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白神情痛苦,不时揪着自己的脑袋。 林庭逸冷眼看他的表演,“传沙县三位新科举人。” 传的是三位,带进来的是六位,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已成惊弓之鸟。 苏禾啧啧称奇,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替考者竟然有六七分相似,再加上精湛的乔装术,如果不是极其相熟之人,还真是认不出来。 被钦差大臣抓个现行,黄明之哪里还敢抵赖,一五一十的招了,“这一行极其隐秘,双方是不碰面的。我也不知是给哪个监考官送钱,只知道中间人叫孙七,家人给他送了三十根金条,剩余的事成之后再付。他们嫌我学问差,要另外找人替考,说其他的我无须过问。” “你呢?”林庭逸威严的目光落在替考者身上。 替考姓廖,乃江平人氏,学问不低。两个月前突然有人找到他,出高价让他替考。他本来不愿意,奈何钱价太诱人。 找他的人带着斗笠,从头到尾都没露真容。 到绥州后,有人给他传纸条,只要在试卷上特定的横行跟竖行中填写“然,并,卵”这三个字就行,其他的一律不用管。 放榜之后,黄明之果然高中,他本来想拿钱走人,谁知考生突然闹事,他被迫留在绥州。 真相被道出,堂外的考生怒而群起,要求还他们公道,释放被关押的考生,处死这帮作奸犯科的。 苏禾悄悄给他们鼓掌,看来老八不用吃牢饭了。 维持秩序的官兵众多,考生并没有闹出风浪,审讯继续。 黄明之招供后,其余两人纷纷也供认不讳。 彼时,赶赴沙县的官差已回,将三家人的父母解押回来。 面对威严的公堂,他们很快供出,所谓的中间人孙七,是沙县县丞李承平的随丛。 林庭逸签发缉捕令,缉拿孙七跟李承平。可怜那群跑断腿的官差,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又要跑沙县。 考卷甩到吴起白脸上,林庭逸冷喝道:“解释一下,你考卷上的然并卵,为什么会跟他们一模一样?” 吴起白跟死狗似的伏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半晌,他才唇齿交战道:“草民有罪,确实有请人替考。” 吴起白的替考,跟前面三个如出一辙。不同的是,替考者早就拿钱走人了。 惊堂木一响,吴安被官差拖下去,杖责一百棍。 别说一百棍,吴安连五十棍都挨不过,必然是要活活打死的。主子犯的错,受死的却是他,吴安顿时就慌了,情急下哀求道:“大人,我招,我都招!” 吴安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少爷高中之后,私下举行庆功宴。那个人喝高了,说了几句洋洋得意的话,颇有邀功之意。少爷怕他嘴碎说出去,或是以此为要挟,所以……所以等他晚上睡熟了,再用枕头捂死,尸体被装粪车运出城处理。” 轮辱杀人,请人替考灭口,吴起白的行径令人发指。 吴安交代出埋尸地址,林庭逸派人出去挖尸。 一整天审下来,彼时已近傍晚,林庭逸宣布择日再审,同时释放羁押的考生。 释放是有条件的,考生有诉求可以通过合法途径维权,若日后再发生涂鸦贡院围堵衙门等非法行为,一律严惩不贷,取消考试资质并记录在案。 别看林庭逸斯文,其实是败类。他不做则已,一旦动了真格取人七寸。 这招挺狠的,考生寒窗苦读十几载,最怕被蒙上污点,一辈子跟科举无缘。 今天的堂审还算公允,对于接下来的审讯,考生们拭目以待,希望朝廷能还其公道。 偏有不怕死的,在人群中大喊,“青天大老爷,既然已经查出作弊属实,那我们无辜落榜的怎么办?” 林庭逸适时站出来,“兹事体大,本官不敢擅自做主,等案情水落石出,查出作弊人数,自会上书朝廷,请皇上定夺,到时定然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回答还算完美,考生也挑不出刺,只盼他们能早出结果。 跪了一天,蒋云膝盖都肿了,苏禾将她搀扶起来。 看着吴起白等人跟死狗似的被押下去,她心中的痛苦跟压抑总算得到舒解。 对于蒋铁林,父女自此恩断义绝。她相信只要坚持,他总会付出应有的代价。希望母亲在天之灵能原谅她,这种狼心狗肺之人,他真的不配为人夫,为人父! 走出衙门,蒋云不禁松口气,感觉眼前的天地都宽阔无比。 指证蒋铁林,并没有想象中难受,反倒让心中的压抑悄然释放。 她由衷地感激苏禾,如果没有她的相助,或许自己早就寻了短见。 “谢谢你。”蒋云眼眶湿润,“苏禾,我好像重新活过来了。” “你该谢的是自己,有些坎迈过去了,就是崭新的未来。” 蒋云的案子基本已经结了,剩下的是科举舞弊,跟她已经没有关系。 苏禾深有感觉,眼前的人跟初见时已经完全不同,“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蒋云一怔,笑容凝结在脸上,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找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也许找个姑子庙,青灯古佛度一生。 苏禾瞠目结舌,“你长这么漂亮,真舍得呀。” “我还没想好,不过肯定会好好活着的。” 苏禾这才松口气,“不急,你慢慢想,有困难尽管跟我说。” 刚到客栈门口,徐达火急火燎从后堂走出来,见到苏禾才松了口气,暗中朝她挤了个眼神。 苏禾佯装不识,不动声色回了客栈。 趁人不注意,她推开徐达的房门,低声道:“有事?” 徐达已经收拾好东西,“少夫人快跟我走,救人要紧。”
第二百二十九章 咱们来打赌呀 瞧他十万火急的,苏禾也没敢耽误,从后门跟他离开。 马车很快出了城,来了郊区偏僻的农房外。这是绥州的一个联络点,老五有消息要送沙县时,就会先捎到此处。 屋里躺着个人,浑身是伤满脸污血。从伤口跟血迹来看,受伤时间不短了。 有好几处都是致命伤,而且已经感染破伤风,活下来的可能性很渺茫。 打来温水,苏禾轻轻擦拭伤者脸上的污浊,惊讶道:“孙七?” 林庭逸不是已经派兵到沙县缉拿他么,怎么会落到许戈的手上? 不过她很快就想通,孙七是李承平的傀儡,如今事情败露,为了自保他肯定会杀孙七灭口。 “小侯爷早料到李承平会下手,故而一直派人盯着,不料孙七自己也慌了,暗中乔装逃走,等咱们的人追上时已经晚了。也算是他命大,还留了口气,沙县的大夫没办法,我等只能得找少夫人你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 一旦孙七死了,李承平必然将所有的事推到他头上。此人阴险狡诈,留他在沙县就是祸害。 不过,破伤风是个大问题,胸口的刀口又含有剧毒。 治愈的可能性为零,不过作为医者,只要伤者还没有断气,都有抢救的必要。 苏禾快速清理他的伤口,再是消炎缝合,施针护住他的心脉。 徐达的人拿着一长串药单,抓紧时间进城抓药。 李承平消息灵通,收到考生闹事的消息,他就预感事情棘手了。上面的主子势大,加上这场局做得精妙,若是寻常完全能压下来,偏偏林庭逸留在绥州还没走,半路又杀出宗轮辱案,导致请人替考的计策泄露。 考生闹事,必然是晋王在背后推波助澜。 平心而论,李承平是真喜欢孙七,若不是无路可退,他不愿意朝孙七下手。可是没办法,主子交代的任务要完成。 孙七的情况很不乐观,苏禾用了虎狼之药,只能冒险一试。如果能熬过今晚,或许还有份希望。 高烧不断,还不时伴有抽搐,这是很糟糕的症状。 药灌下去,孙七的高烧稍微退了些。 彼时已经是深夜,疲累的苏禾稍微打了盹,又被人叫醒。 一夜不停反复,到凌晨快天亮之时,由高烧转为低烧,算是暂时脱离危险。 “他的肺部受伤严重,即使命大能醒过来,也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眯了一觉,醒来已是中午,孙七仍没有苏醒的预兆,观其呼吸跟脉搏,器脏有衰竭之迹。 苏禾打算进城一趟,重新配药救治。 回到城里买好药,她又选了几种补气血的营养品。见时间还早,又抽空去吉祥客栈看狗子。 苏禾一直有个问题想不通,见着自家的狗子直接问了,“许富贵,你说那帮不学无术勾结考官在试卷上做暗号,这个不难理解。可是他们用什么方法将晋王的人准确无误淘汰掉的呢?” 许戈咂舌,她的智商真是令人捉急,时常掉线呀。 “蒋铁林是什么官职?” “翰林院的呀。” 许戈反问道:“翰林院是做什么的?” 苏禾愣了下,继续而恍然大悟。翰林院跟文书打交道,蒋铁林别的本事或许没有,但对文书笔迹鉴定必然是一流的。只要事先收集到考生的笔迹,把他们安排到自己的考棚,哪怕是考生的信息是密封的,只要凭笔迹淘汰肯定错不了。 那帮人的情报能力,实在够强大的。 那么,问题很快又来了,“蒋铁林只是监考而已,即使他把有暗号的卷子往上递,可是上面还有副主考跟主考官,他是如何确定受贿之人肯定会被选上的呢?” 苏禾想想都头皮发麻,“难不成,上面还有作弊的?” 许戈拍拍她的脑袋,“没有才怪了。” 苏禾好奇道:“你说,是一个还是两个?” 许戈突然来了兴致,“要不咱们来赌一下?” “赌什么?”许狗最近很鸡贼,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智商被碾轧,顿时警惕起来。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许戈勾嘴笑,挑衅道:“是不是玩不起?” 苏禾明显心虚,觉得他不怀好意。 “切。” “你是在切我吗?”看他目露鄙视的样子,苏禾顿时不理智了,“赌就赌,姐姐还不信玩不过你!”好歹比他多活十几年,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米还多,怎么可能会输呢。 “你赌单还是双?”许戈很有男人风度,把主动权让给他。 呃?苏禾有点上当的感觉。 她在脑子过了几遍,然后拍板道:“双!”这个考官团就是个黑窝。 “好,那我选单。”许戈笑得很阴险,“谁要是输了,就要答应对方一件事,而且不得反悔。” “不违法不违道德?”苏禾又不傻,赶紧加上附加条件。 许戈答应得很痛快,“可以。” 见他神情得瑟,苏禾不禁疑惑自己下错注,毕竟他的情报厉害多了。 看她疑神疑鬼的,许戈大度道:“你要是怀疑我作弊,咱们换过来也可以。” 苏禾疑虑一番,还是决定不换,省得给他留下话柄。 要救孙七,苏禾估计这几天都得寸步不离地守着,科举案自然没有闲暇关注,于是跟许戈打听起来。 别看他天天躺床上,却长了双顺风耳,比她这个跑断腿,狼狈钻狗洞的强多了。 老八跟简庭宇放出来了,没挨皮肉之苦,就是牢里伙食不好,人瘦了一大圈。 所有的考生都翘首以盼,消息却喜忧参半,被吴起白灭口的替考者挖了出来,尸体腐烂的辨认不出。 孙七留了封谢罪书跳崖,官差在崖谷找到他的尸体,被野兽啃食的面目前非,但从现场残留的衣饰鞋子来看,确系孙七的不假。 在谢罪书中,孙七揽下罪责,袒露心声,利用职务之便牵线搭桥,物色有需求的考生,从中收取佣金。为帮考生过关,还需要请高人替考,但所谓的“然并卵”,不过是他蒙骗考生而随意捏造的,为的就是营造有监考官贿赂的气氛,以便在事成之后收取剩余钱财。 孙七的幕后之人,并非县丞李承平,而是绥州知府胡颂明,所得赃款三七开。
第二百三十章 救活孙七 苏禾被气笑,“李承平还挺有才的,不但将所有的事撇得一干二净,还将祸水往别人身上引。”这招使得妙啊,让审案的官员内部自乱阵脚。 事实上,他还真就成功了,胡颂明已经被停职。 许戈捏她气鼓鼓的腮帮子,“为这种人生气,压根不值得。” “凭一封谢罪书,就能洗脱李承平的嫌疑?” “官差在孙七的房间搜出三十根金条,也在胡知府的府邸搜出半箱金条。” “……”苏禾满头雾水,“你觉得胡知府可能跟他们同流合污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许戈嘴角泛起丝冷笑,“胡知府本就是墙头草,这个锅背得也不算冤。” 苏禾脊梁骨发寒,“他们真这么神通广大,往知府的府邸放半箱黄金,竟然神不知鬼不觉?” 许戈心想,这点手段算什么?还有更腌臜的,只不过她没见识过而已。 真是做戏做全套,李承平确实是个狠人,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孙七真要畏罪,早就带着金条跑了,何必等到东窗事发才自杀。 但现实就是如此恶心,李承平只是被羁押,根本无法定他的罪。 能否定他的罪,孙七成了关键。倒是许戈的人聪明,用假尸体将孙七替换,否则那帮人得知他没死,估计挖地三尺都会把他翻出来。 苏禾还真较劲了,“我非得把他救醒不可。” 她亲了口许戈,头也不回地离开。 许戈抚额,到底谁才是男人? 回到农家院子,孙七依旧在昏迷,苏禾着手给他制定新的治疗方案,把能想到的法子都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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