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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累了。”萧洛深深地看着他,看着他眉心那一簇命魂之火,正在一点点消弭,难掩心焦,“小寒,以后你不要再亲自来采药了,你想要什么,我都替你准备好,陈家丫头的病,我也能看,明天你休息吧。” 行医五年来,这样的话他没少说过,江岁寒要么当耳旁风,要么就听话两天应付过去,阳奉阴违的,从来没认真对待。 然而,这一次大概是感觉到他态度的不对,江岁寒也不再随便搪塞,撑着竹杖,就地坐下。 “阿洛,对不起,是我不好,害你担心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江岁寒就不喊他“先生”了,或许是因这一世相识得晚,没有那些师徒情分纠葛,且他装作一介凡人,对方其实更容易接受吧。 萧洛站在他面前,眉弯紧锁,抿着唇不说话,直到一只清瘦修长的手勾住了他,那双隽秀的桃花眼,一如当年般澄澈。 “阿洛,我知道这些年你为了给我治病,耗费许多心神,我总是在忙医馆的事,冷落了你,我心里很抱歉,真的。” 萧洛纤长浓密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了眼底那一丝丝的动摇,依旧是一副岿然不动的模样。 江岁寒站起来,捧着他的脸,轻轻地吻了上去。 “你!”唇齿相依的一瞬间,萧洛炸毛一样,极少有地推开了他,再一看他满脸的无辜加不解,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我没有嫌你冷落我,我只是——” 江岁寒双目炯炯地瞧着他,刚主动出击过的唇瓣充了血,染上一层嫣红,好看极了。 萧洛一头冲上来的怒火,霎时熄了个干干净净——这么好的一个人,自己怎么能对他生气? 他捡着脚下的一根枯木,颓然地坐了下来,双手搭在膝上,垂头丧气地,像一只困顿的野兽:“小寒,我没有寂寞空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当同样的话说了第二遍,萧洛诧异地发现自己依然接不下去,若说他不是为了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他身为上古群雄逐鹿时的大天魔,手里握着的,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实力,他只想为自己心爱的人多续几年阳寿,让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世,平平安安,长长久久…… 所以,说到底,他还是就是为了他自己。 他从来没考虑过江岁寒想要的是什么,他只是一直为了自己心中的那点祈愿,强迫对方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其实是个非常自私的人。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萧洛有些恍惚,本能地咬住下唇,尝到了腥甜的味道也没有知觉。 “阿洛,别咬,你心里有事,摊开来说,不要憋着。”江岁寒与他并排坐下,手指垫了块干净的帕子,帮他把紧咬的唇齿分开,看着那上面洇出的血迹时,皱了皱眉。 江岁寒摘下背后的药篓扔到一边,用力握着爱人的手,转身欺了上去,十分不讲道理。 深林幽静,鸟雀虫鸣,下午的阳光渐渐西斜,天地间第一抹金红的余晖洒下,拢住了山林间一对身影。 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什么都不想发生,因为那个名叫沈和的人不允许,他就像狗一样,支配着一切,让人无所适从。 罢了,或许,这就是宿命吧。 …… 一个时辰后,江岁寒陷在萧洛怀里,两相依偎地靠在一棵大树下。 他眼睛红彤彤的,跟受了多大委屈,手悄无声息地摸到对方腰间,逮着那最吃痛的地方狠狠一扭—— 混蛋,让你欺负我,一会儿怎么回家! 萧洛眉一紧,没敢说话,撩开他脸边濡湿的发,薄唇在附近缓缓流连:“别怕,一会儿为夫亲自抱你回去。” 江岁寒更怒了,趁着这当口,抬手在他脸上扇了一下:“你不要脸,我还要呢,医馆附近都是人,万一被看见了多尴尬?” 能掌掴北冥君,反而不吃官司的人,上天入地只此一位,就连那条镇守天门的衔烛老龙,都不敢如此放肆。 萧洛低声笑了,被打的是左脸,巴巴地又把右脸凑上去:“没关系,就说你上山采药扭伤了脚,我抱你回来合情合理,没人闲得往那方面想。” 江岁寒想了想,觉得也是,便乖乖地不闹腾了,蜷在他怀里享受安静的二人时光。 彼时夜色四合,信州城里华灯初上,从他们的角度俯瞰下去,只能看得见星星点点的银花火树,在漆黑的城墙中连成一片。 浮世众生,悲欢离合,全都缩影在了这片温柔的光海之中。 萧洛轻拍着怀里人的手臂,问:“小寒,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嗯?”江岁寒累极了,在他的拍抚下已经快睡过去了,乍一听闻这样的问题,只道对方是在吃醋,扬起脸,笑着含住了他左耳耳垂,含糊地道,“怎么突然这么问?我想要的,当然就是你了。” 江岁寒没说谎,当年在春山寺梅园里,他见着这人的第一眼,就有种这辈子都完了的感觉。 萧洛左耳耳垂的小痣最是敏感,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江岁寒最喜欢磨蹭那里,柔软的舌尖划过去,留下湿漉漉的温存,萧洛渐渐忍不住了,低下头,扣住他的后脑,将一个吻缱绻加深。 脑海中,思绪百转千回,往事历历在目。 从很久以前,大概千年前的时候,江岁寒就被天道选做他的情劫,不受控制地与他纠缠,可他一介凡人,哪里承受得起与魔神的因果轮回。 北冥君太强了,以至于让天感到恐慌,想尽办法,要置其于死地——问心劫,三生劫,八苦劫,凡是修真之人能想到的劫数,萧洛全都一一历过了。 天道黔驴技穷,在最后的关头,抓了这么一个倒霉的残魂,企图绊住他。 萧洛活了那许多年,压根不惧这点小劫,从魔兽爪中救下那个幼童时,打心眼里觉得可笑: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奶娃娃,能绊住他什么? 他收奶娃娃为徒,从自己浩瀚广博的识海里,捡点有的没的教一教,看着小家伙一天天长大,以为与天博弈,倒也含#哥#兒#整#理#其乐无穷。 十年后,少年从东山蓬莱采了一束新鲜的凤凰花,羞羞怯怯地和他表白,他淡淡地撩了一眼,说“你年纪还小,抓紧修炼,别动旁的心思”。 少年当时就哭了,拽着他的袖子卑微地问,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得到他的喜欢? 萧洛没当回事,说“等你跨上了化神境,我就喜欢你”。 从那以后,少年就当真了,每天埋头苦修,茶不思饭不想,他根骨纯净,灵脉绝顶,短短七十年,就突破了他人百年千年参不透的大道,当他浸润着一身化神灵气,再次捧一束露水清新的凤凰花过来时,萧洛从魔府中出来,满面错愕—— “你在说什么,我为何不记得?” 他是振长策御海内的北冥君,怎会真跟个凡人小子纠缠不清? 凤凰花散了满地。 没多久,萧洛听闻一件事,他今生唯一的弟子,在化神入大乘的问心劫里,陨落成灰。 北冥冰原万年冷寂的洞府中,他摇摇头,惋惜着翻过一页闲书,看了几行,却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魔神的情劫,是入不了轮回的。 · 在天道的驱使下,江岁寒倾尽一生,只是为了爱上他,就连修炼问道,也是为了他。 过去那么多次,萧洛先入为主,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就从未问过他撇开天道的灌输,只作为他独立的自己,内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小寒,除了我,你这一生中,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又问了一遍,江岁寒没有再当他是撒娇了,敛了敛神色,微赧地笑:“我真说了,你可不许笑话。” “不会。”萧洛轻手揉着他的腰,舒筋活血。 江岁寒靠在他肩头,望着山下的万家灯火,语气温和:“我从前,曾在书中读到过圣人的一句诗,觉得触动很深。”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他转头看了心爱的人一眼,目光坦诚,“阿洛,我这一生最想要的,就是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佑苍生太平。” · 乱世来得猝不及防。 一年后,各地阴阳界陆续崩塌,人间与幽冥的界限变得模糊,无数疫毒疫鬼涌出,阴气像野火一样焚烧着沿途一切生命。 信州以北八百里外的一处裂缝,开得最大,鬼众最多,弥合起来也最为棘手,无涯宗几乎所有的修士倾巢出动,都去救援那里。 村庄毁了,城镇空了,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流民从北方逃难过来,大多是老弱妇孺,他们的丈夫、父亲、儿子都被留在最危险的地方,与大片大片的食尸鬼周旋。 那些东西是幽冥界最不值钱的生力军,实力一般,与人间的野兽类似,强壮些的凡人拿起武器,也能够与之抗衡一二。 灾难发生得仓皇,很多人都是夜里在睡梦中时被惊醒,来不及收拾行李细软,就拖家带口地往南逃窜。 作者有话说: 麻了,我真麻了,一大早五点钟被气得睡不着,我真不想在这说一些丧气的话,但事实上,我又真的很丧气,也许上辈子欠了谁的债,这辈子才来jj写文。
第56章 历劫(七) *瘟疫* 乱世来得猝不及防。 一年后, 各地阴阳界陆续崩塌,人间与幽冥的界限变得模糊,无数疫毒疫鬼涌出, 阴气像野火一样焚烧着沿途一切生命。 信州以北八百里外的一处裂缝, 开得最大,鬼众最多, 弥合起来也最为棘手,无涯宗几乎所有的修士倾巢出动, 都去救援那里。 村庄毁了, 城镇空了, 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流民从北方逃难过来,大多是老弱妇孺,他们的丈夫、父亲、儿子都被留在最危险的地方,与大片大片的食尸鬼周旋。 那些东西是幽冥界最不值钱的生力军,实力一般, 与人间的野兽类似, 强壮些的凡人拿起武器,也能够与之抗衡一二。 灾难发生得仓皇, 很多人都是夜里在睡梦中时被惊醒,来不及收拾行李细软,就拖家带口地往南逃窜。 修真门派的芥子舟不够用, 转移不了十万百万的难民, 他们只能沿着官道或小道自己走, 八百里路途, 仅凭一双腿, 走个三五天也是正常的, 更不提沿路还有不时冒出来打秋风的恶鬼。 信州城里, 挤满了南下避难的百姓,多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妇,带着家里的儿媳和孙辈,衣衫褴褛,风尘仆仆,走到受三清山灵光护佑、没有被阴气侵蚀的信州城时,要么在压抑哭泣,要么在情绪失控地描述着疫鬼的可怕,要么就整个人麻木着,像行尸走肉一般,空空如也。 彼时正是隆冬腊月,一场薄雪后,气温骤降,沿街道旁,全都是互相依偎着抱团取暖的难民,冬衣有限,都给最幼弱的孩子穿着,大人枕着砖石地上霜花,哆哆嗦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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