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杳点点头。
在柏树枝熬的水里足足泡了小半个时辰，元杳才爬起来，又用香香的水冲洗了一遍身体，连头发都顾不得擦，就往月华殿跑。
踏入月华殿时，九千岁正单手撑着额头，闭目休憩。
他的唇色，有几分白。
元杳疾步走过去：“爹爹，你叫太医来看过了吗？”
九千岁缓缓睁眼。
元杳跪坐在他身旁，直起腰，伸出小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有点儿烫。
九千岁大手一抬，把她小手握住，开口道：“爹爹无事，不必担心。”
不担心？
怎么会不担心呢？
元杳立刻正色道：“爹爹，生病了，就得看大夫！讳疾忌医，可不行！杳儿这就去找太医过来！”
说着，她就要起身。
九千岁手上用力，薄薄长衫下，筋骨分明的手指抓牢她：“别去。”
元杳抿唇，眸子黑亮：“爹爹，你若不看太医，杳儿就生气了！”
九千岁浅叹了口气：“人小脾气大。”
元杳点头：“所以，爹爹必须看太医！”
九千岁有些无奈：“来人，去太医院一趟。”
太医来得很快。
把了脉后，开口道：“千岁这是胃疾复发了。”
胃疾？
胃病？
元杳凝了神色。
早年，九千岁家破人亡，被人欺辱，而后丢入冷宫，和琉月、皇帝一起，经常饥不果腹，吃草根树皮充饥……
后来，他上了战场，饥一顿饱一顿……
再后来，他忙于政务，时常不按时用膳……
这些年，元杳总担心他，所以，只要他在宫里，赶不上回千华宫用膳，一定会亲自送餐过去……
可是，时隔多年，他的胃病还是发作了。
元杳又心疼又自责。
她把小手放在九千岁胃的位置，眸光闪烁：“爹爹，疼不疼？”
九千岁摇了一下头，但，很快，他又点头：“疼。”
“吧嗒！”
两行泪，顺着元杳脸颊滑落，落在她手背。
九千岁浅叹了口气：“疼的是本座，本座都未哭，小杳儿怎么就哭了？”
因为，她心疼啊！
元杳抹了一下脸颊：“爹爹，杳儿给你揉揉。”
说着，她隔着衣衫，轻揉着九千岁胃部。
边揉，她边看向太医：“有没有止疼的药？”
太医摇头：“药物作用，来得慢，不如，给千岁扎针？”
扎针？
“扎针能止疼吗？”元杳问。
太医点点头：“可以。”
元杳抬眸：“爹爹，让太医给你扎扎针可好？”
九千岁很想拒绝。
但，看着小人儿满脸担忧，他颔首：“扎吧。”
于是，九千岁躺在了软榻上，抬手去脱外衫。
脱了外衫，又是里衣。
衣带还未解开，他往暗处看了一眼，淡声道：“小杳儿，先出去。”
元杳：“？”
她担忧又疑惑：“爹爹，怎么了？”
九千岁勾唇：“乖，出去。”
元杳一头雾水，出了月华殿。
静儿和阿若守在殿外：“郡主，千岁怎么样了？”
元杳摇了摇头，随后道：“你俩去趟膳房，让他们给爹爹熬点白粥来。
粥，一定要熬软烂一点。”
“是。”
静儿带了阿若，很快离开。
元杳挑了个台阶，裙子一铺，就要坐下。
这时，旁边递来一个软垫。
元杳抬头：“你怎么出来了？”
小暗卫站在她身旁，答非所问：“千岁非寻常人，你不必担心他。
他定会很快好起来。”
元杳叹气：“爹爹和普通人是不一样，可，他也是肉体凡胎。
他也会疼，会难受……”
小暗卫闻言，对她道：“若你担心，就让谢宁或鹤音给他看看吧。”
小叔叔，和他师父？
元杳当即点头：“好！我这就给小叔叔写信，让他回京！”
话音落下，脚步声就从身后传来。
太医冲元杳拱手行了个礼，而后，袍摆一甩，竟就坐在了她旁边。
元杳：“？？？”
她惊疑道：“太医，您不是该在里边替我爹爹扎针吗？
您出来了，我爹爹呢？！”
第510章 你这团子，也太霸道了
尽管坐的台阶，太医的坐姿也十分端正。
他摸着胡须，叹气道：“千岁的身体，哪是老夫等俗人可以看的？”
“啊？”元杳愣住。
太医轻咳了一声：“殿内，自有人为千岁扎针，老夫教过他了，郡主不必担心。”
元杳：“？？？”
影？
他不是不会医术吗？
临时教了，乱扎可还行？
扎出问题怎么办？
一旁，小暗卫道：“不必担心，师祖很聪明。”
“豁！”太医吓了一跳，差点从地上跳起来：“吓老夫一跳，这里怎么还有人？”
小暗卫站在柱子的暗影处，没说话。
元杳安抚太医：“别怕，他是保护我的人。”
太医点点头。
在太医院多年，他也曾多次出入千华宫。
他从来都知道，九千岁和元杳小郡主的身边，都是有贴身保护的暗卫。
见到有黑雾掩面的暗卫，他都见怪不怪了。
元杳双手撑着下巴，望着夜空发呆。
忽然，一块炙肉被递到她眼前：“吃。”
元杳下意识摇头：“不吃。”
“吃。”破月固执道。
元杳：“……”
影开门，就见小郡主和太医并排坐在台阶上，各自拿着炙肉在吃。
影瓮声道：“针扎好了。”
太医把最后一点炙肉放入口中，掏出帕子擦了手，对破月拱手：“炙肉味道很好，多谢。”
破月：“……”
明明，他只想给元杳的，却不料，元杳反手就把肉递给太医。
无奈，他只好忍痛，又递了一包过去……
元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子，进了月华殿。
九千岁正躺在床上，修长手指轻搭在眉骨上。
太医收了医药箱，就退下了。
月华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关上。
影站在床边，笼下一个高大的暗影。
他瓮声道：“千岁睡着了，郡主轻些。”
“好。”元杳点点头。
影不再多说，守在了床边。
元杳凝视了九千岁片刻，眸光落在了床边不远处的软榻上。
她想了想，抱起一床薄被，吃力地放在软榻上。
影问：“郡主要做什么？”
元杳压低声音道：“今夜，我就睡在这里吧。爹爹若醒了，你再叫醒我。”
影点头：“嗯。”
元杳想了想，继续道：“破月，去同静儿和阿若说一声，让膳房留个人，把粥温着，等爹爹醒了再喝。”
“好。”破月冷冷地应了一声。
元杳脱了鞋子，爬上软榻上躺下，脑袋偏向九千岁的方向。
看着看着，眼皮逐渐打架……
半夜，元杳没等来人叫醒她。
迷迷糊糊间，一双大手把她抱入怀里，轻刮了一下她鼻尖：“傻团子……”
团子？
什么团子？
元杳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嘟囔了一声：“想吃青团了……”
等元杳醒来，天光已然大亮。
元杳揉了揉眼睛，脑子反应有些迟钝。
她四下张望了两眼。
咦，她怎么在床上来了？
想着，就要爬起来。
一双大手，压了下来：“再躺会儿。”
元杳惊喜地侧过头：“爹爹！你好些了没？”
九千岁单手撑着下颚，唇角上扬：“小杳儿瞧着，爹爹好没好？”
元杳又揉了揉眼睛，仔细端详。
经过一夜，九千岁脸上和唇上，都有了血色，而且，精神也不错。
元杳松了口气。
她在被子里拱啊拱，拱入九千岁怀里：“爹爹，昨夜，你吓着杳儿了。”
九千岁揽了她后背，轻拍道：“好了，别怕了，爹爹这不是没事l了？”
元杳闻言，抬头看他，凶巴巴道：“爹爹，你该起床用早膳了！
以后，杳儿一日三餐都要监督你用膳！
而且，爹爹以后不许喝酒了！一滴都不许喝！”
九千岁莞尔：“你这团子，也太霸道了。
本座不过是犯了次胃疾而已，犯得着戒酒么？”
“必须戒！”元杳爬了起来，坐在床上，正色道：“爹爹，胃疾，不可轻视！
轻点，会让人疼痛难忍，呕吐、腹泻……
重了，胃会出血，会死人的！”
九千岁眉头跳了跳。
元杳继续道：“等会儿起床了，我就给小叔叔写封书信，让他回京给爹爹调理身体。
爹爹要是不配合，杳儿就哭给你看！”
九千岁哭笑不得。
他眼尾上扬，宠溺道：“好，小杳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元杳抓起他手腕：“所以，爹爹，眼下，你该起床用早膳了！”
九千岁有些无奈。
不过，他还是传了人进来伺候。
早膳，全换上了养胃的清粥小菜，除此之外，桌上还摆着一碟圆圆的绿色团子。
元杳看了一眼，疑惑道：“今晨的早膳，怎么会有青团呀？”
九千岁喝了口粥，勾唇道：“闲来无事，想尝尝。”
语罢，他捋了宽大的衣袖，拿筷子夹起一个青团，放入元杳的碗里。
元杳夹起来，轻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青团皮又软又糯，有艾草独特的清香，里边的馅儿，是流心芋泥的，咬一口，就爆浆了，甜而不腻。
九千岁含笑问：“可还合胃口？”
“嗯嗯！”元杳含糊地点头：“这青团好好吃呀！爹爹你也尝尝！”
说着，也夹了一个青团，放在九千岁碗里。
九千岁轻咬了一口，随后问：“昨夜，去看了孔老夫人？”
元杳摇头：“没看成。”
“哦？”九千岁抬眸看她。
元杳喝了口粥，认真道：“爹爹，怀柔姐姐喜欢的人，不是孔柏言，她也不想嫁给孔柏言。
爹爹，在被赐婚给孔柏言之前，怀柔姐姐就有喜欢的人了。”
“凤寻？”九千岁问。
“嗯嗯！”元杳重重点头，点完头，她有些惊讶：“爹爹，你竟然知道？”
“这点小事，能瞒得住本座？”九千岁反问道。
元杳吐舌。
九千岁勾唇道：“孔家虽是书香世家，在孔照夫之前，始终只局限于开私塾，直到孔照夫担任国学院院长。
这十几年来，国学院培育出了无数人才，孔照夫劳苦功高。
怀柔下嫁给孔柏言，一则是表达皇上对孔家的认可和赞赏。
二则，通过怀柔的亲事，能激励天下学子，只要努力念书、为大齐效力，就有希望跻身权贵。
三则，怀柔身为太子胞姐，她嫁入孔府这百年书香世家，会替太子招揽来更多文人墨客。
文人，在每朝每代，都至关重要……”
九千岁一口气说了许多。
越听，元杳心越凉。
她看向九千岁：“爹爹，难道……怀柔姐姐非嫁孔柏言不可了吗？”
第511章 嫁女儿，还是得送一送
“怎么，怀柔想退亲？”
九千岁看向元杳。
元杳抿唇：“爹爹，怀柔姐姐和孔柏言，根本不合适。
两个不合适的人在一起，终究会成孽缘！”
九千岁喝了口粥，淡声道：“要退亲，也不是不可以……”
“真的吗？”元杳眼睛一亮。
九千岁颔首：“不过，得再等一等。”
那就等！
元杳激动了：“爹爹，怀柔姐姐，可不可以嫁去西丘呀？”
九千岁闻言，失笑道：“你问本座，本座问谁？
若西丘不要怀柔，莫非，本座要大兵压境，把她强嫁过去？”
这意思，是要看凤寻了？
元杳叹气：“凤寻长得好慢呀！他长快点就好了！早点长大，早点来娶怀柔！”
九千岁轻飘飘道：“本座瞧着，长慢点好。”
嗯？
元杳看着九千岁，眨了眨眼。
九千岁叹气：“本座不想小杳儿太快长大。”
听到这话，元杳沉默了。
这么说起来，她也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自己长得慢一点……
元杳写了封信，传给了谢宁。
不过半月，谢宁就携了他师父鹤音，一起回了京城，为九千岁调理身体。
谢宁和鹤音回京时，孔老夫人的丧事刚好结束。
北狄使臣团，也在六月离京，唯独昊烈、阿察和燕真又多留了一个月。
阿察本想再在大齐玩几个月，无奈，她肚子越来越大，再待下去，就该在半路生孩子了……
离开前，昊烈不舍地对怀遥道：“等我，明年二月，我就来迎娶你。”
怀遥面红耳赤，瞪了他一眼：“你快走吧你！”
昊烈就傻笑。
阿察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对怀遥道：“阿嫂，等明年，我带宝宝来接亲啊！”
怀遥：“……”
怀遥羞红了脸，抓紧鞭子，转头就走。
边走，一边哭得跟个傻子一样。
因为这，怀遥被姜承琰笑了半年多。
直到，次年二月，怀遥真的出嫁……
怀遥离京当日，京城刚下过一场大雪。
送亲的队伍，长不见头尾。
姜承琰披着大麾，站在宫门口，再笑不出来。
姜承琰红了眼，却依旧端着太子的架子，板着脸道：“怀遥，北狄不比大齐，你孤身嫁过去，定要照顾好自己。
若在北狄有人敢欺负你，就写信回来，本宫替你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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