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百姓里自然也有京外来的,听壮汉们的讲述,无不感同身受,高喊着让朝廷处置这些盐贩奸商。 这呼声,代表百姓的心声,那必须是一呼百应。 京兆府就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百姓们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李德宏把惊堂木快拍断了都阻止不了,最后无可奈何,让衙役们震响杀威棒。 “威——武——” 杀威棒一同震响,百姓们终于安静了,李德宏正要开口问话,忽然就听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这个人不是那杀猪巷泉香阁的东家,屈老板吗?他不开青楼改贩盐啦?” 李德宏眼皮猛地一跳,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再看屈成天,虽然乍看起来镇定自若,细看就能发现这人眼睛一直在不停快速眨动,喉结时不时上下滚,左手在身侧抓着长衫衣摆,指节泛着青白色。 “你们状告屈成天偷官盐私贩,可有认证物证?”李德宏问。 “回府尹的话,当然是有的,不仅有,还有很多。”壮汉甲说完轻蔑看向屈成天,哼了一声,对外头喊:“弟兄们,给李府尹把认证物证都呈上来。” 随着这一声呼喊,李德宏就见外头围着的人群里陆陆续续走出来人,有捧着账本的、有抓着人的、还有扛着箩筐的,几十个人,若非京兆府大堂够大,怕是会站不下。 李德宏的下巴也随之惊掉了。 这果然是有备而来的。 屈成天在看到自己十分信任的几个掌柜从人群里出来,其中两个还对他一脸愧疚,强装的镇定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呵呵低笑两声,对壮汉甲说:“敢问壮士,是何人要置我于死地,不妨说出来让我死个明白。” “置你死地的不是你自己和你背后的主子么。”壮汉甲低声说。 “你——”屈成天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屈成天悬在心里的大石哐当落地了,砸得他生疼。 这些人果然是冲着他表叔蒋鲲来的。 人证物证齐全得让人惊心,李德宏不禁猜测,在背后推动此事的临猗王氏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难道他们早就猜测到皇帝要动他们王家? 可皇后就出自王家呐! 去查探屈成天和壮汉们的身份的捕快很快就回来了,李德宏看到府丞鲁锦的示意,先暂且休堂。 “怎么样?”李德宏一到后堂立刻就问。 来回话的捕快一脸惊恐,说:“下官没查到那四个告状人的身份,但是查到了被告的屈成天。此人是枢相蒋公的一表三千里的表侄子,不过跟蒋公来往极为密切。” “还有什么?看你这表情,不像是只查到了这么一点儿。”李德宏追问。 捕快用力搓了一把脸,说:“下官等在探察屈成天的过程中异常的顺利,就好像有人专门把已经准备好的信息送到下官等的手里。我们就还得知了屈成天是永泰十五年杀猪巷泉香阁老鸨被杀案里那个泉香阁神秘的东家。” 李德宏:“这个……” 捕快:“泉香阁明着是屈成天的产业,实际上是为蒋相公敛财的,泉香阁大部分营收都送到蒋相公在夷山的庄子上,然后收入蒋府中。” 李德宏道:“只是敛财,算不得什么。哪个朝官没让家中人经营这生意。” “不是啊,府尹。”捕快忙说:“我们还查到之前在台狱畏罪自尽的捧日军指挥使金柄,他常在泉香阁一掷千金,看似买欢,实际上是给蒋公送钱。您想想他的钱都从哪里来的!” 李德宏心惊肉跳,简直要晕倒了。 怎么、怎么还牵出了这个案子来啊! 永泰十五年十六年的腥风血雨仿佛还历历在目,他前头的副手府丞何黯还因为审宗长庚被认为徇私舞弊而贬去了偏远的衡州。 李德宏觉得自己头顶的乌纱岌岌可危。 “府尹,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这案子是审还是不审?”鲁锦忧心忡忡问。 他前面那位何府丞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被贬,他也知道。说什么审案中徇私舞弊,实际上是因为他站错队了。 那现在这事情又被翻出来,还跟盐务搅在了一块,明眼人能都看得出来,这是后族与皇帝在相抗,这个屈成天也好,他背后的蒋鲲也罢,只是两方博弈的棋子。 帝后博弈,还不知道要牵扯多少人进这个泥沼里。 李德宏纠结万分,最后一咬牙,说:“审!继续审!” 鲁锦:“可是……” 李德宏说:“都已经审到这程度了,外头还有那么多百姓看着,岂是说不审就不审的?!” 他倒要看看最后这案子能审出个什么结果来。 京兆府继续升堂审案,传遍京城三十六街的大事岂能不传到官家大臣的耳朵里。 蒋鲲在枢密院公廨里听闻,还是能稳得住的。他早就旗帜鲜明地投在官家座下,皇后和王准想与官家抗衡,动他是理所当然的。 他不惧一时得失,只要官家不败,他就不会败。 蒋鲲信任的官家却没他稳得住。 萧珉听闻消息,把庆德殿的御案砸了尤不解气,凶神恶煞地往凌坤殿冲去。 王!妡! 很!好! 好!得!很!!! 萧珉咬着牙,一鼓作气到了凌坤殿,却在看到正殿里的情形时,一口气哽在喉咙口,发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凌坤殿正殿,皇后王妡端坐正中,左下首坐着楚王妃,右下首坐着琴修媛。 王妡看到萧珉进来,第一次没有礼数周全地起身行礼。 她端坐在主位上冲萧珉微笑:“官家来得正好,我正同九婶和琴修媛说大喜事呢。苏婕妤、杨美人、赵美人、杜才人同时诊出了喜脉。圣上惊不惊喜,开不开心?”
第136章 忍无可忍 嫔妃接连有孕, 惊喜吗?开心吗? 如果你王妡不是左边白月光、右边大儿生母,这样的情形下问,萧珉可能还真会有那么一丝惊喜和开心。 “你这么多嫔妃怀孕, 也算是后继有人,如今可以安心了。”王妡微笑道。 可这话听在萧珉耳朵里, 怎么听都刺耳极了, 就好像她还有后半句故意不说完一样。 萧珉定了定心神,一挥袖, 对楚王妃、琴修媛说:“你们先出去,朕有话对皇后说。” 吴桐担忧地看了一眼王妡,后者微颔首,她起身在萧珉的注视下离开, 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在萧珉身上一瞬。 萧珉目光随着吴桐移动,待她擦肩而过后就收了回来。 琴修媛挺着肚子随着楚王妃一道出去, 但殿中的三人,谁也没有把目光放在她身上。 出了凌坤殿, 宫人立刻上前扶住琴修媛, 这位主儿眼瞅着就快要生了,可不能在这时候有什么闪失。 琴修媛让人扶着往前慢慢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转头朝闲适坐在回廊阑干上的楚王妃看去, 快速眨动的眼睫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宫中早有人说她与楚王妃长得有几分神似,她听过后只说人有相似,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刚才…… 她是女人,她能看懂,皇帝看楚王妃的眼神分明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而不是皇帝看外命妇、甚至侄儿看婶婶。 琴修媛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当初她们一行十人从掖庭被送到东宫,只有她一人被还是太子妃的皇后留下来,所以,皇后也是知道皇帝心底那龌龊心思的? 皇后既然知道她怎么还能忍,甚至时常与楚王妃来往? 琴修媛低头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感受到肚皮下小生命的调皮,轻笑了一下,旋即抬头对楚王妃说:“官家与皇后娘娘似乎有话要说,楚王妃不如去我哪儿坐坐?” “不必了。”吴桐下意识拒绝,她瞅了一下琴修媛的肚子,对孕妇一向是敬而远之的,何况是宫里的孕妇,磕着碰着了她可承担不起,“我还有事要与皇后娘娘商议,改日吧。” “听闻楚王妃与楚王夫妻不睦,”琴修媛抬手理了理发鬓,说道:“其实咱们女人家,最要紧的还是相夫教子,笼住夫君的心,有儿傍身,方是长久之道。楚王妃以为呢?” 吴桐简直槽多无口,这个琴修媛是不是怀孕把脑子怀坏了,自己什么身份,她吴桐又是什么身份,轮得到她来说教?! “琴修媛这话说得有趣,”吴桐皮笑肉不笑,“不过老身的侄儿媳在里头跟她夫君说话,老身想着,我那侄儿媳可能并不喜欢多嘴的人。” 琴修媛倏然变了脸色,勉强笑了一下,连句结束语都没有,让宫人扶着她火速离开。 吴桐坐在阑干上晃了晃腿,无声嗤笑。 真以为有了个肚子就是哪块地里的葱了,正二品修媛说到底也是个妾,还来跟老子说教。 吴桐停止晃腿,转头看向紧闭的正殿大门,有些忧心王妡。 庆德殿那次面圣后,吴桐算是认清了萧珉的真面目,那就是一个自私的独断专行的平平无奇的皇帝,有历史上所有平平无奇皇帝的通病,他的温情建立在对他的顺从之上,一旦不顺他的意就是忤逆。 作为一个皇帝,萧珉想大权在握无可厚非,可他的所行所为在吴桐看来就是步子迈太大外加乱迈。 吴桐大学学的文学,专业需要读了很多的史书和古籍,从古至今新帝登基哪个不是经过了很长的权力更迭争斗才逐渐掌权的,除非在登基之前就已经积威甚深。 可萧珉他不是啊,他之前敛尽锋芒甚至都快查无此太子了,事情都有两面性,他这么做有利也有弊。 当时的利处现在变成了弊端,朝臣们不听指挥,萧珉就接受不了了。 “呼……”吴桐呼出一口气,靠在廊柱上仰头望着阴沉沉的天。 王妡是皇后,王家是外戚,但凡想有点儿作为的帝王都忌讳外戚坐大,而外戚又岂会坐以待毙。 吴桐没想到,王妡在几年前就已经在布局今天的。 萧珉也没想到。 “你早就在查蒋鲲了是不是?你握了他的把柄一直引而不发,即使是为救你情郎全家性命也没有用,就是为了今天给朕重击,对不对?”萧珉双目猩红质问王妡。 “情郎?”王妡疑惑挑眉。 萧珉低吼:“你敢否认?你可是亲口在先帝跟前说过你与沈挚是青梅竹马!” 王妡:“……” 行吧,这么认为你开心的话。 “王妡,你是皇后,跟朕作对,对你有什么好处!”萧珉一步一步逼近王妡,紧盯着她秀美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从牙缝里迸出一句:“你就不怕朕废了你!” 王妡眉头微拢,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波动,萧珉看得快意。 然而他的快意还没有维持两息功夫,王妡用力将手边茶盏扫落在地。 呯咚咚…… 鎏金银茶盏摔不碎,在地上滚了两圈,茶汤洒落一地。 王妡站起来,走到萧珉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衣襟,声音又冷又狠:“萧珉,你以为你还能再废了我!” 她累积了两辈子的恨,压抑着两辈子的恨,透过这句话泄露出了一丝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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