猃戎营地很快就乱成了一锅粥,随着一声“咻啪”,赛义德心底猛地发寒。 如他所预料,从龙门关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不多时就与自己营地里的厮杀声混合成了一团。 “卑鄙的梁人!”这是赛义德带着亲卫兵逃走前留在缙山平原的最后一句话,他的右手和左腿都伤了,左腿的伤更重,怕是今后都不能好好走路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硝烟未散的土地上,梁朝士兵们在打扫着战场。 他们仔细地将同袍一个一个翻找出来,牺牲的放在一起,收好刻有他们名字的木牌;重伤的立刻送去给军医救治、轻伤的先帮他们包扎一下; 猃戎的,活着的就抓了俘虏,死了的就堆在一边待会儿一起处理。 沈震与几名将军走过焦土,沉默的,看着同样沉默搬运着同袍的士兵们。 “此役胜,是为惨胜。”幽州守将皇甫进叹息一声。 其他几人皆点头,戚戚焉。 沈震铿锵道:“但我们、幽州、我朝,需要这场胜利!” “元帅说得对,”皇甫进第一个和道:“我们需要这场胜利!” “对!我们需要胜利!”几位将军说着说着,笑容染在脸上,眼睛却已经湿了。 他们等这场胜利等得太久太久了。 两名浑身浴血的士兵互相搀扶着慢慢走过焦土,向着龙门关,和太阳升起的地方。 - 龙门关捷报传至京城,朝野内外信心大振,皇帝在朝会上连说三个好,并当着众朝臣面说要嘉奖此次有功之臣。 然而下朝之后,看到枢密院送上来的战损和三司送上来的国库巨大亏空,萧珉才因胜仗升起的一点点喜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呵……”萧珉冷笑一声:“这一仗打得……” “真是倾举国之力呐!”这句话里含讽含苦,更多的是无奈辛酸。 大梁再不复曾经的辉煌了,他从先帝手中接(抢)过来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国家,一场战争就几乎将国力打完。 吴慎、左槐、王准、蒋鲲坐在下面,四人皆是同一个姿势,微垂着头沉默。 无论是主战的左槐、王准,还是主和的吴慎、蒋鲲,都没想到这一仗胜得这么惨。 庆德殿里一时连柱后的起居郎记事的刷刷笔声都没有了。 “皇后至——” 外头唱礼的声音忽而打破了这满殿沉默,萧珉听见来人是谁,极力掩饰也掩饰不住愠怒。 王妡一袭绯衣走进来,瞬间就将沉闷的庆德殿衬得鲜亮几分,她进来向皇帝行了礼,受了四位宰执的礼后对王准、执子侄礼,才坐下。 “皇后怎么来了?”萧珉忍着气问。 “我听闻龙门关大捷,特来共襄盛举。”王妡道。 不提还好,一提萧珉整个人都炸了,把面前的几本奏疏一股脑儿扔王妡面前,低吼道:“这就是你说的盛举!” 凌坤殿新提拔上来的女官骆芷卉捡起了奏疏递到王妡手中,王妡细看过后拢在自己手里,朝宰执们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萧珉脸上,无声微笑了一下,收起笑才说:“圣上难道是今天才知道朝政问题繁多吗?没有这一仗,难道这些问题就不会有?” “至少不会严重到这种程度。”萧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 “皇后娘娘,”蒋鲲道:“您支持朝臣主战,坚持幽州死战到底,以至于战死三万多将士,国库也见了底,图的是什么呢。” “那蒋相公的意思是,我朝对面猃戎来犯就只能投降?”左槐道。 “我非此意,左相公何必故意曲解。”蒋鲲说:“只是在将猃戎赶出关内后,我们明明可以派使和谈,减少伤亡,何必非要死战到底,将士的性命难道就不是性命,非要为旁人的穷兵黩武付出代价?” “蒋相公口中的旁人说的是谁,堂堂宰执,顶天地里一男子,有话还是直说得好。”凌坤殿女官骆芷卉对蒋鲲喊话。 蒋鲲不客气道:“军国大事,岂容得你一小小女官妇人置喙。”指桑骂槐之意不要太明显。 这时王准说话了:“我中央大国一直是礼仪之邦,向来讲究以理服人、以和为贵,然恶邻在侧不断侵扰,欲止干戈而不得,只能施以怀柔……” 王妡听到这里发出一声轻笑,萧珉、蒋鲲都脸色微变,左槐无奈苦笑,吴慎倒是老僧入定般毫不色变。 能将花钱买太平说成怀柔,这可真是太春秋笔法了。 王准没有被自家孙女儿打断,继续说:“及至先帝朝,对猃戎怀柔越来越甚。枢密院是不是该想想,顶天立地的男儿郎为何半点儿血性也无,在边疆苦战的将士还未退,朝廷就先退下了,他们死战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死三万多人就不应该好好想想?他们当中本来有很多人是不必死的!”蒋鲲说。 “那我朝百姓背负沉重的苛捐杂税,他们难道就是活该辛苦一年却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就活该不仅要背负我朝生计还要背负猃獠生计?”王妡提问。
蒋鲲一时词穷。 “太宗朝和睿宗朝时是什么样儿的,先帝在位时和如今又是什么样儿的,诸位不会不知道吧。”王妡的声音清清淡淡没有太多起伏,她说:“长痛还是短痛,粉饰太平还是挑破脓包,诸位,恢复睿宗时的盛世光景不是靠嘴上说的,是靠行动做的。” 王妡站起来,走到御案前,与萧珉隔着御案对视片刻,将一直拿在手上的几本奏疏扔到萧珉案上,说道:“惨胜也是胜,给我高兴点儿。作为胜利的一方,我对手下败将提什么要求都不过分吧。” 萧珉微愕,醍醐灌顶。 王准捋胡微笑。 左槐说道:“皇后娘娘英明。” 从王妡来时就一副老僧入定模样的吴慎终于活过来了,也笑着说:“皇后娘娘英明。”惹来蒋鲲隐晦地一瞥。 王妡轻声对萧珉说:“不好意思,我赢了。” 萧珉被挡在御案下的双拳握紧,心有不甘。
第122章 其人之道 春夏之时正是草长牛羊壮, 猃戎人逐水草而居,大小部落散在草原上,强者占据水草肥美之地放牛牧羊, 弱者只能远远避开,以免被强者打劫或者是侵占。 没错, 猃戎人天性好战, 不仅南下劫掠汉人,他们连自己人也抢。 梁朝与猃戎交界之处有缙山, 缙山地形最复杂的一段在云州外,越过张北关穿过缙山复杂的山路就是猃戎多兰葛草原,醍醐河穿草原而过,在这片草原上生活着十来只小部落, 分别附属伊思霍、达尔塞克等几个大贵族。 巴勒巴斯部依附大贵族德浑部,是多兰葛草原上规模较大的小部落, 他们部落养了一万头羊、五千头牛、两千匹马,除去要上贡给王庭和德浑部的, 他们还能剩不少, 今年能过得非常舒适。若是德浑特勒大发善心,把从梁国抢来的东西分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好,他们就能过得更舒适。 这几年草原上的日子越来越好过了, 都是因为有英明威武的汗王。 巴勒巴斯部畅想着美好的未来,并嘲笑他们东边的依附伊思霍部的小部落。 伊思霍不忠于汗王竟去效忠小王子,这次南下攻打梁国, 汗王要走了伊思霍一支军队却不许他们派将领,这不就是不给伊思霍分功的意思。 呵呵,所以说跟对了主人很重要。 巴勒巴斯部几个少年放着羊, 说着等有商队来了让阿爹换些汉人的糖,那甜滋滋的味道吃过一次就忘不了了。 忽然大地传来阵阵震动,隐隐传来马群奔腾的声音,几个少年对视了一眼,一人迅速跑上土坡眺望。 不一会儿,远处烟尘滚滚,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映入了他的眼帘,骑兵身上穿的甲胄是猃戎没有了。 “梁人,是梁人,梁人士兵!”眺望的少年大叫。 “什么?” “怎么会是梁人士兵?” “你是不是看错了?他们怎么敢来草原?” “我没看错,快去告诉阿爹阿叔他们,告诉族长,梁人打来了!”眺望少年迅速跑下土坡,让人去部落里报信,自己和另外几人收拢羊群,以最快的速度把羊群往回赶。 巴勒巴斯部的族长和勇士乍听梁人打来了,一个个都不信。 那些像羊羔一样弱的梁人还能打来草原?他们敢来草原? 但似乎是转瞬即至的马蹄声喊杀声由不得他们不信——他们眼中如羊羔一样弱小的梁人真的打来了草原。 夏日的太阳照射在明光铠上,白亮白亮的光十分刺眼。 一场劫掠屠杀正在发生,只不过这一次屠夫和羔羊掉了个个儿。 哭喊与求饶声并没有让屠夫心软,梁兵举起手中的刀,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身上,他理也不理继续杀下一个人。 比起猃獠这么多年对梁朝边塞百姓做的事情,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仁慈了,至少他没有连半大的孩子也杀,除非是半大孩子先杀他。 鲜血染红了草地,梁军计算战损、为伤兵包扎、清点战利品、将俘虏赶在一处看押住,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跟着梁军一道来的忽里部勇士看到这一幕忽觉背后窜上一股凉气,梁国与他们想象的…… “希瓦,这些都是你们的。” 一道低沉微哑的嗓音打断了忽里部勇士的思绪,他顺着说话之人手指的方向看去,被成群的牛羊、堆得高高的毛毡、一时数不清的瓷器炫花了眼,再想不起其他什么了。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两个念头—— 巴勒巴斯部可真富有。 这些都是我们的了! “多谢沈将军,多谢沈将军,愿天神保佑你。”希瓦的笑容十分真诚。 沈挚颔首,叫人就地宰羊杀牛烤了吃,吃饱休整完毕后他们就要奔赴下一个部落,并挑选出百余精兵护送抢来的牛羊马回去。 回去路上发信号,早已就位的安远军就会来接应。 羊且不论,牛和马是一定要送回去的。 “对了,希瓦。”沈挚撕扯着烤羊腿吃,看忽里部勇士已经清点完给他们的东西后又叫住了人,指着被梁军看押起来的余下的巴勒巴斯部人,说:“这些俘虏也给你。” 希瓦又惊又喜:“这些人也给我们?” 这些俘虏里大多是女人,他们忽里部人少,女人更少,得了这些人,过个几年他们也会壮大成大部落的。 “给你们。”沈挚扔了一个烤好的羊腿给希瓦,“你们部落人少,连好一些的草场都占不住,不是么。” 忽里部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那点子被梁人胁迫带路的不甘消散殆尽,希瓦在沈挚对面席地而坐,边吃羊腿边说:“沈将军,天神一定会保佑你的。我还知道往北过去有一个富裕的部落,他们是达尔塞克特勒的附庸,他们一半的勇士跟着赛义德叶护去幽州打……咳咳……那什么,他们部落现在好打,很好打。” 天神在上,不是忽里部不厚道,是这些富裕的部落太欺负人了,他们忽里部曾经也是个大部落,就是被巴勒巴斯部和曼格部联手抢了好几次,才变成如今这惨淡模样,他只是还击,还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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