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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舞狮,高跷,骑马,放纸鸢,我们一个一个来,别急。” “……” 江岁寒黏起人来,没完没了,前一刻还跟他闹腾,下一刻就失去意识,沉沉地睡过去了。 他身体太弱,根本经不起一点疲劳,像幼兽一样缩在爱人怀里,小巧的鼻翼偶尔皱一皱,非常可爱。 萧洛不言不语,下巴轻抵着他额头,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药香味,思绪繁杂。 这一世,江岁寒凡人之躯,自小在药罐子里泡大,从前做修士时身上那股清雪一般的寒梅香,现在尽数被一种青涩微苦的药味代替。 小时候在燕都,被圈着不能出门,长大了在信州,忙着学医没空出门,他好像一直都被关在一个无形的樊笼,左冲右突,逃不出来。 或许,这个樊笼,名叫情爱。 搬来钱塘城已有月余,二人心照不宣地,谁都没有提过他病重的事,仿佛只要不提,这事就不存在。 然而,萧洛的目光落下,隐约看到他额心的命魂之火,淡到几乎没有。 ……这么虚弱的灵魂,还能再偷得几载光阴? · 盛夏时节,草长莺飞的西子湖上,映日荷花,莲叶田田,几点乌篷小舟泛游湖上,悠闲静美。 除去梅花,江岁寒就最喜欢微雨了,仰躺在乌篷船的船头,脸上盖着一只草帽,侧过头,笑眼盈然地注视着身畔。 每次听萧洛吹竹笛的时候,他都表现得很惬意很餍足,像刚刚吃饱的白猫儿,窝在炭火炉旁,尾巴慢悠悠地扫。 数支曲子奏罢,萧洛一放下竹笛,就被他扑起来一把抱个满怀,滚进乌篷里,在吱呀摇动的小舟上翻来覆去,笑声不断,有时候是玩闹,有时候是亲吻,而更多时候,则只是单纯抱在一起,伴着蓬外淅沥沥的小雨,安然入眠。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江南的夏日很长,但再长,也不过三四个月,转眼秋风一来,田野里的稻子就垂下了金黄饱满的脑袋。 一入秋天,江岁寒人就变得惫懒了许多,不似春夏两季时那么活泼好动,他懒得再走三条街,去九芝斋里买藕粉桂花糕,也懒得再到西湖上泛舟,看断桥杨柳。 他往往会在葡萄结籽的小院里,坐一张藤椅,拿一把蒲扇,煮一壶上好的龙井茶,听着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和房檐下啾啾的燕鸣相映成趣。 他不出门,萧洛便也不出门,怕他着凉,寻一条薄鸭绒的毛毯盖上。 就在后者细致小心地给他掖毛毯角的时候,江岁寒一把拽住他的手,扑哧笑道:“阿洛,我前些天看一本书,书上有些姓陆的诗人写过——‘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你说,我们这算不算也是?” 萧洛听了失笑:“那你说,我们两个里,谁是狸奴?” “我。”江岁寒不假思索。 萧洛奇道:“为什么?” “现在不能告诉你,以后有机会了再说。”江岁寒说着,从藤椅下抽出本《剑南诗稿》,摊开放在腿上,“有几首诗我读不太懂,阿洛你学识渊博,你给我讲讲。” 他其实很喜欢毛茸茸的小狸奴,心里很想养一只,但时间不允许,他没有办法陪它一辈子了。 庭院里,被秋色染黄的叶子静静飘落,堆在地上,像满地细碎的黄金,天元二十年的秋天,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就这样平淡地过去了。 冬日天冷,屋子里比外面还阴,那凉飕飕的气息好像鬼魅,无孔不入。 江岁寒越来越懒了,不光不愿意出门,终于连屋子都懒得出去了,整日裹着棉被,抱着一只汤婆子,窝在床上,恹恹地像只病猫。 治弱症的汤药还是一天三副,风雨无阻,可他的身体似乎成了个无底洞,无论怎么灌药,都好转不起来了。 蝴蝶纸鸢被扔在墙角,渐渐落满了灰,诗稿医书也一道被锁入柜子,很少拿出来看。 这屋子的主人,好像陷入了一种无尽的沉眠,每日清醒的时刻,如凤毛麟角。 江岁寒很累了,光是维持清醒这件事,就足已耗尽所有力气,但饶是如此,他每天依然会强迫自己醒来那么两三个时辰,不为别的,就为了听萧洛讲一些他闻所未闻的新奇故事。 “传说,镇守北极天门的神兽,一只脾气非常傻,又极爱面子的衔烛之龙,它睁开眼,北境就是白昼,闭上眼,北境就是黑夜,《四方志》里曾写过,衔烛之龙有个了不得的秘密,它看守着一座藏宝山,山里奇技淫巧,灵丹妙药,应有尽有,六界的修真者们无一不垂涎觊觎那些宝物,可碍于烛龙的神威,又不得不望而却步……” “等等。”江岁寒半阖着眼睛,打断他说,“烛龙那么厉害,却总一个人待在北境,它不嫌孤独吗?” “它,”萧洛犹豫了一瞬,俯身亲了亲他眉角,安抚道,“高处不胜寒,有时候,站到了那个高度,就必须得忍受孤独,无人与它作伴。” “这是无可厚非的。” 江岁寒轻轻地“喔”了一声,似乎是信了,一转过头,笑着睁开眼来,道:“阿洛,灵隐寺的梅园开花了,你带我去看看吧。” 这日,是大寒的前一天,阴冷潮湿的钱塘城中,零星地飘起了小雪,各家各户门扉禁闭,都在屋子里围炉度日,大街上人很少,勾栏酒肆都没什么生意,只有巡逻的官兵,一簇簇懒散地行过。 江岁寒昏睡了几乎整个冬天,却在马上开春的当口,活络了起来,他披上当年从燕都离家时带的那件火红狐狸毛的大氅,戴上厚重兜帽,颈间金色绦带一系,脸庞在火狐毛的映衬下,比窗外泠泠的雪花还要白。 一点温暖的血色,终于浮现在他脸上。 “阿洛,”江岁寒牵着他的手飞出门去,沐着漫天的飘雪,笑靥如花,“你还记不记得,九年前我们第一次相见,就是在燕都春山寺的梅花园,我偷听到了小西说我命不久矣的话,一个人蹲在墙角偷偷哭。” “当然记得了,这怎么会忘,你当时哭得那么伤心,像个没人要的小狸奴,我路过看着心酸,头脑一热,就给捡回来了,没想到蛮有缘的,一直养到了现在——诶,你先别动。”萧洛拉住他,探手从他鼻尖上摘下一片六角形的雪花,指尖微热,雪花只停留了一个心跳的功夫,就逐渐融化成水。 江岁寒望了望他指尖的残雪,抿唇笑问:“怎么了,后悔那天捡我这只小狸奴回家了?” “嗯,后悔了。”萧洛点点头,在他就要露出虎牙咬人的前一刻,解释说,“后悔我捡得太晚了,让小狸奴在前一个家里遭了那么多的罪。” 也不知为什么,他一说这话,江岁寒眼睛就控制不住地红了,别开脸,狠狠地眨了几下,嗓音微哑:“行了,是稍微晚了点,但也不算太晚,我已经原谅你了。” 不等对方回答,他就像一阵风一样,轻飘飘朝前方的佛家古刹奔去。 老树参天,青阶如洗,佛寺乌黑的瓦片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意,此间万物,仿佛正趁着人烟稀少,在寥落的香火里,参着一道无人能懂的禅。 梅园在灵隐寺后院,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江岁寒踏着地上了无痕迹的纯白,来到一棵白梅树下,弯腰捡了一根零落在地的梅枝,递给萧洛,脸颊红扑扑的,十分兴奋:“阿洛,你不是练过几年武么,会使剑吗?” “会一点。”萧洛微微笑道。 岂止是会一点,世间兵刃,百般机巧,他皆能信手拈来,当下接过了那根漆黑修长的梅花枝,当空舞出了一段潇洒的剑舞。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斩开片片飞雪,恍如天人下界。 “小寒,要不要来试试?” “好啊!”江岁寒雀跃地应,俯身又捡了一枝梅花,初生牛犊不怕虎般,上去与他比对切磋。 好神奇,那轻盈的花枝到了他手中,就像有了生命一般,旁侧生着的几粒娇小花苞,竟随着他挥舞的动作,奇迹一般,开出了朵朵白色。 日薄西山,朽木逢春,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境,在他身上,融合得天衣无缝。 他好像天生就该擎着这把剑,破开沧海,扶摇九霄。 “哈哈哈哈哈哈……” 江岁寒在笑,他一直在笑,酣畅淋漓,飞扬恣肆,仿佛那些咽了二十几年的苦,都在这开怀的笑声中灰飞烟灭。 细细的雪落在衣领中,凝结,融化,与那沸腾如火的体温一同,一点点缓缓流逝。 终于,他一个踉跄,险些软倒,手里的梅枝拿不稳,颤栗地落在了地上。 “呼,好累……”江岁寒伏在萧洛怀里,虽然已经疲惫至极,但依旧不舍得合上双眼,他在逼迫着自己,尽可能地多看看这片梅林,多看看,他们曾经相遇的地方。 天边云端,晚霞轻漫,烈火一样,席卷了半边长空。 萧洛背着他,依着他的意思,向葳蕤的梅花林深处走去,脚步深深浅浅,踩在积雪里,发出柔软的咯吱声。 江岁寒脸上的红晕褪去了,颜色惨白得惊人,他不想对方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就贴着那九年来从不曾变老过一分的侧脸,轻声说:“阿洛,你不是凡人,对不对?” “嘘。”他竖了根食指在唇边,“别想蒙我,九年了,我长大了,你却还像第一次相见时一样,一点都没有变老。” 萧洛步子没停,仿佛早已料到了一般,浅浅地点了下头:“嗯。” 江岁寒苍白得笑了笑:“你也不是在偶然逛春山寺遇到了我,你就是专程来找我的,对不对?” “对。”萧洛答得很利落,隐瞒九年的秘密,就这么浮出了水面,“小寒,你何时想起来的?” “就这几个月吧。”江岁寒说话的气息越来越弱,像酒醉后的浅斟低唱,“我昏迷的时候,做了很多古怪的梦,梦里的主角都是我自己,只不过,上天入地,随心所欲……” “梦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你。” “阿洛,谢谢你给了我这么肆意快乐的一生,我很开心,很满足,也几乎……没有任何遗憾。” 夕阳西下,晚风开始带上了习习的凉意。 江岁寒搂着他的颈子,嘴角含笑:“阿洛,你是个骗子,你好几次说过要带我去北极天门,看龙爷,喝烈酒,可你一次都没有兑现。” “你怕我知道了真相,会恨你,对吗?” 梅林间,萧洛步履平稳地走着,可微微震颤的双手已经出卖了他的心情。 江岁寒贴在他耳畔,一字一句,非常清晰地说:“可是你错了,我不会恨你,永远永远,都不可能。” “为……什么?”萧洛鼻音很重。 “不为什么。”江岁寒张开嘴,轻轻含住了他的耳垂,舌尖吃力地□□着那枚黯淡的朱砂痣,含糊地说,“狸奴一生只有一个主人,它永远在铺着暖毡、烧着炭火的小屋里,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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