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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寒冷与饥饿,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有染了疫毒的难民,流入了城中。 信州城在最初三天的平安之后,一场前所未有的恐怖瘟疫,从内部大规模爆发。 无家可归的难民,失去双亲的幼儿,被主家抛弃的鲛人奴……如被洪流裹挟着的蝼蚁,痛苦沉浮。 城里的店铺酒肆赌场,全都腾出来做了临时医馆,安放被疫毒侵染的病患,本来就不多的医修大夫们,脸上裹着布巾,服下一些粗陋的祛毒符水,开始没日没夜地在疫毒中穿行。 江岁寒是医者,面临这样的局面义不容辞,主动将整个江氏医馆捐出来,供生病的流民们落脚,自己带着二十几个熟手或生手的学徒,采药,煎药,诊治,照顾,没日没夜地像陀螺一样打转。 萧洛一直陪着他,从早到晚,几乎寸步不离,即使是这样,他依旧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往日清隽的容颜变得黯淡,那双永远都神采奕奕的桃花笑眼,开始爬满了猩红的血丝。 萧洛很想让他停下来,不要再耗神费力,自己可以替他完成很多、甚至所有,他就在旁边看着就好。 可话到嘴边,他说不出来。 一年前采药时的那次剖白,萧洛就深深地明白了,他的小寒,不是一只关在笼中的鸟,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追求,也有自己屹立不倒的信仰。 他想让众生过得不那么苦,哪怕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改变,也值得他倾尽全力。 望着那个永远行色匆匆、却格外坚定不移的背影,萧洛清楚,有些事,不是别人能替得来的。 · 信州城瘟疫蔓延的第二十一天,江岁寒连着三个彻夜不眠,挽救一对病重的鲛人母子,早上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从煎药房出来时,忽然天旋地转,手一抖,陶碗喀喇一声掉到了地上。 “小寒!”萧洛从前厅一进来,就看到这么骇人的一幕,一个箭步跨上去,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探额头,烫得跟火炭似的。 “你不能再逼自己了,你已经到头了,你得回去休息!”萧洛眸色发红,抱着他低声怒吼。 短短二十一天,江岁寒瘦得脱了形,从前的衣服穿在身上,像戏袍一样宽敞,他嘶哑地咳了一阵,伸着手去够煎药房的门:“药,药洒了,我,我得去重新熬一碗……” “不许去!”萧洛急得浑身都在发抖,抱着他瘦到硌人的腰肢,颤声道,“不要再去了,不要再去了好吗?小寒,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没有人能比你做的更好,乱世就是这样,总会有人死去,避免不了,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我知道。”江岁寒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虚浮,像飘在云端的影子,“可是,我多救一个,不就能少死一个了吗?” 他挣扎着要去煎药,忽听天上嗖嗖两声,有灵剑划过的痕迹,抬起头,两个身穿紫衣的无涯宗修士停在半空。 其中一人情绪激动:“徐师兄,苍龙谷的裂缝太大了,除非有几位半步金仙同时出手,否则没法收场!这些天我们冲上去多少人,你难道不知道吗?十有八九,全都殉在里头!别去了,真的别去了,就在别的地方打打小鬼,活命要紧啊!” “放屁!”另一人一抬手,推得他一个趔趄,大怒道,“宗门教你这么久,就是让你临阵脱逃的吗?不去,裂缝就合上了吗?!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鬼族打过来,你以为你能活得了几天?!姓袁的,算我以前看错了你,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我再无瓜葛!” 说罢,那徐师兄一拂袖震怒而去,姓袁的师弟在原地愣了半晌,终是朝着相反的方向,溜了。 苍龙谷的地裂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吗? 听完这两人吵架的内容,萧洛第一反应是有些震惊,他以为这一次的灾祸,人族修士可以靠自己撑过去的。 身缚六道天劫封印,他早已不似当初那么从容,那么多妄图伺机入世的天魔众,蠢蠢欲动,都在等着他垮掉。 “咳咳咳咳咳……”萧洛神游的思绪被一阵咳嗽声唤回,他仓惶低头,看怀里人漫着红晕的苍白脸颊。 “阿洛,我做的不够多,远远不够。” 江岁寒挣脱他,扶着他的肩吃力站稳,仰头望着修士御剑离开后留下的浅淡灵影,好一阵子,才发出一抹无声的叹息。 “学医终究医不了乱世,如果,我的手里也有剑就好了。” …… 三日后,苍龙谷的阴阳地裂,莫名其妙就平了,戍守修士也说不清怎么回事,好像是有一位大罗金仙突然降世,凭一己之力颠倒了乾坤。 可来不及拜会,那位金仙前辈就事了拂衣去,再不见踪影。 与幽冥界的勾连阻断,疫毒顿时得到了遏制,摧残了信州城将近一个月的瘟疫,在一点点开始好转。 可麻烦的是,江岁寒自己病倒了,不是瘟疫,而是多年积劳成疾,引发了体内本源的弱症,一场病来得如狂风暴雨,他躺在榻上,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第四天夜里,江岁寒朦胧地醒了过来,意识醒了,身体却还像停留在梦境中一样,没有知觉。 缓了将近一刻钟,他才费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皎皎的星月光芒,看见趴睡在他床边的人。 萧洛瘦了,之前就轮廓分明的脸,变得更加锋锐俊美,那线条自上而下,勾勒出一幅风流缱绻的画。 江岁寒没有动作,没有出声,只是呆呆地看了对方好久,脑海里因生病而迟钝的回忆,像生锈的齿轮一样,缓缓啮合转动。 八年前,他在燕都春山寺遇到了这个人,当时大雪初霁,寒梅盛放,他跪在他面前,疼惜地伸出一只手。 世上有无缘无故的爱吗?江岁寒说不清,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 梅园一见误终生,从此再也没有后悔过。 南下信州的日子,是江岁寒短暂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他摆脱了如影随形的病魔,走出了逼仄狭窄的屋子,站在阳光下,像尘世间无数生灵那般尽情地奔跑。 他还是他,任性,骄矜,有小脾气,但又天真,纯粹,心地善良;他喜欢城南那家铺子里的藕粉桂花糖糕,也喜欢皮擀得薄薄的像一张纸似的绉纱小馄饨;他做菜的手艺不是很好,连医馆门前的流浪狗也不愿意搭理,但他治病的医术却是极佳,几百里外的昌南镇百姓都有所耳闻。 八年来,他在那个人为他搭起的避风港里,像个无邪的孩童一样,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没有半分后顾之忧。 终于,他成为了儿时梦想中的样子,杏林春暖,悬壶济世,救下许许多多陷入贫苦困顿中的人。 他仿佛未卜先知,早已料到今生最终的归宿,逼着自己像火一样,燃烧着本就不多的生命。 肆意,疯狂。 这两个词,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迸发在自己身上。 他心想,该满足了,虽然也有那么一丁点遗憾,但瑕不掩瑜,不能奢求太多。 夜半,星光如水,漫上床头,二人相握的手如胶似漆,江岁寒轻轻动了一动,下一瞬,萧洛立马就醒了。 “小寒!”萧洛欣喜若狂地看着他,眼下乌青重得令人心酸。 “我在。”江岁寒浅浅地笑了,指尖亲昵地蹭着他的手心,说,“医馆不开了,你带我走吧,无所谓去哪,天涯海角,我都陪你。” 作者有话说: 以后,如果在作话提到沈和世苟太太,那今天本店就打烊了,请移步韦博酒楼继续吃吧。
第57章 历劫(八) *狸奴* 他们没有去天涯海角, 只是搬到了千里之外的钱塘城。 江南水乡,青石小巷尽头,有一间美丽幽静的院落, 仿佛是上天特意为他们准备的, 抵达的当天,就成为了落脚的新家。 江岁寒身体不好, 干不了重活儿,院子的打理、扫除, 房屋的布置, 花树的栽种, 基本都是萧洛一个人完成的,他偶尔想上去搭把手,还要被以笨手笨脚碍事为由,冷着脸推开。 江岁寒甩手掌柜一样站在旁边,无奈地想, 完了, 今后自己怕是要被当成易碎的琉璃盏,彻底束之高阁了。 他们来到钱塘城时, 正是冰消雪融,万物复苏的早春,城里新年新岁的气氛很浓厚, 家家换了新桃符, 新衣服, 街头深巷, 总是有卖花姑娘挎着篮子, 扬声吆喝, 音色像春日的黄鹂鸟一样, 清澈悦耳。 江岁寒裹紧了身上的朱红绒毛披风,在乍暖还寒的春风里散步,萧洛牵着他的手,带他到一家名叫“九芝斋”的二层小楼铺子,一跨进门槛,浓郁的糕点甜香扑鼻而来。 江岁寒喜上眉梢,站在柜台前挑得眼睛都花了:“对,要那个,再要那个,还有那个……给我各来一斤——” “三块。”萧洛无情地掐灭了他。 “阿……洛……”江岁寒拖了个长调,黏糊地拽着他衣袖,状似撒娇。 “乖。”萧洛摸摸他头顶,笑一笑,转头就对店里伙计道,“一样三块,不多拿,藕粉桂花糕的话,四块好了。” “喂!”软的没用,江岁寒不高兴了,扔了他袖子,讨价还价,“藕粉桂花糕怎么就只要四块呢?太少了,晚上还要喝药,很快就没有了。” 萧洛笑得随和:“那小寒自己说,要几块。” “十!”江岁寒欢快地比了个手势,旁边称糕点的小伙计看着他俩,一脸茫然,“客官,到底要多少?” “五块。”萧洛不理身边人怒目圆瞪的样子,屈指敲了敲柜台面,看那小伙计提步要走,又补了一句,“小兄弟,不许私自多称,否则我不给钱的。” 说完,他捏了捏江岁寒气鼓鼓的腮帮子,道:“吃糖坏牙,不许多吃,多大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净让人操心。” “哼。”后者不以为然,抱着双臂,悻悻道,“五块就五块,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你得喂我吃。” 呵,喂就喂,这有什么难的?不光喂你吃糖糕,还能再喂你吃点别的。 当天夜里,江岁寒不负众望地又被弄哭了,可哭归哭,临了还要勾着人的肩膀,哽咽着说不够。 “阿洛,别走。”他软绵绵地侧身趴着,乌黑的头发铺满锦被,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泛着红,像极了后院那片春光正盛的花树。 “嗯,不走,你放心睡就好。”萧洛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睡觉一样。 “我睡不着……” “怎么睡不着?” “今天茶摊老板说,上巳节社火庙会快开了,当时候满街都是人,有舞狮的,踩高跷的,卖鞭炮爆竹的,还有武场开放骑马射箭的……阿洛,你知道吗,我活这么大都没骑过马!还有,我还想买个蝴蝶模样的纸鸢,在城外种满折柳的草地上放飞,小时候左邻右舍孩子都这么玩儿,只有我禁足在家里,不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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