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头抽搐嘴角归抽搐嘴角,办事的效率却是很高,毕竟官家特意吩咐过“不得怠慢”。 待内侍将东西都或搬或拿进殿内,天玑子布置了一个阵法,他往阵中心一坐,顿时烟雾大盛,翻涌不断,三日不绝。 他这番行事可不是偷偷进行的,很快就传遍了皇城内外,众人都搞不懂这个半仙/骗子这是唱得哪一出,只知他把登仙殿内殿搞得仙雾飘飘/乌烟瘴气。 朝中不少人本就诟病官家修道求长生,加上又有三皇子代帝祭祀而惹天罚的传言在,对宫中那个由三皇子引荐给官家的方士更加不待见,顿时讽谏如雪花般飞向梁帝的御案。 梁帝不管朝中有多少反对的声音,都稳坐钓鱼台,所有讽谏的章疏都给他按下了。 他就是信任天玑子,认为此人有大神通。 别的不说,就凭他人间帝王的身份要求天玑子炼制长生仙丹,天玑子三番五次以机缘未到拒绝了他,若是没有两把刷子岂敢拒绝帝王,其他的方士可不都是一被下令就火速炼丹来着。 三日后,天玑子请梁帝往登仙殿来。 “圣上,大雨困顿,贫道连日夜观天象、推衍天机,这雨恐怕……”天玑子低低一叹,满目悲悯,“今岁难过矣。” 梁帝听着,苍老的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天玑子撩起眼皮瞅了梁帝一眼,又道:“国朝有难,于龙脉恐不利。” 梁帝猛地站起来,问:“真人此言当真?” “圣上,贫道乃化外之士,本不该管尘世中人,只因感受到圣上一片赤诚,才宁损天寿也要透露天机与圣上。”天玑子生得俊美如谪仙,声音清朗悦耳,语调不疾不徐,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 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梁帝是信了,紧张问道:“真人可有破解之法?” 天玑子微微垂下眼睑,沉默了许久,才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贫道虽是化外之人,却也不忍心看天下苍生受苦。”他说罢,磨墨执笔写下长长一张单子交给皇帝身边伺候的内侍,说:“以天机所示,此雨还要下一月之久,届时良田变泽国,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圣上不忍,贫道亦然。只是与天争命,便是抵上贫道全部天寿怕也是……贫道勉力一试吧。” “真人不愧是世外高人。”梁帝满意说道:“待云收雨住后,朕定封真人为国师。” 天玑子一甩拂尘,周身又漫上轻烟,越漫越高,直至将他的身影都遮住,待轻烟矮下去,天玑子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无论看多少次,梁帝都觉得天玑子这一手实在太神奇了,不愧是世外高人。 得了梁帝的准许,天玑子就叫人筑高台以沟通天地,祈求龙王离去。 “谷雨前定要将高台筑好,否则……”世外高人天玑子说话从来只说一半,剩下的一半让你自己去体会,具体能体会出什么结果来就靠你自己的悟性了。 梁帝一听感觉就不太好,一连下了七八道口谕催着营造司赶在谷雨前将高台建好,毕竟离谷雨可没有几天了。 营造司没办法,只能多征发役夫,冒着大雨运木运石,建造期间的艰难险恶不言而喻。 如此紧赶慢赶终于在谷雨前在天玑子指定的地方建好了高台,天玑子看过后,对梁帝说:“圣上,贫道今日便带小童在高台旁潜心坐,为祈日净身静心,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高台,以免惊扰神人。贫道将于谷雨日辰时起祀天,三日后若雨停,便成功。若雨一直下,那贫道……” 梁帝说:“真人法力高强,定会马到功成。” 天玑子清淡一笑,高深莫测。 谷雨当日,南郊高台,大雨倾盆。以梁帝为首,宗室王公、文武大臣列班于高台之下。 除了梁帝坐于临时布的行帐之中,其他人都只能在雨中站着硬生生淋雨,身上穿的蓑衣在大雨浇淋下毫无用处,冷雨寒气淋一身,时间越久越难受。 因为太子也被倾盆大雨浇得透心凉,在这个境况下,梁帝就算想偏心三皇子也不能不顾及皇家的颜面。 辰时前三刻,一身缥缈白纱单衣鹤发童颜的天玑子带着小童出现在高台下,他也被大雨淋得睁不开眼睛,湿漉漉的头发衣裳紧贴在身上,平日里的仙气儿荡然无存。 怀疑天玑子身份的大臣们本就对他此番的折腾大感不满,看到这么一个半点仙气儿都没有的“世外高人”立刻就冷嗤了一声。 然而他们的冷嗤才出了半声,天玑子就脚下一蹬,凭空飞上了高台,稳稳落于台上。 这可太…… 百官皆是震惊脸。 他们只听过“天玑真人有大神通”的说法,少有人看过“天玑真人的大神通”,天玑真人被官家请去了大内一直深居简出少与人来往,见的人寥寥无几,也没见他炼丹炼药什么的,大多数人都当他是个骗子来着。 今天这一手露得可真是太“世外”太“高人”了。 天玑子落在高台上之后,台上四方位瞬间燃起大火,雨浇不灭。 随后他向上天祭上太牢,在雨中跳起迎神舞,列班的帝王、宗亲、大臣们就隐隐听到远处传来的飘渺乐声,仿佛天上仙音降下。 辰时正,迎神舞毕,天玑子坐于高台上念起所有人都听不懂的经文,向上天祷告。 众人看着天空,总觉得雨好像更大了。 “圣上,”一个小童走到梁帝的行帐前拜了拜,说:“师父说,他将在高台上祈祷三日,圣上龙体贵重,请圣上先行回宫,待第三日再来。” 梁帝仰头朝高台看了一眼,吩咐内侍省、太卜署等人在此处候着,一旦真人有任何需要,无条件满足,叮嘱完了才带着人浩浩荡荡回城。 大臣们回城前都隔着雨幕仰望高台片刻,大多数人心里都很怀疑这祷告能上达天听? 谷雨第二日,雨好像更大了,众臣站在紫微殿里忧心如焚,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指责或嘲弄天玑子装神弄鬼毫无用处是个骗子。 人力在天灾面前犹如沧海一粟,除了能寄托于祈祷,毫无办法。 “无事,便退朝罢。”梁帝有气无力地说。 大臣们朝梁帝拜下,“万岁”还没说出口,就听外头一阵喧哗,被安排守在高台的黄门班知贡年在殿外着急忙慌地说:“圣上,真人在祭祀中途吐血,言上天降罚,凡人难以平息天怒,须得借助人间天子的龙气。”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是让官家前去祭祀?” “这么大的雨,官家龙体一旦有损,后果不堪设想呐!” “可这天罚……” “天玑真人不是世外高人么,他岂是凡人,这都不能平息天怒?” “什么真人,我看是假人才对,哼!”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让雨快些停了才是头等大事。” 大臣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梁帝不耐烦听,但要让他去淋雨,他又……不是那么愿意。 “真人还有说其他的没有?”梁帝问贡年。 “真人只说需要借助龙气。”贡年嗫嚅道:“他说……说,毕竟是因三皇子僭越帝王行为,才会引来天罚,所以,还是得由帝王向上天以示诚心。” 梁帝皱眉,问大臣:“众卿以为如何?” 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他,半晌,礼仪院判事出列,道:“圣上龙体事关国祚,不得有半点儿损伤,臣以为,既是借助龙气,并非一定要圣上亲去,由亦是龙气加身之人代替前往便可。”
梁帝眉头皱得更紧,就听礼仪院判事接着说:“太子为储君,臣以为,可由太子前往祭祀,对上天以示诚心。” 萧珉萧珩同时看向礼仪院判事,一个满意,一个愤怒。 “臣附议。”吴慎朗声道。 首相都附议了,其他人也跟着附议。 太子是储君,自然是龙气加身。 太子年轻力壮,淋点儿雨没事。 只要雨能快点儿停,不要再耽误今年的春耕了。 梁帝沉默片刻,点头让萧珉代替他前往高台祭祀,这算是除了太子册封,天子首次在祀事上明确太子储君的身份。 若是明日大雨真的停了,萧珉这个太子的身份恐再难撼动,便是天子也不行。 若是没停…… 萧珉换上九旒衮冕,坐在金辂车上,前往京城南郊高台。 他望着车外的雨帘,心说:希望真如王妡所言,明日定会雨停,否则他们也就不用再住东宫了。
第90章 昭陵塌了 倾盆暴雨将萧珉淋得湿透, 本就厚重的衮冕浸水后更加重,像冷铁一样压在他的肩上。 他一步一步登上高台,由始至终背脊都挺得笔直, 哪怕大雨使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到了高台上, 他稳稳站立在正中央, 环顾四周,入目众生皆渺小。 “殿下, 请趺坐。”天玑子指着中心那张蒲团。 萧珉垂眸看了天玑子一眼,嘴角微微勾起,走过去在蒲团上坐好。 天玑子见了,旋即再度闭上眼, 念着没有人能听懂的经文。 他已经在这高台上坐了两天两夜了,这雨要是再不停, 他恐怕就坚持不住了。 话说,这雨真的能停吗? 与天玑子一样, 萧珉才在蒲团上坐了一会儿就被雨砸得受不了了, 心底也不停打鼓,不太信王妡所说今日会停雨的话。 就很纠结, 一面觉得王妡没必要害他,毕竟夫妻一体, 他这个太子不好了,她那个太子妃难道还能得什么好?! 另一方面又觉得以王妡那种小心眼爱记仇的性子,说不定还真会因为一点小恩小怨而故意害他一下! 哗啦哗啦…… 雨还在下。 大内在看着, 高门贵胄们在看着,启安城的百姓亦在看着。 大家都在等着,都揪着一个心。 南郊高台外, 王妡坐在车中,也在等着。 她同萧珉一道出东宫,萧珉登高台,她就坐在车中看着。 看萧珉一步一步登上台阶,越登越高,直至需要努力仰头才能看见,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高台边缘。 她一直看着那高台,半晌眼睛都不眨动一下。 那不是祭祀的高台,而是通往权力顶峰的天梯。 那真是一条无比诱人的路。 午后,瓢泼大雨肉眼可见的变小了,“哗啦呼啦”变成了“淅沥淅沥”。 “雨小了!雨小了!娘娘,您看呐,这雨看着就是要停了呀!”香草坐在车门处时不时往外张望,看到雨真的变小了,激动得不行。 王妡掀开车帘看外头渐小的雨幕,放下来,道:“回吧。” 一声令下,太子妃仪仗调转车头回东宫。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王妡合目,看似在养神,实则脑中全是飞闪的各种念头。 她多出来的那些记忆没有出错,永泰十六年的大雨在谷雨三日后停了下来,她之所以还记得这么久远的事情,盖因雨停的午后太常礼院上报梁帝,因连日大雨导致睿宗的昭陵东北位塌方,墓道积水深没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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