能不能活，全在于你。”
璃妃磕头的动作猛的停了下来，抬起脸来愣愣的看着殷栾亭。
殷栾亭与她对视，沉声道：“本王虽有些凶名，但也非是滥杀之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若无威胁，我大宣皇宫也不差她一口饭吃。只是要看，对你而言，她是否足够重要了。”
璃妃急促的喘着气，颓然坐在地上。
殷栾亭也不说话，很有耐心的等着。
良久，璃妃才终于再度开口：“当年我母妃生下的并不只是一个公主，而是一对孪生女儿。”
殷栾亭挑了挑眉梢。
璃妃闭了闭眼睛，将身子靠在铁栏杆上，低声道：“南疆死士，是每一任君主手中的利器，代代传承。而外界不知道的是，每一任死士首领，其实都是皇室中人，他们认为只有这样，才能确保死士的忠诚，死士，要掌握在皇室的手里。
宫里的孩子难养活，皇子皇女自小夭折并不稀奇，但在南疆，有些根骨好的皇子、皇女却是在宣布‘夭折’后，进了死士营。”
她微微抬起脸，目光幽幽然没有焦距，脸上又出现了那种麻木的平静：“那一年，我母妃生下双生女，可天下间却只有一个碧笙公主，而我，就是个不曾存在于世间的人，因为不存在，所以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死士的别号，叫暗影，喻意是生于暗处的影子。
我母妃早亡，郁郁而终，可能是她知道，她本来是有两个孩子的吧？
我本不该知道这些事的，但是我的哥哥，就是现在的南疆王，他从小就告诉了我的身份，如果我表现得好，还会将我从死士营带出来，躲在暗处，看一看我的妹妹。
小的时候，我很恨，明明是相同血脉的孩子，我们连长相都是一样的，为什么妹妹可以虽不自由，却很安逸的活着，而我却只能被扔在死士营里，接受严苛的训练，每天血里来泥里去、遍体鳞伤、面对死亡？
可是后来，我就不恨了，所有的事都不是她的错，而她与我血脉相连。我羡慕她，她每天都可以吃到饱饭，不用挨刀子，不用过钉板，不用靠厮杀、靠杀掉同伴来获取一口吃的。她穿着很好的衣服，上面没有刀口，也没有泥沙和血污，她甚至还有母妃的疼爱。
再后来，母妃没有了，她那样无助，那样弱小，一个人蜷在角落里哭。我想保护她，就像保护另一个自己。我在想，她那么柔弱，如果当初被抱走的是她，那她一定活不下来的，如果我们之间一定要有一个人被抱走，那幸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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