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王妡会暗中下手, 不料王妡不搞阴私手段,直接明目张胆的威胁, 把一切事情都摆在明面上, 却将选择权交给他。 好,真是好手段。 萧珉盯着王妡, 眼中杀机迸现。 王妡不闪不避,总是深掩情绪的黑沉双眸第一次直白地流露出杀意。 眼神对峙,无声,却火药味十足。 一对夫妻, 都想杀了对方。 周围的人大气不敢出一声,恨不得能原地消失就好, 帝后争锋,她们就是被殃及的池鱼。 “这是在做什么?!”一道略显略厚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 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众人转身, 一齐行礼:“请太后安。” 澹台太后由内侍扶着慢慢走进来,剐了王妡一眼才在萧珉让出的椅子上坐下,道:“老远就听你们在这里吵吵闹闹,不知道琴修媛要静心养胎吗?” “太后生官家, 果然不一般,在庆安宫就能听到聚荷殿吵不吵,儿臣佩服。”王妡一句话把皇帝太后一把带了进去, 皇帝脸色阴沉,太后怒容满面。 “皇后!”太后厉喝:“临猗王氏就是这样教你同尊长说话的吗?” 王妡笑说:“不过是表达我对太后的景仰,太后何必如此激动, 你问问她们,是不是也同我一样景仰太后耳聪目明的本事。” 被王妡点名,宫妃们想都不想就用力点头,心思灵活的已经上嘴吹捧太后了。 即使太后既尊且长又怎样,她们这些妃嫔们是在皇后手底下讨生活,皇后强势,这宫中谁敢直撄其锋?反正她们是不敢。 就连琴修媛都跟着一起点头,把太后搞得胸闷。 “官家早就吩咐过,任何人都不得来聚荷殿扰琴修媛养胎,”太后一拍小桌,“皇后,你这是明知故犯!” “我为皇后,六宫之主,下头的妃子就要生产了总得来瞧瞧,以免将来有人编排我失职不贤,不是么。”王妡把手再度放在琴修媛的肚子上,轻拍了拍,在皇帝太后惊怒的目光中微笑:“再者说,这可是官家的第一个孩子,万一有点儿什么闪失……” “你……你……”太后指着王妡,左右看了看,大声喊:“来人,来人,皇后顶撞尊长,不孝不贤,禁足凌坤殿,禁足……三个月,把皇后带回去!” 然而唤了半天也没有人动,太后惊怒:“你们是要造反吗?” “太后年纪大了,受不得冷风,送太后会庆安宫好生照顾着。”王妡对身边内侍吩咐,内侍应喏,过去请太后移步。 “王氏,你敢!”太后猛地站起来,却是怒急攻心,一下头晕目眩眼看就要摔倒,身旁伺候的人眼疾手快扶住了她,一番呼喊去叫了御医过来。 “闹够了没有!”萧珉一声怒喝,大步走到王妡面前,把其他人都赶了出去,太后被请去了聚荷殿的偏殿歇息,前庭里只剩他们二人,他道:“姽婳,曾经朕答应过你,你必会是朕的皇后,我们定然携手站在这天下的最高处。朕对你的承诺已经做到了,你当初愿意嫁给朕,不就是为了皇后之位,既然如此,好好过日子不行么,非要闹得这么难堪。” 王妡秀眉一挑,眼中透出一丝嘲讽,道:“御史叶夔上疏弹劾我祖父弄权擅专,不是你示意他的?盐铁司的一本账册不翼而飞,最后是由我父亲顶罪,罚俸申饬,不是你的人做下的这种缺德事?你的那些小动作还多得很,需要我一一说出来吗?” 萧珉脸上挤出来的一丝温情立刻无影无踪。 “萧珉,我嫁给你并非为了皇后之位。”王妡说。 “笑话,不是为了皇后之位,那你是为了什么?”萧珉半个字都不信。 “你以后会知道的。”王妡不欲多言,撂下话:“你的琴修媛能不能晋位贤妃,选择权在你,不在我。我等你的决定,不过我耐心有限,让我等太久的话,我就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了。” 萧珉微垂眸子,缓缓道:“那皇后且先等着。” 王妡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笑,出了聚荷殿,带着所有宫妃一路迤逦走远,唯剩聚荷殿的主位琴修媛,在门前犹豫再三才让宫人扶着她进去。 甫一进去,琴修媛就被皇帝恐怖的脸色吓得惊叫出声。 “吵什么!”萧珉不悦,看着琴修媛隆起的肚子,到底没将火气发在她身上,摆摆手,让宫人伺候琴修媛去休息,他去偏殿看望太后。 太后只是那一下被王妡气到,身体没什么大碍,休息过后就能再战三百回合。 她看到萧珉进来问候,没看到王妡,一问居然已经走了,又是好一阵气。也不知她是想叫王妡进来给她添堵,还是不想看见王妡她自己给自己添堵。 “母后可还好?”萧珉问,他进来之前已经问过御医了,知晓太后只是一时怒急攻心才会眩晕。 澹台太后倚在软榻上,也不看皇帝,哼道:“有这么一个儿媳,我怎么可能好。” 萧珉沉默不语。 太后心疼儿子,知道自己迁怒儿子毫无道理,只得叹一口气,说道:“皇帝,这样下去不行,否则这天下将来究竟是姓萧还是姓王。” “母后,朕知道该怎么做。君就是君,臣就是臣,王妡她……”萧珉说:“嚣张不了多久的。” 太后点点头,心上依旧不豫,刻薄道:“王妡那样子,不贤不德,便是那小门小户的都不要这样的妇人,何况还是母仪天下的中宫主位。若不是她出身好,我是断不能让你娶这样的妇人的。妻不贤,乃败家之源。” 澹台青浦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完全忘了,她曾经之于先帝也不是一个贤妻,更甚者,先帝还是她毒死的。 “母后,朕先送您回宫休息吧。”萧珉不想对此多说什么。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当初娶王妡就是为了临猗王氏的势力,现在临猗王氏坐大威逼皇权,也是当初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他种出的恶果,他会亲手把它铲除。 将太后送回庆安宫后,萧珉又折回庆德殿,让人宣侍御史知杂事叶夔觐见。 叶夔听到官家宣召,知道是为何事,准备了一番进宫去了。 他们君臣相得,早有默契。 御史台一令史见叶夔走了,拿起一份卷宗去了御史中丞杨文仲的值所。 “官家宣召,叶御史进宫面圣了。”令史道。 “知道了。”杨文仲从案上拿了一份卷宗给令史,道:“待叶御史回来,你让他把这份弹劾处理了。” 史安节作为和谈使臣去了幽州还未回,御史台事由杨文仲暂摄,作为叶夔的顶头上司又摄御史台事,能做的事情多了也方便了。 令史答应着,接过卷宗,回到自己的值所时没忍住,偷看了一下,是弹劾计相二子在京估马司勾当官王格以次充好、胡乱定马匹等第。 令史把卷宗一掩,眼珠四处转,发现没人看自己,就再打开卷宗,把里面的内容记下来。 那边,叶夔到了庆德殿向皇帝行礼后,开么见山问:“圣上唤臣来,可是为了盐铁一事?” “正是。”萧珉颔首,让叶夔坐下说话,“爱卿之前向朕提过盐铁归公一事,当时匆匆未及深谈,爱卿现在尽可详述。” 叶夔站起来拱手道了声:“臣遵旨。”旋即将手上的卷宗递一旁伺候的内侍呈上皇帝,坐下道:“圣上,古汉便有盐、铁令品且甚明。盐铁归于朝廷,是为建本抑末、离朋党、禁淫侈,绝并兼之路也。然汉末皇族式微,士族大盛,侵占山林田池,百姓沦为赤贫,流离失所,进而天下大乱。自那以后及至我朝,士族依旧手握巨财,侵占盐铁,大结朋党,威胁皇权,更有扰乱廛市,囤货居奇。”
“圣上可看第四页起,臣在列近五年京城盐、粮价格,其中数次有人为痕迹。”叶夔说:“圣上,管子便言‘官山海’,盐、茶、铁、铜、金、银都该收归朝廷经营,不该握由士族之手。否则,他们是想效仿诸侯王么!” 萧珉看完卷宗,抬头对叶夔道:“爱卿一席话使朕茅塞顿开,朝廷国库空虚,朕为此日夜忧烦。” 叶夔立刻道:“圣上,昔年商君相秦也,设百倍之利,收山泽之税,国富民强,器械完饰,蓄积有余。是以征敌伐国,攘地斥境,不赋百姓而师以赡。故利用不竭而民不知,地尽西河而民不苦。盐、铁之利,所以佐百姓之急,足军旅之费,务蓄积以备乏绝,所给甚众,有益于国,无害于人,百姓何苦尔。”[注] 萧珉听着连连点头:“爱卿所言甚是,所言甚是。” 君臣二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说得差不多了,萧珉终于顺势说出了明意:“明日早朝,就有爱卿当众禀奏此事。” 叶夔心中觉得奇怪,之前君臣二人商议,是准备在嘉奖北疆边关将士之后再提盐铁归公一事,怎么嘉奖一事还在等和谈使臣还朝,各方还蠢蠢欲动盯着此事准备分功,就先把盐铁归公的事情抛出来了? 不过奇怪归奇怪,皇帝有令,叶夔自当遵从。 “臣领旨。”叶夔站起来朝皇帝拜下,暂无他事,他就先行告退,准备明天的一场“硬仗”。 萧珉冷笑。
第134章 盐务之争 承圣元年八月丙戌, 侍御史知杂事叶夔在早朝对奏皇帝,言盐铁之营。 “圣上,臣窃闻治人之道, 防淫佚之原,广道德之端, 抑末利而开仁义, 毋示以利,然后教化可兴, 而风俗可移也。今士族有盐、铁,与民争利。散敦厚之朴,成贪鄙之化。又猃戎背叛不臣,数为寇暴于边鄙, 朝廷修障塞,饬烽燧, 屯戍以备之。然边用度不足,盐、铁之利流于朝外, 内空府库之藏, 外乏执备之用,使备塞乘城之士饥寒于边,将何以赡之?故,臣请圣上, 收天下盐、铁于官中,以平万物而便百姓。”[注] 叶夔的话还未说完,廷上半数朝臣就朝王准看去。 盐铁归公, 要针对的是谁,显而易见。 士族大兴之时,圈占了大量的山林河泽, 手握巨量财富,皇族见之都要对其客客气气。后来几番朝代更迭,不少士族因为种种原因败落了,到了本朝,开国之初,临猗王氏支持太.祖打天下是又出钱又出人,若非有临猗王氏的支持,太.祖连招兵的钱都拿不出来。 因为这缘故,临猗王氏一直稳坐梁朝第一士族的位置。 梁太.祖分封功臣的时候,看似玩笑地说了句“王卿你这临猗王要不坐实了罢”,王家先祖很有眼力见儿,当即坚决推拒并连后来要封给他的国公都推了。王家没得爵位,还暗中坑了一把因军功而忘乎所以的“太.祖的好兄弟”异姓王耿旌,帮太.祖顺利夺了耿旌的王爵。太.祖投桃报李,让临猗王氏继续手握他们现有的财富,连带临猗王氏的姻亲东山谢氏和弋阳卢氏都得了便利。 梁太.祖当初下了这个决定,恐怕也是并不知道这三姓士族联合一起手中握有多大的财富,否则他应该是不会这么大方的。 就因为太.祖这份诏书,后来睿宗想要收了王、谢、卢手中的盐、铁、均输也是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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