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道虽无妖魔频出,却不知哪儿传来的谣言说天道预警,将有大魔现世。 因此,下界的凡人都渴望依附仙门,不管传言是不是真的,总归离仙门越近,越安全。 云缈山怎么说也是修仙界第一大门派,因此依附在它山下的城镇这几年人口倍增,城郭也在不断往外扩,原本纵横就那么几条不算宽敞的街道,如今也修葺得犹如官道般宽敞。 云缈四周依山傍水,这里的地貌比起将夜那个世界的江南扬州也是不遑多让的。 加上天边渐黑,夜市出摊,星星点点的灯笼烛火明晃晃地展示着它们的热闹,将夜是好久没感受到过这么热闹的氛围了,看什么都好奇,但停留不下片刻,就被闻人玥拽着匆匆走开。 “别忘了,你有正事。” 贴心表弟扫了一眼将夜刚刚驻足的花灯摊,他看到他表哥盯着花灯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想来是真的喜欢,就掏钱买下了几个。 直到三人站在被围堵得水泄不通的湖岸边时,将夜盯着河面上灯火通明的楼船,愣了一下。 他一手还攥着糖糕,另一只手肘捣了下闻人玥,刚好碰掉了闻人玥刚要送进嘴里的桂花糕。 闻人玥深吸一口气,扭头假笑道:“您有事?” 将夜也不管他介不介意,伸手就将自己咬了半截的糕点往闻人玥嘴里塞。 闻人玥脸上有些僵硬,含着糕点,好半天才想起来吃东西要嚼,那份怪异感不是来自于将夜给他吃剩食的不愉…… “我现在可不是文盲了啊,那么明显的三个字我认识的。”将夜指着庞大的楼船上那三个明晃晃的大字:“翠、微、苑。”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君桐也紧张地捏了捏将夜的袖子:“表哥,感觉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们还是走吧。” 闻人玥笑他:“要不是知道你就是阿强,那我觉得这地方确实不适合你这样的半大孩子,今天多大了?十五有没有?” “十六!”君桐撅嘴,恶狠狠瞟一眼闻人玥。 将夜护着小表弟,皱眉道:“你别跟他拌嘴。” 将夜想起原文中描述的原主日常行为,觉得自己还是难以接受,于是闷闷道:“我跟你说啊,我现在从良了,一点儿也不喜欢来这种乌七八糟的地方,就此打住,咱们走吧。” “哎哎哎,别啊!” 闻人玥展臂拦住他:“没让你来嫖,你不是要搞清楚阿珍和阿强之间的感情纠葛吗?风月场上的人什么没见过?于他们而言,这男男女女,七情六欲如过江之鲫,得他们一句指点,可比你闷头想有用的多。” 此言一出,将夜有点犹豫了。 就在他犹豫的这片刻功夫里,已经被闻人玥拉上了楼船,君桐皱皱眉,还是不能丢下他表哥,也跟了上去。 交了费,拿了入场券,船呜呜开动,离了岸,他们一时半刻想要下去也挺难的。 船上毕竟是做风月生意的地,耳边都是莺莺燕燕的男女调笑声,以及丝竹舞乐弹唱的靡靡之音。 闻人玥一转头对君桐道:“今天这事可是为你来的,你都继承苍梧城了,家财万贯的,就替你表哥去付一下银钱吧。” 不等君桐反应,将夜稀里糊涂被闻人玥拉进一间包厢,啪地阖上了移门。 闻人玥道:“我觉得你这表弟不简单。” 将夜点头:“正常,简单的人能坐上城主这个位置?” 他确实不相信君桐只是因为好受控制,才被奉衣选中,成为新的城主,但在那样的环境下,没点手段,又怎么能保命呢? 将夜不觉得这是件坏事。 闻人玥却摇头说:“你不知道苍梧这次发生了什么,说是全面换血大洗牌都不为过,你表弟的那些亲兄弟基本死绝了,留下的那几个要么毫无修为游手好闲惯了还身患残疾,要么就是些姑娘,还被你表弟匆匆嫁去了遥远的城池,给人家城主做妾。” 这手段……倒出乎将夜的意料,但他还是觉得君桐干不出这些事。 “那可能是奉衣出的主意吧,毕竟为了给年少的城主巩固地位,必须以防后患。” 闻人玥趴着门缝看了一眼正在付钱的,显得柔弱可欺的锦衣小公子,压低嗓音对将夜说:“还有一件事,你知道后别太惊讶。” 他说:“这件事被苍梧城给压了下来,知道的人不多,我师尊也是偶然从掌门师叔那听到的。” 那八成得是谣言,将夜心里想。 闻人玥:“君桐亲手弑父,他将他爹的肉一块块割了下来,当着他苟延残喘的亲爹的面,将那些血肉都碾磨成血水肉糜,直到他爹只剩骨头架子了,却还被灵丹妙药吊着命,不让他死,熬够了好几日才取了他的心脏,埋进神脉废墟中。” 这般骇人听闻的事,似乎同外间老实巴交,任由鸨娘欺诈诓骗钱财,还被周围姑娘调戏而憋红了脸的锦衣小公子实在八竿子打不着。 他看起来脾气好极了,一直客客气气同人说话。 将夜不太相信这种说法:“长澜仙君听岔了吧,你说这事是奉衣干的,我信,我表弟肯定不至于。” “唉。”闻人玥想想,也懒得多说:“反正不管信不信,你这城主表弟过几日也该回苍梧了,你离他远点就行。” 说话间,君桐已经付好了钱,往厢房走来。 温和笑着将自己刚刚在路上买的几个荷花水灯递给将夜:“表哥,咱们刚好上了船,待会儿你可以放花灯。” 闻人玥吆喝着鸨娘唤些姑娘小倌来。 那鸨娘一瞧将夜,两眼发光,嗔他怎的这么久都不来翠微苑,还说柔芷想他想得茶不思饭不想,日日对镜懒梳头,倚窗泪满潸。 将夜:“……” 君桐皱眉道:“表哥常来吗?” “常来!” “没有!” 闻人玥和将夜竟同时开口,却说着相反的话。 将夜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看着一个个花枝招展的姑娘涌进厢房,顿时觉得空气中的脂粉味呛得他鼻尖发痒,赶忙开窗。 倒是一个素衣少年进来后,一见将夜,双眸蓦地亮起,他挥了挥袖子让那些姑娘都出去,姑娘们一瞧就明白了,原来这几位公子都不喜欢女子啊,她们识趣地退了出去,顺带阖上了门,将外间的嘈杂隔绝出去。 柔芷浅笑道:“将公子已经很久不来了,奴还以为公子早就忘记奴了。” 将夜:“……” 确实忘了,你要不报上名字,我也不晓得你长这样,而且,跟你风流快活的人是原主,又不是我,他的锅,我可不背。 说实话,第一眼看见柔芷,将夜就觉得这人眼熟。 坐下后,他挨个给三人斟上酒,又问他们是要点什么曲子,闻人玥高高兴兴道:“你随意,我们都行。” 柔芷双眸顾盼生情,又透着一股冷淡疏远,挪向将夜的时候,浅笑一声道:“将公子以往来,都是要听一曲《岭梅听雪》的,今日就还是这首吧。” 笛音响起时,将夜看着那淡妆略施的柔芷,忽然想起熟悉感从何而来。 柔芷同这一船上的莺莺燕燕不同。 若说这是一座百锦园,那些姑娘小倌就像是争奇斗艳的彩妍花盏,恨不得开到荼靡,绽至人生最浓烈的那一刻,不问过往,不管前途,只为今宵一醉。那么柔芷就是让人在眼花缭乱的锦簇中一眼望见的素白菡萏,将开未开,又圣洁纯澈,却惹人更想去玷污,去采撷。 少年面容温润,却不谄媚,甚至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孤高,尤其是那双眼,形状如三月桃瓣,多情又似无情,眼尾点缀着薄红脂粉,果真惹人怜惜。 身上穿着的也是偏浅到几乎泛白的简单衣裳,拂袖间,清风满迎,像是欲乘风而去的谪仙。 将夜悟了! 原主以前频繁来此,原是为了找代餐啊! 这叫柔芷的少年,不管是从外貌,还是神态,又或者是吹奏的这段乐曲营造出来的氛围,都与师尊太他妈像了! 那么问题来了,原主到底有没有用这具身体睡过这个柔芷呢? 将夜能接受自己曾睡过师尊,因为师尊至少是爱他的,或者说爱过这具身体曾承载的魂灵。 但他接受不了自己现在用的这个身躯……是个烂黄瓜。 他一想到这里,根本就听不下小曲了,面色难看得起身走到窗边,吹着冷风,看着溢满湖面的荷花灯,望着连绵湖岸的万家灯火,还有船头传来的醉酒客人闹事。 在一片花花绿绿,泼墨浓厚的氛围中,他蓦然看一撇白衣飘过,刹那心神荡漾,揉了揉眼再去看,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小酒喝了几口,还挺上头,但湖风一吹,就清醒不少。 一曲完毕,闻人玥已经拉着柔芷聊天了,并招呼着将夜过去,闻人玥记性很好,把昨日将夜同他叙述的那个故事拿出来问柔芷。 柔芷其实面色有些难看,毕竟将夜这么久不来关照他生意,如今又这般冷待他,他心里不是很好过,但还是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将夜冷静地看着他,只觉得他连唇角扬起的弧度都似乎照搬师尊。 只是……怎么学都只学了个皮相,殊不知美人在骨不在皮。 柔芷先是道歉,然后道:“柔芷不懂什么是“爱”,只知何为“情”。” “有什么区别吗?” “自然,爱要付出的更多,从钱财利益,到身家性命,柔芷没见过谁可以为了谁豁出命,因此并不觉得这世间真有“爱”存在;但“情”就不一样了,一念生欲是为情,贪恋韶华春容是为情。” 将夜困惑道:“照你这么说,爱是真的,情是虚的?” 柔芷说:“不,爱是假的,情才是真的,没有永恒的爱,却有一念而生出的情,金风玉露一相逢。 那一刻怦然心动,生出的情谊都是真的,只是能持续多长,又或者多久变心,那便因人而异了。” 将夜实在听不懂这些个弯弯绕绕,他眉头一皱,却被柔芷靠过来,替他斟了杯酒。 “就像这样,爱是酒,但酒要越深埋地下时间越久才越是醇香,大部分人根本等不到这酒酿好,便有了新欢,因此,世间爱难寻。” 柔芷又往他嘴里塞了颗葡萄。 “而情,就像这葡萄,只需要一季就能长出水灵,散发香馨,甜腻诱人,需要及时行乐,早些吃下,否则放上两三日就彻底腐坏,所以,“情”的鲜活期就这么长,半点不由人。” 柔芷深情款款地看着将夜,将夜望着这双复刻版的桃花眸,整个人有些怔忡,柔芷靠得极近,几乎贴着他的胳膊,说:“将公子,你这么久没来,我只能将那葡萄深藏冰窖,尽量延长它的鲜活期,等君采撷……” 不知是这厢房内温度太高,还是这酒有点热辣,将夜觉得闷得慌,而他的两位同伴好像不知不觉喝多了,双颊泛红,互相拍着对方的肩,聊天谈地,整得跟多年好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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