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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洛没在意它,脚步很慢很慢,悄无声息地向泉畔靠近,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灵泉今日,好像与平时不大一样?走得这般近了,也没有热浪扑面的感觉,水面不断散发出的白气,似乎是…… 他眉心一压,惊觉那不是平时热泉蒸腾的雾气,而是被冰冻之后,升腾出的寒气! 萧洛睁大了眼,却又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师尊在做什么?独自泡在这里,凭一己之力险些将热泉冻成寒潭?!苍穹山地脉属火,孕育出的热泉得天独厚,能把这样的自然伟力击败,那得多拼命? 看师兄急得五指关节都攥青了,小洛摇摇头,想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喵……” 萧洛没理它,不再谨慎,毫不犹豫地走上去:“师尊,你怎么——” 话不说完,江岁寒的身子忽然晃了两下,脸色也像中了刀似的,煞白。 浓稠的黑血从他口中溢出,淅淅沥沥地,落在寒气森森的水面上。 “师尊!”变故来得突然,萧洛目眦欲裂,纵身入水,将人捞进怀里,甫一触碰,心都凉了——怀中的身躯,冷得像一块冰。 小洛凄厉的叫声在树枝间传开,回荡在蔚然深秀的丛林中,久久不能散去。 · 奚长老今日炼一味新药,炼了数炉未果,正就地坐在火烧火燎的丹房里,道袍敞着,披头散发,头顶炸起的几根呆毛,像极了暴躁的鹌鹑。 他摇着把毛没剩几根的破羽毛扇,越摇越上火:“逆徒,给老子报数!” 丹炉旁边,兢兢业业守着的楚越溪捧着本卷册,字正腔圆:“红景天三钱五文,雪见草一钱七文,徐长卿五钱八文,龙葵草一两五钱六文……” 正念着,咣一声丹房门开了,凛冽的寒气呼地灌了进来! “哪个小兔崽子进门不通报?!”奚凌暴跳如雷。 “阿,阿洛?”楚越溪正对着大门,看清他手里抱着的人时,一脸懵逼,“五师叔这是怎么了?” 来人正是萧洛,他抱着奄奄一息的江岁寒,顾不得礼节,一头朝地上的火爆鹌鹑扎过去—— “四师伯,我师尊练功走火入魔被反噬了,你快给他看看!”萧洛语声焦灼,隐约中竟带了一丝哭腔。 奚凌也意识到事态的重要性了,收了收他那要命的脾气,起身火速查看。 江岁寒苍白如纸,全无血色,在玄黑衣袍的覆盖下,五官潦草得像一幅白描。 奚凌一搭上他的腕脉,就吃了一惊:“他做了什么,经脉中灵力竟然紊乱成这样?” “他,他……”萧洛关心则乱,话都说不完整,怀里人气息微弱,吐血不止,他一路御剑过来都快急疯了,在奚凌灼灼的注视下,收拾了收拾情绪,把这两日的异状和之前在后山灵泉中看到的景象描述了一遍。 “小五前日清晨就去了后山灵泉修炼,还不让别人知道?”奚凌眉头紧锁,斟酌了片刻,从左手乾坤戒中取出一粒丹药,掰开江岁寒的嘴,喂了进去。 然后,轻轻一推下颌骨,让丹药顺着喉咙下了肚。 “四师伯,我师尊到底出什么事了,他会不会,会不会……”萧洛眼眶泛红,七尺男儿忍不住哽咽。 “不会,幸好你带他来得及时,我已经用拘神丹压制住了他的心脉,十二时辰内暂时不会有事。”奚凌到底是医者,遇到意外不会像旁人那样慌乱,把了把江岁寒灵力狂躁的脉搏,斩钉截铁,“你师尊的无情道彻底崩毁,经脉逆行,急火攻心,此是心病,不是药石能够医好的,你带他去明绣谷,找本门的出世仙尊,钟离隐。” “钟离隐当年是有名的无情道尊者,可惜道心零落,半途而废,苦苦挣扎数年,方保住了性命,从崩毁的道途中成功杀出,后来他与道侣一起隐居山林,逍遥自在。” 奚凌凝视着江岁寒灰败的脸色,意味深长:“放心吧,这个世上,不会再有人比钟离师叔……更懂无情道了。” 作者有话说: 寒寒:按照文案来讲,我已经为徒弟遮风挡雨,尽毁修为了,那么,以身相许还会远吗? 感谢在2022-04-20 09:08:27~2022-04-21 08:43: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1045804 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入情(二) *钟离隐* 江岁寒的无情道彻底破了。 一直到在去往明绣谷的芥子飞舟上, 萧洛还陷在这个消息里,无法自拔。 他抱紧了怀里的人,只觉得短短十几天, 对方竟瘦了这么多, 骨头都有点硌人了。 同乘一舟的还有沈在清与奚凌,也是各自眉弯不散, 忧心忡忡。 “掌门师兄,这些年你可知道, 小五心里有过谁?” “不知。”沈在清轻轻摇头, 视线落在小师弟苍白的脸上, 心疼道,“小五从前虽然是师尊最宠爱的弟子,他在外的一切却很少与人说起,每日不是修炼,便是下山平乱, 我也只当他修无情道不在乎那些, 没想太多,谁知——” 从十年前开始, 江岁寒的无情道就在一点一点消解,像海面下一座巍峨的冰山,在阳光的照射中, 慢慢冰释。 直到不久前, 冰山轰然崩塌。 沈在清苦笑:“他小时候性子就冷淡, 待人好也不会说出来, 只会默默地做, 不声不响, 我原以为他能在此一途上走至大成, 现在看来,却是对他的了解太少了。” “他这般隐忍的脾性,或许从很多年前起,就有了自己的想法吧。” ……是吗,师尊原来,早就心有所属? 萧洛坐在旁边听着,心里又痛又冷,像塞进去一把冒着茬的冰渣。 倒不是因为江岁寒喜欢的是别人,不是他,而是师尊为了那个人,竟然受了这样多的苦楚。 师尊那么娇气,平时受点小伤就能红着眼睛委屈半天,现在修了百年的无情道没了,道途崩毁,经脉逆行,一连十数日,这样的疼他是怎么忍下来的…… 趁两位师伯交谈着不注意,萧洛悄悄拨开了江岁寒脸边的一缕白发,看着那张毫无生机,却依然如雪中寒梅般清绝的容颜,怔然出神。 从前,他的喜欢是自私的,总想成为对方的特例,希冀着对方能多看他两眼,多朝他笑两下,心里面也多装着他一点;现在,他宁可对方永远清心寡欲,一生不为任何人动情,只要能平安顺遂,比什么都好。 “师尊,你千万不能有事……”萧洛用指尖蹭了蹭他浅淡几近无色的唇角,感受着那里冰冷的温度,眼眶有些红。 “咳,咳。”突然,怀里人又咳嗽起来,一瞬将他从臆想拉回现实。 江岁寒身子十分不舒服地蜷缩着,抖动如落叶,猩红的血迹从唇边溢了出来,惊心怵目。 “师尊,又难受了?”萧洛疼惜地给他抚了抚脊背,待气顺下去了,才掏出一块干净手帕,将血擦拭下去,哄孩子似的,轻声道,“别怕,明绣谷马上就到了。” …… 江岁寒意识昏沉,不知今夕何夕,只睡在自己的灵台之上,梦中纷乱繁杂的往事来去如烟。 那时,他年纪很小,只有八九岁大,贪玩贪睡,打坐总是集中不了精神,练剑也歪歪斜斜,没一会儿就头一点一点,跌倒着要睡着。 咔啦一声,手中剑跌落在地,锐利的剑锋砸在脚上,留下一道寸长的血口。 “呜,好疼!” 男子坐在对面椅子上,卷起他的裤腿,褪去带血的罗袜,用沾了药水的纱布,轻轻擦拭着他脚背上狰狞的伤口。 “小寒,练功的时候切忌走神,我与你说过很多遍了。” 江岁寒委屈地缩了缩鼻子:“先生,练功好累,我不想练了。” “那你想做什么?”男子处理伤口的手法很娴熟,三言两语,就涂完药开始裹起纱布,“小寒,人生在世总得有一技傍身,你天赋很好,不修道可惜了。” 江岁寒问:“我天赋好,就一定要修道么?” 男子笑了笑,很柔和:“是,别人都是因根骨不好,上不得仙山而懊恼,你有这样得天独厚的资质,自当做一名顶天立地的修士,不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苍生,都是一件幸事。” “啊哦……”江岁寒讪讪地摸了摸耳根,“先生,人一辈子还长着呢,要么我先玩儿两年,以后再开始修炼也不迟呀。” 男子摇头:“不可,练功得从童子功练起,你这样子整日蹉跎,什么时候才能练好?” 故意受伤逃避练功被戳破,江岁寒脸红了红,他虽年幼,但冰雪聪明,知道对方只是嘴上说说,不会真的打骂自己。 反正,不论他怎么折腾,先生总是会宠着的。 于是,江岁寒捉住他的手,顺势往他身上一躺,环住他的腰,舒舒服服地阖上了眼睛:“小寒困了,想睡觉。” “……”男子沉默半晌,想生气又不舍得生气,最后轻轻一叹,摸着他的后脑,无奈道,“你这孩子,知不知道世上之人,得我一招指点便能欣喜若狂,你倒好,我这般用心地教养你,全当耳旁风。” “不一样。”江岁寒蹭了蹭他腰间,贪婪呼吸着他身上自来的一股仙灵气,半睡半醒,迷糊道,“先生,你在我身边,谁都欺负不了我,我还练那么好功夫做什么?”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睡得更舒服些,含笑撒娇:“先生,一会儿醒来,我们去九芝斋吧,我想吃糖糕了。” …… 幼年时的依赖很单纯,想不了那么多,待他再长大些,成了翩翩少年郎,有些东西就变了。 “先生,你看看我这刀法练得怎么样,标不标准?”江岁寒举着一把沉重的灵刀,往练功桩上招呼,纵然有头顶桃树荫的遮蔽乘凉,依然累得满头是汗。 爬满葡萄藤的小院门口,男子拎着个油纸包刚回来,看他样子,诧异道:“小寒,你不是一直都嫌练功炼体太累,只愿意学符咒结界之术么?怎么今天这般努力,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还不是因为喜欢你。 江岁寒心里默默地嘀咕了一句,嘴上却说:“不练功炼体,怎么继承你的孤饮刀?万一明天你看着哪个小孩资质好了,再收个徒弟回来,不要我了怎么办?” “不可能。”男子哑然失笑,“我说过一生只收你一个弟子,就定然不会食言,再说了,天底下能有比你资质还好的小孩?我不信。” 男子绕到他身后,冷不丁以二指在他腰间轻弹了一下,看他应声一个趔趄,摇头:“小寒,刀的杀伐气太重了,不适合你,你应当走更偏君子气的剑路,来,听话,把刀放下,换把剑去。” “……为什么不许我跟着你学刀法?” “本命兵刃因人而异,你经脉清正纯澈,与生而杀戮的刀灵不契合,初时还好,越往后练,会越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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