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你是东家,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账房先生把账记好,收起算盘,说道:“我瞧着这事还有得闹呢,要不我们在店门前挂个牌子,上书‘读书人不得入内’,你看怎么样?” “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那些读书人嘴多毒,你挂个这个牌子,是想让他们站在店门口骂我们?那生意还做不做了?”掌柜粗声粗气道,白了账房先生一眼,去了后厨。 账房先生撑着下巴,叹气:“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天下大乱。” 不仅是这一家食肆发生了乱子,启安城里接连有食肆酒馆茶社等出了乱子,更有见血的,京兆府的捕快忙都忙不过来。 萧珉眼见事情发展到如此,不说欣喜若狂,至少兴奋已经表现在脸上了。 “王妡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他问伍熊。 伍熊说:“没见到凌坤殿有什么动静。恐怕皇后也不好处理此事,总不能把天下的读书人都抓了吧。” 萧珉哈哈大笑:“你说得对。这天下,是朕的天下,哪有她一个妇人说话的地方。” 伍熊不想扫皇帝的兴,但有些话还是得说:“圣上,殿前司禁军被握在皇后手中始终不行,还得早早把殿帅定下来才是。殿帅之位空悬着,皇后才能趁虚而入,一旦有了殿帅,士兵自然要听上峰的。” “嗯,没错。”萧珉颔首,“只是这个人选……以前朕属意姚巨川,他却是不争气的。阿熊,你觉得谁可胜任?” 伍熊不敢在这种大事上给萧珉出主意,虽说是心腹,然伴君如伴虎,他给出了主意将来若有万一,岂不是连累自己。 “这奴说不好,对朝中的武将都不甚了解。”伍熊躬着腰说。 萧珉瞥了伍熊一眼,他能感觉得到伍熊面对他时越来越小心翼翼,他没多说什么,帝王总是孤独的。 “马帅是个唯唯诺诺的性子,不堪重用。步帅倒是有点儿血气。皇城司勾当是王妡的人……”萧珉把在京的几个武将全部扒拉一遍,算来算去只有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李渐可用,其他人不是不堪用就是王妡的人。 “王妡那贱妇,总有一日朕要让她生不如死。”萧珉恨恨咬牙,然后吩咐伍熊:“去给朕传李渐觐见。” “喏。”伍熊应下,亲自去通传。 李渐才进了宫城,王妡就得到了消息。 萧珉总算想起空悬的殿帅,李渐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是要得偿所愿了。 “殿下,官家若任命李渐为殿帅,恐对您不利。”近卫统领阎应豹如此说道。 王妡道:“我知道,你盯着殿前司都指挥使那个位置,稍安勿躁,太急功近利了可不行。” 阎应豹一凛,立刻跪下,道:“殿下息怒,臣并非此意。只是李渐……” “不必多言,下去吧。”王妡打断了阎应豹的话,将他遣退了。 阎应豹忐忑不安地出了凌坤殿,下值后,回到家中,妻子迎上来替他更衣,见他神情有异样,不由问道:“夫君,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今日……”阎应豹犹豫再三,还是将今日凌坤殿里的事说给妻子听,并问道:“你曾经的皇后殿下|身边伺候,殿下这是恼了吗?” 王妡身边的心腹侍女,一个紫草,一个香草,都被赐了王姓,前者嫁给了皇后近卫统领阎应豹,后者嫁给了枢密院检详所主事邓朗。 很多人都觉得皇后偏心紫草,她明显比香草要嫁得好,但是紫草自己知道,皇后并无对她有多偏心。 “夫君,殿下的心思没人能猜透。”紫草摇头,“妾身虽说是从小就伺候在殿下|身边,但从来猜不到她的心思。还有,妾身也劝夫君一句,别妄图去猜测殿下心思,只要忠心为殿下办差就行,殿下最忌讳别人揣摩她的心思了。” 阎应豹叹了一口气:“罢了,先吃饭吧,你都等饿了吧?” “妾身倒是不饿,下晌时吃了不少点心。而且今日有个好消息还没告诉夫君呢。”紫草说这句话时,脸上的笑容幸福灿烂。 “哦?是什么好消息?”阎应豹问。 紫草说:“夫君,我有身孕了。” 阎应豹先是一呆,然后大喜,“真的?”连说话的声音都下意识变轻了。 “真的,大夫已经诊过脉了,两个月了。”紫草说。 “哈哈哈哈哈……”阎应豹就是一阵爆笑,先头的那些疑惑、郁闷在这个好消息面前统统烟消云散。 “太好了,太好了,我有后了。”他来回踱步转圈,紫草看着他念叨要给老家的父母写信告知这个好消息,笑得开心。 无独有偶,通柳街上的邓宅,香草也告诉邓朗自己有了身孕的事情。 邓朗:“啊?” “你‘啊’什么呀?我有身孕了,你难道不高兴?”香草叉腰,一副“你敢说一句不高兴,你就完蛋了”的样子。 “我高兴啊,我这不是高兴傻了。”邓朗连忙说。 香草不高兴了:“可是我没看出来你高兴。” 邓朗小心翼翼说:“是这样的,今天殿下召见我,让我准备一下,过几日去括州,恐怕除夕是赶不回来与你一同守岁了。” “去括州?”香草问:“是为了括州暴风海溢一事?朝廷不是派人去赈灾了吗?” 邓朗拉过香草的手,低声说:“殿下让我去括州,没明说什么事,我想着必是因为赈灾出了问题。殿下还说,我现在官阶低了,做事不方便,去括州是攒政绩的,回来就升官。” 香草反握住邓朗的手,嘱咐:“那你可得万事小心,我在家等你回来。”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邓朗笑着说。 香草也笑了笑。 - 邓朗猜想的没错,括州出事了,还是大事。 就在士林辱骂皇后越演越烈之时,萧珉准备敕授李渐为殿前司都指挥使时,消息传到了启安城。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156章 正中下怀 括州临海, 九月发生风暴,海水倒溢上来,几乎将整个括州都淹了, 屋舍毁了四千余间,数万人流离失所。 朝廷以三司副使刘敏为钦差, 拨钱粮一百万贯赈灾。 一去近两月, 陆续传回朝廷的消息都是一切顺利云云。 如此顺利的赈灾却在腊八这日被八百里加急送来牒报—— 括州赈灾不利,百姓压根儿就没拿到米粮衣衫, 饿死冻死无数,百姓没有办法,冲了几地县衙抢米。 朝廷上下皆大为震惊,皇帝震怒。 “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这就是你们说的一切顺利?”萧珉在庆德殿大发雷霆, “一百万贯!啊!一百万贯赈灾钱粮,灾民居然会缺衣少食到去冲县衙抢米, 居然活生生饿死冻死千余人!你们怎么做事的!!!” 殿中坐在的宰执们一齐起身跪下, 说:“圣上息怒。” “息怒!朕息得了怒吗?!”萧珉指着他们,目光在几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定在王准身上,道:“王卿, 刘敏可是你三司的人,他此事办差不力,你以为该如何处理?” 他这话一出, 吴慎、阮权等人都觉眼前一黑。 三司副使刘敏是先帝的心腹,萧珉登基后对他一直采取无视的态度,吴慎等人却认为可以将此人拉到自己阵营里。 刘敏与王准也不太对付,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是先帝的心腹又怎样,难道就不能变成今上的心腹? 吴慎时常搞不懂官家的想法,他对谁都防备异常,好似全天下皆恶人,都要害他。 可是,为臣者不能得到帝王的一丝信任,有些事做起来总归是碍手碍脚。 但这话又不能明说,否则就是质疑君王、以下犯上。 “圣上,刘省副尚在括州,赈灾详情未知,老臣以为等他回京后再详问,如今最重要的是再派钦差往括州善后。”吴慎抢在王准前头先说话了。
王准看了吴慎一眼,说:“臣附议吴大相公,当务之急该是再派钦差前往括州,安抚民心,才是。” 萧珉黑沉着脸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目光在王准、吴慎二人身上扫来扫去,好半晌才说:“那二位卿以为谁能当担钦差重任?”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王卿,刘敏是你的下属,他办事不利,你这上峰前往善后,觉得可行?” 吴慎眼前又是一黑,官家这闹得又是哪一出? “圣上,老臣以为,已经发生民乱,要查清此事原委,该由御史台、大理寺、枢密院、禁军一同前往,更为稳妥。”吴慎又抢在王准前面说。 萧珉脸更黑了,但吴慎说得对,括州民乱的确要详查,御史台、大理寺要去往,镇压乱民需要禁军,约束禁军安抚民心需要枢密院,如此种种,断没有让三司使前往平乱赈灾查访的。 就像各州有大事发现,没有把平章政事、参知政事前往调查的。 萧珉是恨不得王准能死在前往括州的路上,王准一死,士族群龙无首,届时收拾他们就很容易了。 至于王妡,区区一介妇人罢了,呵! 吴慎不说很了解皇帝,但他想拍王准前往括州的用意他能猜到一二。 就因为能猜到,他才竭力岔开话。 三司几乎尽在王准的掌握之中,权力没有交接之前,王准倘若发生意外,国朝的财政都要瘫痪。 真到了那时候,括州民乱都不是个事儿了。 “此事……就依吴爱卿所言。安排人手,即刻启程。”萧珉说道。 “臣遵旨。”吴慎拜道。 “都起来吧。”萧珉挥挥手,让跪了一地的宰执们坐回去,再问王准:“如今国库还可以拨出多少赈灾钱粮。” “回圣上,如今国库统共只有不到五百万贯。时值年末,大典、年礼、宫宴、恩施,皆要用钱。实在是挤不出银钱再赈灾了。”王准道。 萧珉皱眉,不满道:“怎么就只有这么点儿?不是说今年收成尚可么?” 王准道:“回圣上,今年收成的确比去年前年要好一些。然一来,今年我朝与猃戎一场大战,军费支出超两千万贯,猃戎的赔偿有还没送到。二来,从永泰十四年起,我朝年年送岁币与猃戎,前几年收成不好,财政捉襟见肘,今年收成尚可也只是将前几年的窟窿补上一二。三来,朝中大臣喜向国库借支,逾期却又不归还,烂账许多。” 王准没有说贪腐的人,谁都知道朝廷贪腐日益严重,想要治贪就得下狠心。 然而他观皇帝,是一时半会儿重视不了此事的。 【萧珉有想成为旷世明君的野望,自然要作为一番。他不是不知道朝廷贪腐问题严重,但是目前他只能先收拢权力,他既不想成为先帝那样被说刚愎自用昏君,也不想成为被架空的傀儡皇帝。权力、威望、名声,他什么都想要。】王妡如此评价萧珉,并道:【他既然什么都想要,咱们就都给他好了。】 王准回想起王妡一脸坏笑的样子,暗暗摇头。 他这孙女儿是越来越疯了,全然不怕搞得天下大乱,就算她后来如愿以偿,一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她治理起来岂不是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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