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咣当一声,殿门合上,隔音咒落下来,万籁俱寂。 江岁寒被挡在门外,心中虽有些好奇,但修无情一道,最忌多管闲事。 他正要回自己房中休息,忽见主殿后边的山径上,四师兄奚凌背着药箱疾走,衣衫随便,发丝微乱。 “四师兄,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 见是他,奚凌怔了一瞬,神色变幻数次,才尴尬地说:“没,没事,山下有人受伤,我急着去帮忙诊治。” “是吗?”江岁寒目色迷茫,将他上下的狼狈之色打量一番,才冷冷道,“四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 奚凌上一刻还在佯装,下一刻见装不下去了,便自暴自弃地捏了捏眉心:“都说了瞒不过瞒不过,师尊他偏不听……” “什么意思,师尊他想瞒我什么?”江岁寒心里一紧,雪袖下的五指渐渐攥住。 奚凌望着眼前这个雪质云容,仿佛一触就融化的小师弟,深吸口气:“小五,你两天前刚从那回来的乌桓城,今夜……被魔修屠了。” …… 乌桓城,离苍穹山三千里之遥,算起来,倒是与无涯宗更近一些,待他们赶到时,已是天光大亮。 今日阴,太阳被云遮挡在背后,只露出一圈阴惨惨的轮廓,城中冷风呜咽,好似九幽鬼哭。 乌桓城数千百姓,一夜死了一大半,皆是被恐怖的魔气侵蚀而亡。 江岁寒和奚凌走过凄清冷淡的主街,来到作停尸之用的义庄,里头挤满了尸体,和舍不下亲人的家属,哀声遍布。 无数潦草陈置的尸首中间,几名无涯宗弟子围着一个少年人,正在询问昨夜发生的事。 “你真看清那魔修的长相了?” “是,我看清了,是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杀人非常利落,对,我认识他,三天前来过,背着一个少年修士,找我师父看过病……” 那少年是医馆的学徒,跪在自己师父尸体前,哭得双眼红肿,正要继续说下去,忽一抬头,看见了站在义庄门口的奚凌和江岁寒。 “他,是,是他,就是他……”小学徒一瞬间脸色刷白,如同见鬼,指着江岁寒,尖声叫,“仙君,就是他!那天和那魔头一起来的人就是他!!!” 小学徒的尖叫声打破了嘈杂的哭泣,一时间,义庄中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门口,滚烫怨毒。 江岁寒不由得后退半步:“你,你说什么?” 乌桓城百姓痛失亲人自然可怜,但这绝不是他们血口喷人的理由,奚凌握住小师弟颤抖的手,朝那发疯的小学徒喝道:“放肆!我等是苍穹凌霄真人亲传弟子,听闻祸事特来相助,怎么会与魔修同流合污!” “他撒谎,他们都撒谎!”小学徒扯着旁边无涯宗弟子的衣摆,苦苦哀求,“仙君,我从小过目不忘,对人脸尤其记得清晰,别说三天,就是三年前的病人站在这,我也绝不会认错!” 无涯宗弟子审视地望了过来,指了指他身边的少年:“奚长老,还请解释一下。” 奚凌森然道:“我师弟两天前的确来过乌桓城,也的确去看过病,但是是一个人,不是——怎么了?” 江岁寒手痉挛着,将腕子从他掌中抽出:“四师兄,别说了,我……是和他一起。” 他声音不大,但义庄里死寂,刚好都能听清,人群静默了须臾,猛地炸开。 “魔头,我要杀了你!!!”“你怎么还敢出现在这,去死,你给我去死啊!”“混蛋,你杀我一家三口,不得好死!” 民愤控制不住了,无数双手推搡上来,江岁寒站立不得,狼狈地倒在地上。 “不许伤人!再这样我不客气了!”奚凌厉喝,放出灵压,驱散了暴怒的群众,紧接着从地上捞起江岁寒,反身向外走去。 整个过程中,江岁寒没挣没扎,像个草芥一样任人践踏,素色的发带断掉,一头清润霜发不要命地散开,遮着脸上嘴角的鲜红血痕,触目惊心。 他知道,这群凡人手无缚鸡之力,但凡随手一道剑气,都能将其打成重伤。 可他又怎么能这样做呢? 江岁寒一把推开奚凌的搀扶,颤声道:“四师兄,你说,他明明已经那么强,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事?那些死去的人,和他有什么仇怨,非要这样地过不去……” 刚经了一场乱,奚凌还不清楚到底为何,正心烦意乱着,劈头就问:“他究竟是谁?!” “他。”江岁寒哑然,说不出话。 他是天魔北冥君,多少年来人族正道最忌惮的存在,杀戮道的巅峰,说他视万物为刍狗,没有人不信。 就连江岁寒,也是一样。 尽管他万分不愿相信,一个那般温柔强大的人,会做下这样卑劣的惨剧。 可眼前遍地的骸骨,又教他不得不信。 乌桓城外,虽是正午,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寒冬腊月的阴云,将阳光遮挡住,暗无天日,久久不散。 “小五,你说话呀,那天和你在一起的人到底是谁?” “昨夜出事后,师尊特意叮嘱不能让你知道,我当时只道是他想保护你而已,可现在看来,难道你真的和那屠城魔修认识?!” “江岁寒!回答我!人命关天,由不得你任性!” 身旁,奚凌火烧火燎,急得什么似的,江岁寒却神游天外,恍若未闻,他盯着脚边一个飘满落叶的小水洼,半晌,轻轻道—— “我想……去和师尊谈谈。” 作者有话说: 好好写,自己的文字,怎么会不喜欢呢。 感谢在2022-11-11 22:56:21~2022-11-13 15:53: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秦川 6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前尘(七) *错不在你,别哭* 苍穹派正殿, 师徒二人相对而坐。 “师尊,他为什么要屠乌桓城,仅仅是因想杀, 所以就杀了吗?” “小五, 你关心这个做什么。”凌霄真人面沉如水。 江岁寒直视着他,没有一点偏颇:“我不明白, 北冥君能救我,为什么容不下苍生黎民, 难道, 我不是其中之一吗?” 他执拗追问, 不达目的不罢休,凌霄真人沉吟少顷,二指一弹,祭出一缕暗红的火苗。 “你感受一下,与之前他救你时的魔息, 可有区别?” 江岁寒小心地接过那缕魔息, 攥在掌心,细细感受, 只觉一股炽热的力量从中发散,流入他的经脉识海。 很温暖,与那夜北冥君为他除去恶诅时的感觉, 一模一样。 “本命魔息, 天魔族除了本人, 连道侣子女都不会轻易给出的东西。” 凌霄真人挥袖将那魔息召回, 看着少年眉宇间隐隐流转的伤痛, 不无叹息地道:“北冥君受伤了, 伤势不轻, 需要屠杀生灵,养魂疗伤,纵观六界,人魂最具灵性,也最聚集易得。你方才看的,是无涯宗宗主曲逍在乌桓城发现,以他本命魔息写就的魔咒痕迹,如无差错,事发十二时辰之后,北冥君会再临乌桓。” “十二时辰之后……”江岁寒喃喃,忽然,惊诧道,“那不就是大约子时三刻?!” “正是。”凌霄真人肃然点头,“天魔与人族的平衡,几千年来第一次被打破,绝无转圜余地,为师已告知仙家诸门,今夜子时于乌桓城埋伏,布五雷正法大阵,穷整个正道玄门之力,将魔祖北冥一网打尽!” 他的话掷地有声,犹如金石,震在江岁寒耳畔,不啻晴天霹雳。 江岁寒脑子很乱:“师尊,北冥君统领天魔众,若是杀了他,那天魔众岂不是无人管束?” 凌霄真人反问:“那若是不杀他,便由着他带领百万天魔屠我人间?” 江岁寒无言,抓紧最后一根稻草似的:“师尊,单凭一缕魔息就定罪,未免太草率……” 凌霄真人听了,淡淡一笑:“的确,曲宗主与为师说这事时,为师也曾考量过,但是,如果今夜北冥君真的再临乌桓城,那便是人证物证俱在,确凿——” “他会来的!”不等凌霄真人说完,江岁寒倏地站起。 前者困惑地蹙眉:“小五,你怎能这般确定?难道是三天前,他与你透露过什么?” “他……”江岁寒瞬间萎了,垂下眸,攥紧拳头,用小得不能再小,比蚊呐还卑微的声音道,“北冥君说,钱塘灵隐寺的梅花漂亮,我不信,让他摘一枝来……今夜子时相见。” 这话,他说出来都觉得天方夜谭。 魔祖北冥,会为了陌生少年一句任性之言,不惜万里驱驰,星夜赶来赴约? “小五,你相信吗?”三尺外,凌霄真人认真和蔼地看着他。 “……”江岁寒一时不知怎么回答,牙咬着下唇,渐渐用力,不多时,舌尖就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终于,他颓然地泄了气。 凌霄真人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嘱咐:“小五,今夜你就不要去了,安心待在殿内打坐,此劫是真是假,是成是败,很快就见分晓。” “是,师尊。”江岁寒阖上眼,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几乎站立不住。 · 围剿魔祖的计划是秘密,除苍穹派掌门长老之外,无人知晓。 山上日间又下了一场大雪,到夜晚时,银装素裹,皑皑如云,山峰连理间,尽是扫雪的弟子,抱着一人高的扫帚,有说有笑。 如将要过去的一整个冬季,苍穹山上下,沐浴在沙沙的扫雪声中,和乐融融。 落霞峰主殿,江岁寒独自一人在殿中打坐,姿态端方,脊背笔直,面色凝霜,唯有时不时颤动一下的眼睑,出卖了他此时内心的不安与煎熬。 江岁寒的魂魄,好像分裂成了两半,一半在药香缭绕的医馆,一半在哭声不绝的义庄。 他无法判断,到底哪一边才是真实。 江岁寒慢慢睁开眼,视线落在殿门外一望无际的雪峰,怔然入神。 他是修道者,理应以苍生百姓为友,邪魔外道为敌,凡人有难,他第一时间就得拔剑出鞘。 一如那人所说,生逢盛世,当隐于山水,韬光养晦;身处乱世,必力挽狂澜,护佑一隅,可是…… 江岁寒手掌探下,轻轻握住左脚脚踝,三天过去,那里的伤已经好差不多了,雪白的纱布厚厚裹了一层,裹住了当夜温暖如炬火的触感。 那夜不知怎么回事,他睡得格外沉,就连北冥君给他上药包扎都毫无知觉,深夜的医馆里,只有他二人,共处一室。 “……” 江岁寒修无情道,七情冷淡,五感不明,对他人的触碰本不该有多大记忆,可偏偏这里,烫得他心绪紊乱,脸颊发红。 不,不对,他晃晃头,告诉自己越界了,慌张地垂下眼,双唇颤动,磕磕绊绊地念起了《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1 首页 上一页 88 89 90 91 92 9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