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二天早上,孙七有所好转,伤口的毒被解了,破伤风的感染有缓和迹象。 不过情况依旧凶险,苏禾不敢掉以轻心,几天下来被孙七反复的伤情整得神经衰弱。 徐达两头跑,偶尔带点城里的消息,跟苏禾猜想的一样,即使李承平是孙七的主子,行贿的富户也认出李承平应该是受贿之人,奈何孙七死无对证。 胡知府家搜出金条不假,但其拒不承认受贿并喊冤,钦差并没找到其受贿的其他证据,暂不能下定论。 不过,虽然没找到科举受贿的铁证,但他又被匿名举报了,利用职权安排亲属揽接官府生意,接受商贾贿赂,私养外室等。 举报之人,完全学到了考生闹事的精髓,将举报信贴得满大街都是。 如此一来,百姓哗然,借着这股闹事的邪风,不少“百姓”也到官府闹事,要求钦差还百姓真相。 苏禾头痛,“胡知府真的贪污腐败了?” 徐达提起这个就来气,“这年头,有几个官员的屁股是干净的,胡知府在绥州十多年,必定是富得流油。即使在科举案没有徇私,但也是不禁查的。” 他娘的,分明就是拆散审案人员,阻止他们再往下查。 胡知府被弄垮,接下来就是巡府张仁和或钦差林庭逸,然后他们再安排自己的人来查案,这件事便会不了了之。 苏禾眉头紧蹙,“许戈怎么说?” “小侯爷的意思是,咱们掌控不了大方向,但必须要保住自己的利益不受损,现在老八他们天天到官府请愿、静坐示威,造势逼迫官府作废这次的秋闱成绩,重新擢录。” “姓林的那边呢?” “咱们有人在驿道放风,探到有折子上报进京,姓林的应该是作了请示的。” 这应该是好消息,但徐达忧心忡忡的,苏禾问道:“还有不好的消息?” “少夫人,孙七还有苏醒的希望吗?”徐达满肚子的郁闷,“张仁和这人太过精明圆滑,一旦林庭逸被弹劾,姓张的随时会倒戈,所以我们要抢这个时间差。如果孙七能出来指证,把有些罪给坐实了,即使姓林的被替代,这个案子也翻不了。” 苏禾揉着太阳穴,沉默良久才道:“孙七的伤太重,就算能醒过来,也未必能上堂指供。倒是有个凶险的法子,但是只有五成的把握,他熬不过去的话就再也没机会了。” “孙七迟早都要死的,他晚醒一天,翻案的机会就减一分。我想他也不希望自己死得这么冤吧,就算要死,咱们也得给他弄个垫背的。” 话糙理不糙,处理伤口时,苏禾检查过孙七的身体,满身都是让人触目惊心的虐痕。不仅有李承平的虐待毒打,还有他割腕自残的旧疤。 她无法想象,这个精致如瓷娃娃的少年,是如何在地狱里苟活的,那必定是段痛不欲生的经历。 徐达急得抓耳挠腮,“他现在是昏迷不醒,但如果有选择的话,肯定不想就这样死去。” 苏禾沉默半晌,“我试一下。” 准备好药汁,苏禾将银针消毒。 关上房间,徐达灌孙七喝下药汁,然后解开他的衣服,“少夫人,你来吧!” 苏禾下手很快,没一会就在周身几大穴位插了针,只见孙七脸色发白转青,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冒出,身体抽搐挣扎。 “按住他的手。” 别看孙七瘦弱,挣扎的力气却相当大,苏禾则按住他的双脚。 孙七挣扎越来越厉害,脸色已经开始泛青, 徐达在心里大骂犊子,看来是要不行了。 “噗……”一口黑血喷薄而出。 徐达被喷得劈头盖脸,整人个都懵了。娘的,也不想想是谁救的他,临死还要喷人一身。 心里既懊恼又失落,徐达粗鲁地擦干净脸上的血,却发现孙七的眼半睁未睁。 “醒了,醒了!” 孙七缓缓苏醒,慢慢睁开眼睛。 他是个聪明人,很快就从徐达寥寥几语中猜测出来,眼前的人之所以救自己,是想让他说出科举舞弊案的真相。 孙七沉默,久久不语。 徐达当时就急了,“你这人真是不知好歹,如果不是我们救你,你早就死了,为什么还要袒护姓李的?” 病人受不得刺激,苏禾使了个眼神,让他回避一下。 徐达气愤地离开,没忘将门关上。
第二百三十一章 舌战李县丞 苏禾拔下他身上的银针,不急不缓道:“既然你有所顾虑,我们也不便勉强。不过如果让李承平继续逍遥法外,怕是不知又有多少像你这样的无辜少年,会遭到他的摧残。” 孙七麻木涣散的瞳孔,这才稍微回神。 苏禾给他盖上被褥,“你的肺部被刺伤,即使我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最多也只能多保你几天性命而已。要是有什么遗言,或是有未完成的事,你可以告诉我。如果在能力范围之力,我会尽量帮你完成。” 稍顿片刻,苏禾又道:“你身上还有另外一种病,不过治不治都无所谓了。” 孙七眼睛闪过诧异,“我的病会传染吗?” “那种关系频繁的话,传染的机会很大,不过你的症状是初期,李承平即使染了病也很容易治。” 眼中闪过恨意,随即又是失落,孙七继续沉默了。 苏禾挺无语的,“你用这种方式取他性命,其实是极其愚蠢的,这不是让更多的人遭受荼毒吗?” “你宁愿背着这个黑锅去死,都不愿意揭露李承平,是因为他拿家人威胁你吗?” 提及家人,孙七灰寂的眼睛才有了丝亮光。 “李承平已经被钦差羁押,现在就差铁证定他的罪而已。你即使不相我们,也该相信钦差,他可是破了北大仓火灾案的。” 孙七开口,声音沙哑无比,“你斗不过他们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苏禾安慰他,“所谓有志者事竟成,就像你不惜自己染病再传给他,这个目的肯定已经达成。如果你能让他在牢里再待上几个月,等到他的病情加重,到时就算神医也救不了他。” 听过不少大道理,苏禾腹黑的话倒是让他沉思起来。 权衡过后,孙七开口道:“我可以出庭,但你要帮我完成一件事。” 竟然还有讨价还价的,苏禾也是醉了,不过脸上呈露出满满的诚意,“你尽管说。” “我要你对着灯火发誓,若是违背誓言,将不得好死。” 苏禾:“……” 她起身找了个蜡烛点亮,然后将徐达叫进来,“你对着灯火发誓,要是违背他的誓言,天打雷避不得好死。” 徐达傻了,这是什么仇什么怨呀,他可是有老婆孩子的好吧! 孙七疲倦,连话都说不出来。 徐达没办法,只得对着灯火发誓。 “我存了一笔钱,够我家人生活下半辈子的,你们帮我捎去京城……” 孙七男生女相,唇红齿白肌肤赛雪,出身京城商贾小户,家境还算殷实,有次跟着朋友去酒楼喝酒,不料被李承平瞧上,用腌臜手段占有。为逼迫他为奴,李承平将其他家人全部圈禁起来,以性命相要挟。 若是这样也算了,李承平在那方面还有虐待病态,长此以往孙七实在受不了,尤其是到了沙县以后,他还逼迫孙七做受贿的中间人。 听到李承平令人发指的行径,徐达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个猪狗不如的禽兽,真他娘的畜生!” 徐达是性情中人,直接拍着胸脯答应,“你放心,我们肯定救你家人出火海,把银钱给你捎到。” 在李承平身边一年多,孙七知道自己不过是他的棋子跟替罪羊,哪天东窗事发自己肯定要被顶罪的,所以他起了反抗之心,暗中偷偷留了证据。 他料到李承平会追杀自己,在逃走前把钱跟证据埋在隐秘的地方。 得到地址后,徐达带上几名兄弟,快马加鞭往沙县赶。 跟时间赛跑,每一刻都在争分夺秒。 彼时中午已过,许戈掐算好时间,派了辆马车接孙七进城。 进了城到无人角落,再雇了两名脚夫将孙七抬到衙门。 衙门外的呜冤鼓突兀响起,奄奄一息的孙七直拉被抬到公堂之上。 林庭逸正在为案子陷入僵局发愁,得知孙七死而复生又投案自首,他很快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整件案子,背后有双无形的手在推动,两股势力暗中较量。 不过对林庭逸而言,他才不管谁跟谁在斗,他凭圣旨查案,调查科举舞弊的真相。 孙七的情况很不好,随时都有咽气的可能,避免意外发生,他派人去请大夫。 转念一想,他又把人叫回来,让张恒去请。 张恒去了如意客栈,苏禾真是受宠若惊,前任什么时候如此信任她了? 她很快就猜到,衙门的人不干净,姓林的担心请来的是“大夫”。 应前任的要求,她特意乔装打扮成苏幕,然后跟张恒匆匆去衙门。 她到的时候,李承平跟胡知府已经被请上公堂。 见到孙七还活着,李承平闪过丝惊讶,不过随即掩饰的很好,甚至好言相劝,要孙七迷途知返,如实交代贿赂真相。 在他期待之下,孙七强忍呼吸不适,将自己如何屈服在李承平淫威之下,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喜男风不是李承平的错,但他身为朝廷官员,不检点自身还以鄙视手段相威胁,这就天怒人怨了。 孙七撩起衣袖,露出斑驳的伤痕,再暴出李承平的龌龊之举,引得公堂内外哗然,顿时招来不少怒骂。 “孙七所说皆是子虚乌有,我在京城有妻室,更不喜欢男人。”声名被毁,李承平面露怒意,“孙七年轻气盛心性贪婪,有几次冒我名义收受他人贿赂,被我知道后斥责过,因此他对我怀恨在心,如今更是为了推卸责任而污蔑我。” 孙七很虚弱,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跟李承平辩驳。 苏禾转身望向他,“按李县承你所言,根本没碰过男人?” “恶心至极。” 苏禾问道:“那不知李县丞在沙县可有流连烟花之地?” “我洁身自好,到沙县之后忙于公务,不曾与任何女子有往来,你们尽可以去查。” 苏禾诧异至极,“那可就奇怪了,当时李县丞曾到回春堂就诊,分明是纵欲过度体虚之兆,只是碍于个人隐私,我并没有揭穿而已。你既不爱男风,又不与女子欢好,何来纵欲体虚?” 林庭逸抚额,她到底是什么神仙大夫?
第二百三十二章 墙倒众人推 面对苏禾的指证,李承认脸色微红,斥驳道:“你胡说八道!” “你敢让我再诊一次吗?” 李承平撩起衣袖,“有何不敢?” 苏禾上手把脉,察看他的手臂,然后对着林庭逸行礼道:“禀大人,他跟孙七确有不正当关系。” 林庭逸无语,这里是威严的公堂,不是讲床帏污浊关系的地方,好想叫人把她乱棍打出去。 不过,他知道苏禾论此事的意图,于是强忍不适道:“何出此言?” “大人有所不知,孙七身染花柳病,这种病是会传染的,刚才我给李县丞看诊,他分明也出现了病症,所以两人确定有不正当关系,孙七所言非虚。” 李承平脑袋轰一下炸了,可他的反应实在太快,“这不可能,分明是他诈我!” 林庭逸不想在污浊话题上持僵不下,另外请了位大夫过来。 大夫望闻问切,再仔细观其手臂上的红疹,“回大人,确系花柳病不假。” 李承平震惊,突然又道:“孙七是我的随从,平时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把病传染给我也正常。” 真是难缠的对手,打不死的小强,李承平彻底激发了苏禾的斗志,“不好意思,这种病只能通过房事传染,正常接触是不会传染的。” 李承平跌坐在地,久久不语。 打完第一棍,苏禾还嫌不过瘾,“李县丞该不会说,是在风月场所染的吧?全沙县的百姓都知道,你深居简出从来不逛窑子的。” 证实主仆间的不洁关系,孙七供出李承平跟沙县权贵富户的勾当,在筛选目标之后,再让孙七出面谈贿银以及后续的所有接触。 科举舞弊暴露之后,李承平又以孙七家人性命威胁,逼迫他写下谢罪书。孙七抓住机会逃走,却被他派人追杀重伤坠崖。 “证据呢?”李承反问道。 说的太多,孙七咳嗽不止,呼吸不畅。 苏禾赶紧给他施针抢救,彼时外面已经天黑,掐着时辰来看,徐达等人应该已经回来了。 “沙县徐县令到。”衙役匆匆来传。 林庭逸猜到他的来意,立即通传。 徐县令带着几名捕快,手里抱着只箱子匆匆赶来,“启禀大人,下官接到举报,目睹李县丞在城外断崖坡行凶杀人。” 他从衣袖内掏出一瓶药及一枚印章,“这瓶药是下官在李县丞房间的床头柱暗格内找到的,据大夫甄别是毒药,这枚印章花纹很奇怪,应该是用来联络的特殊印签。” 搜查房间有捕快在,都可当场作证。 毒药是蚀心散,可导致心脏快速衰竭,正是孙七所中之毒。目睹李承平杀人的那位猎户,事发时刚好在断崖坡附近狩猎,对方人多势众,怕受到无妄之灾,他躲在暗处没有出来。 过了几天,他进城卖猎物,才知道城里发生大事,犹豫再三才来报案。当时他躲在乱石堆里,离得不算远,不但看清李承平的模样,连所穿衣服也记得清楚,以及孙七坠崖前说的话。 徐县令不敢耽误,立即带着人带来绥州。 目击者的话,得到了孙七的证实。对于徐县令搜到的印章,他喘息问道:“印章可是火焰状的梅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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