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挚十分满意,给了希瓦一整头烤好的羊,让跟来的忽里部人分食。 沈挚带了三千精兵从张北关入草原,胁迫忽里部带路之前他们已经灭了四个小得不能看的部落。 这四个部落实在太小了,统共才几十人聚居,称呼一声部落都是给他们面子。 这样的小部落灭了达不到他们的目的,之后遇上忽里部,忽里部的族长是个俊杰,这才找到了有些规模的巴勒巴斯部。 之后再劫了希瓦口中富裕的曼格部,想来目的就完成了。 猃戎叶护赛义德率领的大军在龙门关外溃散,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都被广边军抓了,这一仗是猃戎败了。 但傲慢已久的猃戎并不认为他们败了,更不想低下昂得高高的头颅主动向梁朝求和。 “作为战胜的一方,我们必须要保证自己的利益。”启安城天启宫庆德殿里,皇后王妡对议事的皇帝及群臣如此说。 没几日,身在广阳城的沈震收到了京城来的密信,他看过信后并不认同信里的做法,战争是国家的行为,平民百姓何辜要受此苦楚…… 唉…… 最终他叫来了儿子。 沈挚看过后却觉得此计简直妙极:“元帅,末将以为可行,不仅可行,还必行。猃戎与我朝多年交战,这些年来次次都是我朝主动和谈,如今也该是猃戎来主动跟我们和谈了,他们不来就逼他们来。” “再者,”沈挚将声音压低了一些,说:“也可以趁此机会探一探缙山那边儿的底,为以后做准备。” 沈震目光炯炯地看着儿子好一会儿,然后重重拍着他的肩膀,朗声大笑:“好好好,这才是我儿!那此次就由你带兵入草原。” 沈元帅负手望向北方,神情坚定,声音铿锵:“我中央天.朝,岂能惧怕蕞尔小国。” 梁朝士兵连屠猃戎七八个部落,所过之处人畜不留,并有往草原深处进发的态势,幽州广边军、云州安远军亦频频调动,似要大举进攻猃戎的样子。 此消息传至启安城与猃戎王庭,双方都炸开了锅。 猃戎王庭炸锅,当然是因为他们眼中羊羔一样的梁国居然敢来草原,不止来,还劫掠屠杀他们的部落。 混账! 梁国怎么敢! 猃戎小王子维泽尔原本也因为被视作羔羊和粮仓的梁国竟敢反抗而气得直喊要出兵灭了梁国,是谋士孙先生好说歹说将他劝了下来。 “小王子,请稍安勿躁。咱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对付苏檀汗王,而此次汗王打了败仗正是最好的时机。待你登上了汗王之位,想要让梁国俯首称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么?” 小王子,有些心动了。 孙先生再接再厉,说:“汗王打了败仗,许多大贵族都对他有了意见。咱们现在不抓紧这个天赐良机,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咱们应该先与梁国交好,对付咱们共同的敌人,苏檀汗王。” 小王子一听甚觉有理,于是暂且放过梁国,上窜下跳在王庭与苏檀汗王公然叫板,直言他弑父杀兄,汗王的位子来得不正,招致天神不满,才会有这祸端。 苏檀汗王有雄心有野心,岂会容得下小王子在自己眼皮底下如此上窜下跳,他暂且顾及站在小王子身后的几个大贵族,不能动小王子,但小王子身边的谋士还是可以动一动的。 汗王亲兵上小王子府上抓谋士孙先生,被小王子的亲兵打退了回去,十姓大贵族各有立场,互相找茬儿,在有心的鼓动下,猃戎王庭乱成了一锅粥。 猃戎王庭乱,梁朝京城也不平静。 沈挚带兵入草原劫掠屠杀猃戎部落的消息传回启安城,朝野内外犹如被倒了滚水的热油,炸了。 “无耻之尤,无耻之尤,我堂堂大梁,仁义上国,岂能如猃獠那等未开化之人一般穷凶极恶。” “屠杀劫掠,与蛮獠又何异,沈震沈元帅啊,堂堂战神岂能纵容其子肆意妄为,做下这等畜牲不如的行径!” 稳坐京城的官宦,满腹经纶的文儒,骂声一片,每一个人都是痛心疾首模样,心痛曾经光风霁月的大梁战神沈元帅堕落成了野蛮小人。 对沈震沈挚以及广边军安远军各将领的弹劾奏疏一天功夫就堆满了萧珉的御案,更有甚者在奏疏中谈及免掉北疆众将士之前抗击猃戎的功劳,追究他们劫掠屠杀的罪行。 一封封真情实感的奏疏,就好像沈挚带兵劫掠屠杀的是他们的祖地一样。 萧珉找到王妡质问:“让沈挚去劫掠猃戎部落是你的主意?!” 王妡点头又摇头,看得萧珉一头雾水,然后听她说:“是不是觉得计惊鬼神?这件事的确是我授意北疆这么做的,主意是九皇婶楚王妃给出的。九皇婶真乃当世奇女子。” 萧珉:“……” 王妡看他一瞬间失神的样子,笑了,说:“你与其浪费时间来质问我,不如去质问那些满肚子狗屁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们。” “凭什么猃戎可以劫掠屠杀的朝平民百姓,我们就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王妡片刻后又补充一句:“这句话也是九皇婶说的哦,九皇婶真是不一般,有大智慧。” 萧珉气势汹汹而来,失魂落魄离开,心情复杂得很。
第123章 心在滴血 萧珉脑子很乱。 这几个月发生了太多事, 一件接着一件朝他压过来,这一件还没有理清下一件又来了,好不容易有了头绪理顺了些又陡生变故, 麻烦无休无止。 但朝堂上的这些麻烦难处都比不上“琴儿竟与王妡交好,还给她出歪门邪道的主意”这件事给他的冲击大, 他一脑袋乱麻彻底打成了死结。 他想不通琴儿怎么会跟王妡交好, 他们曾经是那样的关系,私下说着儿女私话时琴儿还说过嫉妒王妡。 他更想不通的是王妡会跟琴儿交好, 不是表面功夫,而是实实在在的你来我往。 她明明知道他和琴儿的曾经,她真的毫不芥蒂? 满脑袋死结的萧珉在回到庆德殿、见了几位翰林院官、被他们跪求惩处沈震沈挚父子及北疆军时彻底炸了。 “惩处,惩处, 除了这个你们就不会说其他的了?!” “沈帅和北疆军是杀了你们家的人毁了你们家的祖宅,让你们一门心思要致他于死地?!” “你们有这个时间在这里跪着, 怎么不去想想我大梁连年送去猃戎的岁币换来的是什么!” 萧珉怒气上头,抓起手边的镇纸一掷, 精准地打破翰林学士承旨严士任的头, 严翰长的头顿时血流如注。 萧珉一愣,跪了满地的翰林官们也是一愣,旋即哭天抢地表忠心、痛心疾首为朝廷。 庆德殿好生热闹,这番热闹长了翅膀一般火速就传到了宫外。 王妡当仁不让的得到了庆德殿第一手消息, 叫上刚被她召进宫来的吴桐一道去了庆德殿围观。 庆德殿前庭整整齐齐跪了所有翰林官,被打破头的严士任只简单包扎了一番就又来这里,跪在了最前面。 炽热的阳光照下, 这些翰林官们早就是浑身汗涔涔,严翰长更是随时要昏倒的样子。 王妡带着吴桐站在东配殿前的回廊上,遥望前庭。 “这些人就这样跪着?热不热啊?待会儿中暑了。”吴桐难以理解这种古代文官的心态, “他们图什么啊?沈将军杀的又不是自家人,是敌人啊!” 王妡朝吴桐看去一眼,道:“知道什么是生前身后名吗?” 吴桐点头,张口就来:“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王妡转过头朝吴桐挑眉,后者嘿嘿尬笑两声:“寒窗苦读十六年,会的不多,光背书去了。”
“说得不错,不愧是大梁第一才女。”王妡把吴桐靠自己努力挣来的虚名“京城第一才女”拱高成更虚的“大梁第一才女”。 吴桐先不好意思极了,后转念一想这可是国家最高领导人……之一给自己的头衔,又不是自己封的,干嘛要不好意思。 “谢皇后娘娘夸奖,你眼光真好。” 一个敢说,一个就真敢认。 “维护君王、朝廷的名声,为自己挣得好官声,”王妡将目光落在严士任身上,“追根究底,那里跪着的大多数人都是为了自己的官声。有背景、有好官声、有银子在前方开路,官路才是少有荆棘的坦途。” “所以就胳膊肘往外拐,是非不分?”吴桐非常生气:“忠君爱国,忠君爱国,他们爱个屁,敌人都到自己家里来烧烧抢掠了,我们为什么不能以牙还牙、以血还血!难道敌人打过来,他们要在战场上跟敌人讲什么‘仁义道德’吗?他们将了敌人会退兵会放下屠刀吗?自己的军队在保家卫国,他们不帮忙还拖后腿,这都什么狗屁官!这些棒槌就应该把他们送到前线去,看他们还敢不敢叽叽歪歪!” 王妡又把目光转回到吴桐身上,看着她,眼底隐隐有一丝笑意。 “怎、怎么?我说得不对?”吴桐被看得心里毛毛的。 “你说你的家乡繁荣安定,一片盛世景象,我现在信了。”王妡道。 也只有在平和安定充满友爱的环境里才能养得出这么天真的人。 但天真没有什么不好。 倘若脚下的山河也如吴桐家乡一样,人人食果腹衣穿暖,男孩儿女孩儿都能读书明理,都像吴桐一样天真又乐观,那这片山河…… 算了,还是不要每个人都像吴桐。 “阿嚏——”吴桐捂着嘴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嘟囔:“我怎么觉得有人在骂我。” 王妡瞟了她一眼,说:“按照你的建议,将这些翰林们发配边疆?” 吴桐眨眨眼,不解:“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这些棒槌就应该把他们送到前线去,看他们还敢不敢叽叽歪歪!’这难道不是你说的?”王妡精准复述了吴桐的话,连语气都模仿了一二分。 吴桐:“……” 王妡:“那就这么办吧。”说着往庆德殿正殿走去。 这些官员、外头那些士子,对沈挚对北疆军议论纷纷,有多少是真心为了朝廷君王、有多少是为自己名声铺路、有多少是没有主见的乌合之众、还有多少是邻国细作,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吃肉的少有去想外头有多少只能吃土的。 “真、真发配啊?我只是随口一说,你怎么当真啦?”吴桐跟上王妡,边走边瞟跪地的翰林,小声说:“不是我看不起他们,他们去前线能干什么啊,送菜吗?” 王妡让内侍开门,跨了进去,吴桐赶紧跟上。 庆德殿是皇帝日常理政读书议事的地方,皇帝也是人也会累,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工作,勤政如睿宗者就让人在庆德殿立了屏风,在屏风后设了软榻,工作累了就到后头小憩片刻,休息好了就能立刻投入工作中。 只是这块睿宗辟出来的本质上还是为了好好工作的地方,在他之后功用逐渐变成了皇帝躲懒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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