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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念完,已快一个时辰过去。 窗外万里无云,月上中天,熙攘吵闹的扫雪声和人语声,渐渐都歇了,偶尔有厚重的雪块压断树枝,啪嗒一下,在寂夜里分外清晰。 亥时要过了。 江岁寒这么想着,冰冷的手指蜷起来,戳破掌心皮肤,恍然不觉。 三千里,以他的修为,就算遁光,也要花好久,如果他现在不走,就真的赶不上了。 江岁寒盯着几案上的淬灵沙漏,细数着砂砾一点一点,马不停蹄地倾泻下去,心中的迫切与煎熬,无端被放大数倍。 他暗想,北冥君若真的养魂疗伤,为什么不把乌桓城屠干净?偏偏要留下一群人,任他们去指认。 再者,他既布下魔咒养魂,为何不把痕迹做绝一点?刚事出没多久,就被曲逍发现,连夜告到凌霄真人这里。 ……那缕本命魔息,可能真的不属于北冥君自己。 思及此,江岁寒身子一震,一股阴寒之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会不会是有人听到了他与北冥君的三日之约,刻意伪造出了这场以养魂疗伤为目的的屠城? 这想法太过可怕,牵连局中不知多少人性命,江岁寒无暇细思,给凌霄真人传讯,传音符只明亮了一瞬,就风中残烛般熄灭。 他这才想起来,五雷正法大阵,引天力诛邪,凡在阵中之人,皆隔绝于外界。 今夜大阵若成,必是一场毁天灭地的灾难,不是魔祖殒命,就是正道惨亡。 江岁寒慌了,手中的传音符飘落,轻悠悠地触到灵灯,赤红烛火卷住符纸,须臾,就化成一抔灰烬。 他夺门而出,以一种近乎自虐的疯狂,遁光疾行,那遥遥三千里,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楼,远在天边。 他赶到的时候,子时三刻已过。 “师尊!!!”江岁寒踉跄地跌在地上,遁光过速带来的冲击,几乎将他的双膝废去。他不顾疼痛地爬起,衣衫下摆被血染透。 “师尊,有人设局,引你们入套,不要上当!!!” 江岁寒咽喉喊破了,最后一个字告罄之后,实在受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血沫星星点点地溅在衣襟上。 前方一里外,劫云密布,金色璀璨的天雷,将乌桓城前的旷野尽数笼罩,几大门派的执掌者共御外侮,分列于五雷正法大阵的八方位置。 雷鸣电闪,天地震颤。 劫云下,北冥君盘膝而坐,微微仰着头,姿态从容,眉目平静,仿佛不是在赴死,而是等待一场,意料之中的审判。 没有传说中杀人如麻的天魔众,他的膝头,只横着一根细长的梅枝,像是刚摘下,花开葳蕤,犹带露水。 听见喊声,北冥君回过头,望见那雪衣白发的少年人,脸上泛起慰然的笑。 江岁寒语无伦次,跪在漫天雷劫的结界外,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来:“你反抗呀,你为什么不反抗!!!你不是魔祖吗?!你的百万天魔众在哪里!都召出来呀!!!“ 劫云下的人,朝他轻轻摇头。 江岁寒睁大眼,忽然有些明白,或许凌霄真人说的不全是错的,北冥君真的受伤了,且伤势不轻。 天魔众,他不是不想召,是不能召。 江岁寒脚下一跌,不解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了?” 然而,对方只是像三日前那样,一言不发,微笑地着看他,目光一错不错。 隔着眼泪看人,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江岁寒再开口时,几乎失声。 “不是的,我没有骗你,我没有引师尊来杀你,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我没想到会这样……”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害你,真的没有……” 想起死寂空荡的乌桓城,和白日里义庄陈尸的情形,江岁寒颤巍巍抱住头。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因为他,乌桓城百姓可能不会遭屠,北冥君也定然不必含冤,一切都平和如初。 可是,这世上真的有人,为他一句戏言,万里折梅相送。 江岁寒说不出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 他这一生,由无情入道,虽年少,不识情为何物,然刻骨痛楚,一分不会少。 遥隔天堑,玄衣男子朝他动了动唇,虽不能闻声,却读懂了意思。 错不在你,别哭。 江岁寒狠狠一哽咽。 安慰他别哭,他却哭得更厉害了,好像心头最脆弱的地方,猝不及防被插了一刀。 几个时辰前,凌霄真人问他的那个问题,江岁寒终于有底气回答了。 “师尊,我信,我真的信。” 他额头抵着结界,哑着嗓子嘶声道:“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泪水顺着银色的结界滑下来,无声落入泥土,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雷鸣中,比杯水车薪也不如。 这一夜,少年亲眼看着他喜欢的人,灰飞烟灭。
第78章 前尘(八) *遍扫长阶* 天魔北冥君伏诛, 多年来悬在人族头上的那把刀,轰然瓦解。 人们争相传唱功绩,修庙筑碑供奉, 乌桓城三千亡灵的仇, 算是报了。 修真界一片扬眉吐气。 但唯有一个地方,冷清寂寥, 与喜悦无关。 “小五,你别跪着了, 起来吧!” 奚凌在主殿阶前, 对着跪了已有数日不起的少年, 心疼道:“好端端的,你能有什么罪过?” 江岁寒面无表情,平声道:“祸是我引的,我自然有罪过。” “胡言!”奚凌急得一拍大腿,“你一个小孩子, 就随便说了句话, 能招来这么大祸事?!那本命魔息你也看到了,是那魔头自己受了伤, 不得已才——”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他被一个冰冷至极的眼刀钉住了。 “好,好, 不叫他魔头, 不叫他魔头, 好了吧。”奚凌暴躁地扶了扶额, 说实话, 他心里有愧, 那天若不是自己半道被撞到, 泄露了乌桓城之祸,以江岁寒修炼的潜心劲儿,可能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小五,我错了,你别生气,好几天不眠不休的,当心身体垮了。”奚凌试图拽着小师弟的胳膊,可对方像长在地上一样,怎么都拽不起来。 “哎!”奚凌长叹一声,对这个倔驴一样的小师弟,真是一点办法也没了。 这时,凌霄真人与沈在清一前一后,从主殿大门内走出,前者看见阶下跪着的人,眼角微微抽搐,但很快,就像没见过一样,错身就走。 跟在后面的沈在清看不下去:“师尊,小师弟在这跪了四天了,水米未进,他……还是个孩子。” 凌霄真人抿着唇忍耐,目光淡淡的,看着那虽狼狈、却不屈的少年,半晌,装出来的铁石心肠溃不成军。 他惆怅地问:“小五,你就非得入蚀骨泉不可?” “回师尊,是。”江岁寒答,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可连日来的劳累,伤恸和饥饿,让他嗓音成了三秋树叶,无风都要抖上一抖。 见徒如此,凌霄真人心疼得不知如何言说,三长短叹之后,摆手:“好好好,为师准你了,但有一个前提,不许太过自伤,必须好好地出来!” “谢师尊。”江岁寒磕头谢过,起身时,一口气没撑住,晕过去了。 …… 那次,他在蚀骨泉里泡了整整三天,沉迷于那种赎罪的痛楚,每疼一瞬,仿佛心中的愧悔就少了一分。 江岁寒尝试着去寻那幕后黑手,可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就算他在医馆养伤的那天夜里,那人就在乌桓城中,但只要稍加易容障眼,来往百姓就没有能认住的。 如果北冥君尚在,或许还能循着本命魔息,找到真凶,如今…… 乌桓城一事后,江岁寒变得越发沉默了,他不愿在落霞峰久住,自请去无妄峰开宗立洞府,除却外出平乱,在山上的时间,就只一个人待着。 无妄峰从峰顶到山脚,三千三百级台阶,有时,他从日出扫到日落,再从冬雪扫到夏花。 长辈说,扫地能静心,听着那沙沙的扫洒声,人心上的尘埃,渐渐也能被拂去,他照做了,可却发现,有些尘埃,是深深嵌在皮肉里的,必须动刀子,或剜,或挑。 不见血,除不去。 十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长时,足以使一个少年抽条拔高成青年,短时,又好像停在原地,再也没有任何改变。 所有人都翻篇了,只有江岁寒还留在过去,迟迟走不出来。 这日,大雪纷飞,弥漫的雪霰如蝗潮,铺天盖地,人走在山道上,一丈之外,不辨东西。 江岁寒拥着扫帚,不疾不徐地扫着,石阶上的雪,扫去一层,立刻覆上新的一层。 他的白衣霜发,隐在漫天雪花中,几乎融为一体。 扫着扫着,扫帚尾部的竹纤碰到了一样东西,江岁寒望过去,那是一双靴子。 他平静地抬头。 凌霄真人站在他身边,没开结界,没撑伞,也没披斗篷,暴露在肆虐的风雪中,须发乱舞。 江岁寒垂着眼,轻声道:“师尊,天气冷,您回屋去吧,不要在外久站。” “小五。”凌霄真人没理会他的叮嘱,唤了一声,问,“想通了吗?” 江岁寒沉默,片刻后,摇头。 凌霄真人苦笑:“小五,你知道吗,你从前,是我最得意的弟子。” “是吗。”江岁寒揣摩着他的语气,总觉得,对方是在说一件瓷器,塑好了胎,上好了釉,就差扔进窑中烧一波。 可是,那瓷胎不小心被磕了一下,有了裂痕,再怎么精心修补,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江岁寒扶着扫帚,谦卑地低下头:“对不起,师尊,弟子让您失望了。” 对面人很久没说话,呼呼的北风卷着雪霰,从袖口涌入,又从衣襟钻出,冰冷彻骨。 二人虽相距咫尺,却像隔了万千山水般陌生。 “……好。” 不知过了多久,凌霄真人才怅然地叹了口气,有几分失望,有几分自责,更多的,则是一种无奈的认命。 他抬手轻拍徒儿的肩,什么都没说,转身下阶。 “弟子恭送师尊。”江岁寒躬身行弟子礼,依旧垂着眼。 其实,这样的对话发生过很多次,十年间,凌霄真人时不时就会来问他,想通没有。 每一次,他都会以自残的方式说,没有。 江岁寒站在原地,面对着千百台阶蜿蜒的方向,默默等人离开,茫茫白雪中,他偶然地一掀眼帘,看到了一抹被风蚕食到模糊的背影。 凌霄真人成名百余年,以剑入道,一生清正,他的背影一直都像剑锋一样,厚重,笔直,一丝不苟。 可今天,江岁寒却蓦然觉得师尊的背影,没有从前印象里那样挺拔了。 难道,一把剑的锋刃,也有老去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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