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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先生,你总说刀杀伐气重,可你使得那样好,我也没见过你杀人呀!” “太平盛世,好端端的为何要杀人?我记得与你讲过,所谓的刀行杀戮,前提是抱着一颗守护之心,光杀戮而不守护,走不长远。” “哦。” 江岁寒听不懂他这大道理,磨蹭着走到兵器架前,不情不愿地换了剑,途中,目光时不时地戳在男子带回来的油纸包上。 “怎么,嘴馋了?”后者把油纸包放到桌上,朝他招招手,“行了,你没看错,就是九芝斋的桂花糕,午饭还有一会儿,先过来吃点,别饿着。” “不吃。”江岁寒饿得前胸贴后背,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在练功,不练满三个时辰不行,休想拿食物诱惑我。” “哦?我出去买了趟菜,我家小寒就这么出息了?”男子笑了,唇边的弧度藏着点戏谑,气定神闲地走过来,手一抄,变出一只小小的沙漏,弯腰往他脚边的地面一叩,“练吧,但凡有一点走神,这监功沙漏就会停止,少一分钟,这个月的桂花糕就没有了。” 他说完,拾起一块香甜的糖糕,挑挑眉,炫耀似的地咬了一口。 …… 这是谁,是我和,阿洛吗? 江岁寒识海里浑浑噩噩,无数似真似假的片段交织往复,让他头痛欲裂。 忽然,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从丹田处涌起,潮水一样碾压过四肢百骸,他疼得受不住,难受得呻/吟出声。 “唔……” 因疼痛,意识清醒了一瞬,他听到耳边有人在焦灼地问询:“师尊,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江岁寒气若游丝地应了一声,倦怠地睁开眼,看到萧洛惶急的面容,“阿洛,我这是在哪?” “明绣谷。”回答他的,是另一道清肃的男声。 “?”江岁寒艰难地扭头,循声望去,只见四面清荫的小竹楼里,对面坐着一身穿素色道服的男子,相貌清正,眉眼淡漠,一头悦目的乌发随意地披散于肩,姿态闲适,像一位远离尘嚣的隐者。 “前辈是?”他一时间,没想起对方是谁。 “钟离隐。”男子言简意赅,温和中透着一丝疏离,转身提起地上温着的陶壶,往杯子里斟了些茶,递过去。 “是,师叔祖。”萧洛恭敬地双手接过,低头哄着他怀里的人,“师尊,先喝点水。” “嗯。”江岁寒无力地点了点头,拿在指间,饮了一口。 “咳咳咳……”他忽地又咳嗽起来,涨得脸都红了,刚喝下去的茶水全都吐了出来,萧洛不明所以,一边给他擦拭,一边求助地看向钟离隐。 后者不动声色,甚至还垂眸喝了口茶。 江岁寒痛苦皱眉,难以置信地看着杯盏中那暗红色的液体:“这是什么,怎么……这么腥?” “火凤血,以火凤凰的内丹泡制七七四十九天,对走火入魔、经脉逆行之人有天然的安抚作用,珍奇拍卖会上,一杯就能炒到天价。” 钟离隐仰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面不改色:“江小五,你方才吐的那一口,大概值三万灵石。” 什么?江岁寒手一抖,吓得杯子都掉了,幸亏萧洛眼明手快,一把捞了起来,血色的液面晃动数下,竟然稳稳地一滴都没洒出去。 “师尊,我喂你喝吧。”他揽着这人清瘦的肩,将杯盏凑到其唇边。 江岁寒低下头,就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像喝毒药似的,拧着眉咽下去了。 呜,比血还腥,能把这玩意当水喝的人,简直不是人。 对面,不是人的那位注视着他,淡淡地说:“我以为修无情道,不会有娇气柔弱之人。” “凌霄师兄,收徒的眼光是越来越差了。” “……”江岁寒挺尴尬的,一时连身上的疼痛都忘了。 萧洛张口想为他辩解,但碍于钟离隐是他长辈的长辈,不好唐突,只得岔开话题:“师叔祖,我师尊无情道崩毁,伤到了根本,究竟要怎么才能治好?您是世上唯一一个破无情道而出的高人,求您赐教。” “一介散人罢了,高人不敢当。”钟离隐提壶又要倒血茶,一眼瞥见江岁寒生无可恋的表情,顿了顿,放下了,“一杯火凤血都喝得这么艰难,你要如何破道新生?” 这话问得不轻,江岁寒默然片刻,道:“钟离师叔,请问,我该怎么做才好?” 他身受重伤,精神疲惫,光靠自己连坐都坐不住,只能半靠在萧洛肩头,枯败的白发滑落脸侧,遮着那黯淡无光的桃花眼,谁看了都会心生垂怜。 钟离隐态度终于放缓了些。 “两条路,一条伤心,一条伤身,你选哪个?” “什么意思?” “伤心,顾名思义,舍却前尘,重回道途,把你心中为乱之人,以强硬手段剔除,往后再见,素昧平生;伤身,也很简单,以我独创的一套功法,一寸一寸逼出经脉中修无情道留下的遗毒,耗时大概一年,每□□毒三次,一次一个时辰,痛入骨髓。” 他说一句,江岁寒心就凉一分:“那请问您当年,选的哪条路?” “你说呢?”钟离隐坐在那,中正平和,姿态中似有一把无形的标尺,时时鞭策,“我那时无人指点,全凭自己摸索,拔毒大概花了六年时间,坎坷诸多。” 其实,他说的已经很轻淡了,奚凌之前的描述是,六年内,十数次九死一生,硬撑着一口气,把命给捡回来了。 江岁寒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师尊,每天三个时辰,太疼了,你会受不了的,我们就选第一条吧。”萧洛握着他的手,低声乞求。 江岁寒悠悠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张年轻俊美的脸。 这十来天,他其实并不是很清醒,经常做一些似真似幻的梦,主角不是旁人,正是他与萧洛。 梦里,萧洛看起来比现在更成熟,但也没太大差别,反倒是他自己,幼稚得不像样子。 他一直在锲而不舍地靠近对方,然后碰到了很多温柔的刺。 萧洛似乎不太想接受他的靠近,言行举止之间,总透着些淡淡的距离感。 萧洛一直在教他,你要做自己。 可是,怎么样的自己,才算自己? …… 江岁寒沉默良久,镇定道:“我选伤身。” 萧洛惊了一跳,心都跟着揪起来:“师尊,不要!那拔毒听起来就非常痛苦,你万一撑不下来……” 他还没忘了,半年前这人疼晕在蚀骨泉里的事。 江岁寒浅笑着回:“那就每次都疼晕好了,反正,晕了就不疼了。” 做自己,也未必就一定要得道成仙,他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不要忘了这个人。 萧洛脸色发白,攥着他的手都在颤抖。 这一次,江岁寒反倒不怕了,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没关系的,钟离师叔说得对,修无情道的,哪有那么娇气柔弱,前一百来年的苦都吃过来了,还怕这点小事?”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也打鼓,自己坚不坚强,难道没点数么?受不了伤忍不了疼的又不是别人,到时候哭了再后悔也来不及。 如果是因为别的事,江岁寒定然不愿意受这份罪,可偏偏…… 他抬眸望一望萧洛,心里面,就生出种分外强烈的不舍,就是这种不舍,牵引着他做出并不理智的决定。 “可是——”萧洛想说什么,被他覆上根手指堵住了,江岁寒笑了笑,虚弱的语气让人无法反驳,“没关系,为师有分寸。” 言毕,他转向钟离隐,鼓起勇气道:“钟离师叔,拔毒需要怎么做,您尽管吩咐吧。” 钟离隐沉郁的眸子,微微一闪:“你不后悔?” “不悔。” 对方呵地一笑:“江小五,以我对你的观察,你可能并撑不下来这一年功夫。” 江岁寒闻言,疲软的身子僵了一下,而后缓缓地坐起来,拒绝了萧洛的搀扶。 他神色微冷,掀起眼:“钟离师叔,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不行?” “哦?”钟离隐眉尖轻轻动了动,似是很惊讶,然后赞许地一颔首,对萧洛道,“小子,你先出去。” 萧洛抿着唇,看向钟离隐的目光中,充满了警戒。 “阿洛。”江岁寒淡淡地唤了他一声,语气平静如水,藏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少倾,萧洛默默起身了,临走时,低声叮嘱:“师尊,若是难熬,就及时止损,你入道那么多年,骤然改变……弟子真的很担心你。” “嗯,为师明白,你先去吧。” 江岁寒敷衍地送走了他,小竹楼里只剩自己和钟离隐两人。 他咽喉稍微一动,硬着头皮:“钟离师叔,请您……赐教吧。” 谁知,钟离隐不答反问:“江小五,你心悦之人是谁?” “?”问这个做什么,江岁寒微微睁大眼,茫然无措。 钟离隐道:“无妨,大可说来,只要这姑娘还在世上,无论天涯海角,我都可替你寻来。” 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突然就做起了月老,江岁寒无奈:“不瞒钟离师叔,其实,他不是姑娘。” 寻常人听了这话,八成会理解为年长女子,然钟离隐可能天纵奇才,一句就窥到了真谛:“不是姑娘更好,男子的话,就不必客气了,直接绑来,表明心意,就地结道侣契。” “???”江岁寒桃花眼瞪得老大,你们修无情道的,都这么直接吗? “怎么,不信任我?”钟离隐眉尖轻轻敛起来,未几,恍然道,“也是,你江小五能看上的,大抵不是一般人,不会是哪位大罗金仙吧?” 那倒也没有! 江岁寒要被他吓死了,抚着胸口澎湃的血气,很争气地没有咳嗽,看来那杯火凤血确有奇效。 他不知怎么说,勉强笑道:“钟离师叔,事情……确实是有点复杂。” 他火急火燎地来求破道之法,询问起来却又这般遮掩躲藏,钟离隐有些不悦,右手食指关节敲击着竹制桌面:“大罗金仙又如何,我苍穹派的后辈就能是随便欺负的了?凌霄师兄已不在人世,他的弟子就是我的弟子,那人这般始乱终弃,自己飞升逍遥,就不顾你的死活,算什么君子?” “小五,暂不提你姿容上乘,实力强横,就算你是个不学无术的丑东西,为他伤成这样,道途全毁,他也万万脱不了干系。” 眼见着对面这位无情道尊的气场渐渐打开,大有要为他倾整个门派之力去讨伐负心汉的意思,江岁寒不得不当回事了。 “钟离师叔,弟子能不能问一句……” 他说话气息不稳,能感受到体内不受控制的灵气还在流窜,接过一杯递上来的火凤血,长而绵密的睫毛落下来,在水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弟子既已决定伤身破道,这人具体是谁,还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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