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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什么!”江岁寒提高声音,震惊地看着原本纠缠在自己脚腕上的恶毒诅咒,一点点爬上了他的手背。 “消除恶诅的过程很痛苦,你受不了的。”玄衣男子淡淡道。 “可是弄到你身上,你就不痛苦了吗?!”江岁寒急着就要站起来,奈何恶诅虽除,脚伤依旧严重,猛一使力,险些歪倒在地。 玄衣男子捞住他,莞尔道:“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江岁寒神情复杂地看着对方。 玄衣男子容貌平凡,并无亮眼之处,但身上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从容,让人一见折服。 他垂眸撇了下江岁寒伤重的脚腕:“不能走了吧?” 左右犹豫,江岁寒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嗯。” “我抱你吧。”玄衣男子微微一笑。 “不要。”江岁寒想都没想就拒绝。 “?”玄衣男子不解,轻轻挑起一边眉梢。 江岁寒低着头,尴尬道:“你,你还是背我吧,抱……太奇怪了。” 抱的姿势,既太过亲密,不适合两人的关系,又显得他太过娇柔,不像是修无情道的剑君。 玄衣男子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了然笑道:“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说着,转身弯腰,将后背要害留给了他,江岁寒稍作踌躇,就磨蹭着上去了。 洞外夜已深,几点疏星挂在天上,明灭交错,玄衣男子背着他,从荒山野岭往下走去,一路无言。 终于,江岁寒先绷不住了,小声问:“恩公,你叫什么名字?师从哪门哪派?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日后该怎么找你报恩?” “不用报。”玄衣男子语气平顺,听不出半点情绪,“今日我救了你,以后就不会再见了。” “为什么?”江岁寒倏地攥紧他衣襟。 玄衣男子却道:“人世险恶,人心难测,答应我,以后再不要把自己置于险境了,好吗?” “……”江岁寒很不满他这种不正面回答的态度,故意拗着道,“不好。” 玄衣男子失笑。 见他依旧这样,江岁寒微微有些恼:“你是什么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来管教我?” 玄衣男子语声柔和:“我不是管教你,我只是有点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什么?” “……”玄衣男子默了默,叹息,“修道者生逢盛世,当隐于山水,韬光养晦;身处乱世,必力挽狂澜,护佑一隅,我怕你太过执着,反倒伤了自己。” 江岁寒将他这句话反复咀嚼了几遍,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但细想又想不起来。 罢了,修真玄门不都讲的这一套,觉得熟悉也正常。 江岁寒道:“你若真放心不下,就告诉我你是谁。” 玄衣男子笑了笑,说:“我识得你师尊,是他的故人。” 就这样?江岁寒很不满意, 此人莫名其妙出现,先是代他承受恶诅,后又叮嘱这个叮嘱那个,偏偏就是不说自己是谁,江岁寒不悦,挣扎着想要下来。 “等等,你看那是什么。” 闻言,江岁寒抬头看去,只见前方小山坳里,长着一片雪白的梅林。 梅花淡雅,梅香幽微,藏在月色清浅的山坳中,与世无争,仿佛桃源。 玄字男子一扬手,一枝白梅就自动从树枝上折下,乖乖飞入他掌中,他递给江岁寒:“怎么样,漂亮吧?” “……”江岁寒正跟他闹脾气,心里觉得好看,嘴上也不会承认,讪讪道,“山中野梅,比无妄峰上的差远了。” 见他不接,玄衣男子将那梅枝抛开,似笑非笑的神情里,明显写着不敢苟同。 “难道不是么?”江岁寒不依不饶。 玄衣男子微笑点头:“我以为,人间最美的梅花,在钱塘灵隐寺。” “?”江岁寒一怔,不懂他为何说起这么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心想怎么可能,仙山苍穹温养出的梅花,会不如区区凡尘? “我才不信。”他小声嘟囔着,双手却将对方搂得更紧了。 江岁寒自小清冷,不爱与人接触,和师尊师兄师姐都没多亲昵,今夜偏生稀奇,很依赖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玄衣男子步子不慢,但很稳,即使背了一个人也没见丝毫偏颇,江岁寒随着他的步伐,身子一起一伏,渐渐生了困意。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在山下城镇的较 淌 症 哩医馆里。 “醒了?”玄衣男子坐在床边,手执调羹,搅着碗里的清粥。 江岁寒揉了揉眼,意识慢慢回笼,猛地一掀被子,见自己的左脚腕上,厚厚地包了一层纱布。 “你帮我包的?”他神情呆滞。 “嗯,昨夜你睡得像只醉猫,我就问大夫要了些治外伤的膏药,给你敷上了。” 玄衣男子舀了一勺粥,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自然地给他递过来:“啊。” 他哄小孩一般的态度,成功让江岁寒心生逆反,玉白的小脸红了红,说:“我自己来。” “好。”玄衣男子应得顺畅,端碗的手却岿然不动。 江岁寒坐在床头,和他大眼瞪小眼,半晌,怂包地败下阵来:“算了,你想喂,你就喂吧。” 玄衣男子笑了,似乎欣慰于他的懂事,举着调羹,一勺一勺给他喂粥。 粥是素粥,没加任何点缀,纯由小米熬就,但火候稠稀调得刚好,刚好就是江岁寒喜欢的程度。 他平时很少喝粥,现下,也听话地一口一口全吃进去了。 一碗粥见底,玄衣男子将调羹放下,转身欲走,江岁寒伸手拽住他。 “你以后,真的不会再来见我了吗?” 少年白衣白发,冷心冷情,可在问出这句话时,浅茶色眼眸中动荡着希冀。 玄衣男子眼睫微垂,没甚感情地说:“嗯,不会了。” “为什么?”江岁寒又一次问。 玄衣男子没说话,手臂一抻,袖子从他手中滑落。 江岁寒急道:“你若不来见我,我就把自己送到邪修手里去!” “你……”玄衣男子睁大眼,诧异至极。 江岁寒攥着被面,轻轻地喘了口气:“如果不是你,昨晚我就,就……” 玄衣男子回身来,抬手摸了摸他头顶:“都过去了,别想太多。” 江岁寒被这般抚着,心里说不出的酸楚,数年来无情道修习,好像在这一刻消散殆尽,几近疯狂地想,让对方多陪他一会儿。 “你说钱塘灵隐寺的梅花好看,我不信,除非,你摘一枝给我看。” 江岁寒语气冷淡淡的,丝毫不给对方转圜之机,自顾自道:“三日后,子时三刻,我在乌桓城门等你。” 作者有话说: 日常自勉,我真棒!
第76章 前尘(六) *事发* 那日, 是凌霄真人亲自来接他回山的,在乌桓城医馆前,与他二人不期而遇。 “小徒顽劣, 私自下山, 险些酿成大祸,多谢阁下援手, 凌霄感激不尽。” 清肃道君拱手作礼,整个人从内到外, 自衣着至言行, 傲骨凌然, 正气天成。 “真人言重了。”玄衣男子笑笑,松开江岁寒的手,“去吧,你师尊来接你了。” 江岁寒回头看他,心有不舍。 “小五。”凌霄真人沉声唤了他一句。 “是。”江岁寒不敢忤逆师尊, 乖乖地过去了, 凌霄真人牵起他手,向玄衣男子微微点头示意道别, 转身就带他走了。 路上,江岁寒低着头,一言不发。 凌霄真人问:“怎么样, 受伤了吗?” “回师尊, 没有。” “欺负你的那个邪修呢?” “回师尊, 死了。” 见他冷着小脸, 闷闷不乐, 凌霄真人无奈道:“小五, 要记住一句话,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性子单纯,以后不要再私自下山,免得遇上危险都不自知。” 他话中意有所指,江岁寒眉尖一蹙,蓦地站定。 “师尊,您刚才为什么对恩公那样态度,他明明救了我的命。” 少年不服规训,满脸倔强,凌霄真人看了他半晌,轻轻一叹,稍微蹲下身子,与他平视:“小五,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江岁寒咬了咬唇:“他说他是您的故人。” 凌霄真人道:“为师的故人很多,有好人,也有坏人。” “他不是坏人!”江岁寒急着辩解,“他杀了辱我的邪修,代我受了恶诅,还一路背着我,从山上走到城里,在医馆陪了我一晚上,还,还……” 他不好意思说,对方还温存耐心地喂自己喝了粥。 凌霄真人立在他身畔,凝视着他,目光平和:“那你有没有想过,北冥君一代枭雄,为何要在你一个小小少年身上下功夫?” “什么?”江岁寒愣住了,脸上一片空白,过了许久,才喃喃道,“您说什么,他是……天魔,北冥君?” “是。”凌霄真人抬手,爱怜地摸了摸小徒弟银霜一样的头发,“北冥君用了障眼法,遮住了原本的样貌与魔息,但为师曾与他交过手,能分辨出一二,那样强悍,唯我独尊,除他之外,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江岁寒低下头去,心绪复杂难言。 他明白,师尊凌霄真人修为深厚,火眼金睛,既然敢说出那人的身份,就必然是有十分把握,但是…… 北冥君,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温柔,非常非常好的人。 “小五,以后不要再见他了。” 闻言,江岁寒倏地仰起头,唇刚一动,来不及说话,就被截住。 “道魔殊途,他想什么,做什么,都不是你能够揣摩的,你还小,看人看事只看得到一面,为人处世也人云亦云,轻易与魔道结交,万一惹出祸事,那后果你承受不起。” “可是!” “这是师命,你难道要违抗吗?!” 凌霄真人神色一变,直起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眼中酷冷的威压,像山岳一般不可动摇。 江岁寒轻轻地瑟缩一下,感受着浑身泛凉的滋味,他闭上眼,心里痛苦地想—— 好吧,既然师尊执意不允,那三日折梅的约定……就算了吧。 · 苍穹山上的日子很平静,如过去六七年一样,泛不起一丝波澜。 江岁寒年纪小,尚未出师,不似别的师兄师姐那样,有自己的修行洞府,而是就住在主峰落霞,凌霄真人的寝殿之中。 这夜大雪,他练完了剑,披着满身寒凉雪气归来,半道上,看见一人遁光而落,行色匆匆。 来者姓曲名逍,南无涯宗主,地位尊崇,从前在诸门大典上见过几次,是以江岁寒认识。 今夜,曲逍是独自一人来的,绷着脸,神情凝重得几乎结霜,与他擦肩而过就如不识,一头扎进了凌霄真人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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