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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耽搁些时日罢了!?”熏将声音提高了一些,提醒到沈渊,“三月初一便是九离的季春祭奠,我们只有两个月个月不到的时日了!” “幽婆川的鸟族总要我去让他们退兵,他们才会退兵吧。现在我代居狼去征战,不仅避免了被人察觉出异样,也不费一兵一卒地将鸟族遣退了。”沈渊语调轻松,“都是对我有利无弊的好事嘛——” ……熏无话反驳。 二人前脚回到幽兰苑,后脚便下起了大雨。 熏忽然想起一件事。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他问道:“可是主人,大家都知道你的身子不好,又是妖域宝贝的大祭司,你要去征战,那浩昌怎么答应得这么利索?” 沈渊调皮地轻笑一下,说:“正因为我身子不好,又是妖域的能与神通之人,浩昌才会答应得这么快。山无二虎,国无二主,我的存在势必让浩昌忌惮,他又是一个多疑的人,既然我主动请缨征战,他何以不答应呢。” 熏挠挠后脑勺,似乎依然有疑惑未解:“可主人是神选定的人,浩昌明知道的,你若出事,他就不怕神怪罪?” 沈渊答道:“我主动请缨,他的责任不大。这是其一,其二嘛……师琉璃是妖域唯一成神的狐妖,而浩昌先前又是他的门徒。浩昌若真的害怕神,就不会做出弑师杀神的事来了。” 熏道:“可浩昌对主人一直很敬重。” 沈渊道:“他不是在敬重我,而是敬畏妖域众妖。聪明人疑心才大,他知道民如水,君如舟,水能覆舟,亦能载舟。而我是大祭司,我对职责不在为君王祈福,更多的是妖域众妖。” 休曲点点头。 沈渊又道:“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庆功宴那天我杀了微桓。浩昌必对此怀恨在心,才会让居狼调查阮庸。若不因我的身份,恐怕我早已被他变为鬼域之魂了。我的身体状况是众所周知的差,根本不可能征战一方,浩昌明白若答应我,那无异是眼睁睁地看着我去送死,他也正好报了杀子之仇,可谓一举两得,所以我断定他一定会答应我的请缨。”
第0185章 【落星】五 数日后…… 正如熏走前告诉居狼的一样,这几日浩昌的确在酷刑逼问他。 问题无非是叫他带浩昌去找师琉璃。 他哪儿知道什么湿琉璃,干琉璃的,自然一问三不知。 浩昌却认定了他一定知晓那个师琉璃的下落一般,连日折磨逼问他。 怀里藏着李代桃僵,他一度想用,可舍不得让沈渊承受他的疼痛。哪怕他没有痛觉。 幽静晦暗的死牢,忽然响起吱嘎一声。 居狼折下脑袋,发丝散落低垂。他知道有人来了,但多日的酷刑让他没有多余力气抬头,查看来人是谁。 忽然,那人抛来一件东西,正正好好地落在居狼脚尖前面,可让他映入眼帘。 思维、视线有些涣散,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清理了视线,借着幽暗的油灯灯光仔细观察到那东西。 因为光线不足,那东西泛出淡淡的墨绿色,还有一大滩不规则的黑色圆斑,好似一大块污渍。 烛火摇曳,那物表面凹凸纹路跟着闪烁。 注视一会儿,看着那纹路好似是金线绣的竹子。 居狼立马明白了那东西是什么——是沈渊的青色狐裘。 沈渊一直很宝贝那件狐裘,说他母亲留给他很多东西,但最后只有这一件狐裘了。 平时他把这件狐裘当稀世珍宝般展在卧室的衣架上,从来不穿,定期除尘清洗。 现在怎么会把它弄得这么脏?落到外人手里? 一股不祥的预感。 居狼猛地一抬头。 幼枝静立跟前,神态沉重,“勒石死了——”不待居狼问出口,他先淡淡地道出了原委,“我特地来告诉你一声。勒石替你戴罪立功讨伐幽婆川的鸟族,然后……然后没有了然后……这件狐裘便是从幽婆川外送回来的遗物。” 听闻,居狼的心脏绞痛难耐,仿佛有人正在使劲攥他的心。 一股悲凉之意瞬间窜上胸口,来不及悲伤、流泪,眼前一黑,脑袋折了下去。 …… 日渐黄昏,平沙街边纷纷亮起灯火,众妖络绎不绝,依然在街头闲逛,忽闻清角吹寒,他们不由分说让至街道两旁。 天地瞬间安静下来,街道畅通无阻,无一人、物遮挡。 片刻后,一匹玄色戎马叱咤而过,马上人红袍御风缥缈,后摆大大地展开,飒飒舞动。 还没看清驭手是谁,便一骑绝尘,冲霄而过,留下一路还未落定的风尘供他们猜测。 路边,一只妖望向那人消失的远处,感慨道:“平沙恐怕是妖域命数最短的王庭,算上今年只有不到三百年。看样子今天平沙得变天,阴夷山的宫殿又得易主咯——” 听闻,立马有三、四只妖怪向他聚集。 其中有妖发问:“怎么说?” “你们居然不知道?消息太不灵通了吧。”那人鄙夷两句,才把他听闻的事一五一十地倒出口:“前段时间域主答应大祭司让他去征战幽婆川外的鸟族,为居大将军戴罪立功。大祭司为我们祈福,向神明呈妖域的好事,我是打心底里地敬重他,可沙场征战,金戈戎马的事怎么能让大祭司去呢?我们域主怎么想的?” “域主日理万机,累坏了吧,刚巧鸟族进驻幽婆川外的时候又被师琉璃的头颅给吓着了。他都能把居大将军关进死牢,估计脑袋不太清醒了。不清醒的时什么荒谬决定做不出来。” “荒天下之大谬!”那人愤愤道:“据说大祭司刚与鸟族首领对峙,他就弃军投降,进了鸟族的帐篷,一夜未出!这下好了,我听说我们大祭司在鸟族营帐一夜未出是因为鸟族早杀了他!我们大祭司被鸟族杀害了!” “死者为大,大祭司已经死了,再有过错,也不能死后议论人家。”另有只妖维护沈渊:“大祭司一向心善,可能是看不得血流成河的事发生,想去劝和,所以才……” 话音未落,脚下震颤,石子都跟随者缓缓移位。 众妖不明情况,纷纷看向震源。 “哎呦!——”那位帮沈渊辩解的妖刚一转目,便被一道金光晃了双眼。 他低头揉拭眼睛,可震感越来越近,好奇心作祟,于是抬起头揉着眼睛看去。 味袍丹帜,红色战袍的军队。他们杀气腾腾,稳步推进,如火凤燎原,眼前、远处霞光遍野。 沈渊出征那天每只妖都前来观摩了一番。那赤色铁甲就是平沙的军队。 现如今他们是有多少人去,便有多少人归来,没折损一兵一卒。 更甚的是,天际线上玄甲缓缓出现,黑云压顶般——那是鸟族的兵。 “败将——败将——”熏骑在马上,优哉游哉,不时言语挑衅一下旁边的光头将士。 那位将士的光头在人群中相当“耀眼”,不过他头顶有两排戒疤,仿佛在做将士之前是位和尚。 他用余光平静地扫了一眼熏,依然目不斜视地专注前方道路。他矫正熏的言语:“我叫云石,不叫败将。”他的声音醇厚而沉稳,如一盏口感厚实的浓茶。 “哦。败将。”熏仍不改口。 “……”云石是个喜怒不形与颜色的人。 金戈玄马上,熏鬼使神差地转头,垂眸望向那只为沈渊开辩的妖。与其稍作对视,满不在意地回转脑袋。 “你不是说大祭司弃军投降,已经死在鸟族军帐中了嘛,”那妖扯着刚才一通胡说的妖的衣服,要他说明情况:“怎么熏还敢回来?脸上也没一点悲伤?” “额……”那只妖很尴尬,“我哪儿知道啊……!” 听闻,那妖暗暗翻个白眼。 …… 沈渊跟本没时间停顿。铁蹄噶哒噶哒地踏在汉白玉路面。 不知是谁假传他投降鸟族,消息在平沙甚至整个妖域传开,如果被浩昌听去,并误以为真,那他为居狼戴罪立功便不成立。 以浩昌的性子,今日能杀的人,绝不拖到择日。 红色战袍迎风而动,一路留下夜幽兰的花香。 如血残阳,日暮匆匆,赶到死牢大门时,周围已经肉眼可见地暗沉下来。 沈渊跳下马,直入死牢找居狼。 血红的残阳落一抹在他身上,他破天荒地将发丝高束成马尾。那匹白发映着霞光,仿佛刚沐过血浴,光艳嫣红。 他眼神乖僻邪谬,步伐坚定,如果这时有人阻拦他,他一定会抽刀斩杀,所以一路畅通无阻,无牢吏敢拦。 “居狼!——!!”死牢里乍然响起一声长嘶。 沈渊心里一凉,疾步跑向声源。 眼前所见,居狼被束在十字绞刑架上,囚衣褴褛,赤血将其浸染得赤红发黑,低垂脑袋,一点生气没有。 沈渊心中一痛,身体颤抖起来,“妈的!竟敢对我家小狼崽用鞭刑!”说罢,抽出腰间佩刀。 手起刀落,斩断牢房门锁,走近了居狼。 幼枝一见沈渊,心中诧异,上前问道:“你不是……” “滚!”沈渊脑中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那人是幼枝,只是下意识地清扫阻碍,便一把推开。 他利落地斩断桎梏居狼的铁链。 身体失去支撑,随之而来,居狼像软了骨头般瘫软在地。 沈渊丢掉剑,伸出双臂接住他,将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并用手将他的脸托起了些。 二十五年前沈渊就已经死了,肺腑具碎,臭名远扬。 在占据这名无名奴隶死去的身体之前,他已经在镇魔塔的混沌昏暗中度过了十八年。 那种混沌虚无非常折磨人,一切坚强意志思想都在里面被摧毁。 以至于他重归现实之时竟无一点意志活下去,像一只没有灵魂的玩偶,反应迟钝,对周围听之任之。 但居狼这只小狼崽非常可爱,他对无名奴隶的喜爱是纯粹的。 他不会说好听的话,甚至一些言语一出口就极易激怒人,听其言而观其行,他对无名奴隶的好是起而行之,并非嘴上说说。 这一点总让沈渊想起汪盼。 只是居狼不会知道那位救他的无名奴隶是他亲手操控,叫幼枝微桓活活打死。现在这个无名奴隶叫勒石,样貌没有变化,体内魂魄却早已易主。 不知道居狼知道这些后,会不会厌弃他? 寻找当年沉岛的真相、让居狼平安喜乐,是他留存在世这最后几年的唯二的两个愿望。 但他明白,此生他绝无可能善终,亲近居狼只会让他在自己死后为自己陪葬。 所以夏天的那个晚上,他知道居狼在偷听,却没有点出他,反而在赤欢走后,佯装不知,放他进自己的卧房。 那一晚之后,他才有借口将居狼赶走,让居狼远离他。 说实话,能不能寻找到当年沉岛的真相,他心里其实是没底的,但让居狼平安喜乐渡此生他一定得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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