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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密的头发,苍白冰凉的双耳,看着居狼平静得仿佛死去的面容,沈渊居然想哭。 他心痛居狼身体受的鞭伤,也恐惧居狼的死亡。他恐惧居狼死后,他会不会回归一开始的恍惚、虚无的状态中。 牢房光线昏暗,沈渊做梦似的盯着居狼呜咽道:“……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很多人……” 幼枝被沈渊推得跌坐地面,他刚站起身,正在理着衣服,便听见沈渊在自言自语。他问道:“你在说什么呢?” 惊慌与自责攥紧了沈渊嘴角的肌肉,他僵硬而不由自主地说着:“……或许我不该跟她打赌……一个人就这么死了会比较好……” 念着,他打横抱起居狼,离开死牢。 幼枝心里有些慌,害怕沈渊瘦弱的身板抱不起居狼。 毫无疑问,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注视着沈渊离开的背影,只觉得他身后有道让人无法窥探的长长的阴影。他总是心事重重,很落寞。
第0186章 【落星】六 毕竟刚入春,天气还来不及变得风和日暖,专属于沈渊的那条白玉道路很清冷。 两旁枝条排列着指向天空,当沈渊抬头看向它们时,他的心情就像被周围的寒意侵袭了全身。 他脑袋糊里糊涂的,整个人愣愣的,忘了骑马,抱着居狼走向幽兰苑,“对,死了好……缥缈中根本不会被那种念头折磨……” 他根本自己在说什么,“我死了,一切就尘埃落定了……不过是多了几道疤,背负骂名而已,反正死了也听不见……” “你束马尾的样子真好看——嘿嘿——” 居狼忽然出声,沈渊心中惊讶,身体一抖,松开了他。 “哎呦!——咳咳!——”突如其来地一摔,居狼眼冒金星,眼前阵阵发黑,直接就躺在汉白玉地面上不起来了。 面前鲜活的居狼让沈渊不明所以,他恍惚迟疑一会儿,才蹲下身,扶起居狼。他心里喜悦,嘴上却忍不住责备道:“你这小崽子,竟然敢骗我!” 居狼拍着胸脯,笑道:“我身体好着呢,夏能饮寒冰,冬能游冻河,挨几天打不可能一命呜呼了。” 沈渊看着他,眼眶湿润,嘴角微微向下撇,气鼓鼓的,一言不发。 见状,居狼收敛了笑意,眉头轻蹙,一本正经又严肃地说:“是幼枝说你死了,我听了一口气上不来,所以就昏死过去了。” 说着,他仔细打量到沈渊。 眼疾的原因,他的右眼一片灰白,左眼却是重瞳,乍看的确惊悚,可那是双杏眼是哪怕眼疾也遮挡不了的干净,仿佛孤峰中一汪净潭,很少人发现染指,幽密澄澈。 他太清冷莹洁,居狼不敢打破他的平静无波。 居狼痴痴地看着他,含笑道:“勒石,你束马尾的样子真好看。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看到过你,但记不起来了。”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好似要把他的这个样子印到脑子里,“从你把我救下来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觉得你是我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一个故人。不过我们以前肯定互相看对方不爽,总吵吵闹闹,因为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心里就烧得慌,牙齿痒痒,很想扑上去,把你给吃了。” 沈渊手腕上至今有一道伤疤,形状酷似被人咬的。他道:“难怪至今我手腕上都有一道咬痕,原来是你咬的。” 居狼记得清楚。那时他们刚来到平沙,一路没什么吃食,就偷了农家的一只鸡。 后来沈渊找到他,他本想与沈渊分享食物,没想到沈渊夺过他的食物扔了。 他气不过,便抓过沈渊扔掉鸡的那只手,一口咬了上去。 现在想来,那食生肉的行为的确野蛮,也难怪沈渊会扔掉他的鸡。 居狼不好意思地笑道:“那时刚出狼群,还有野性在——”他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说着,他又问道:“勒石,以前你是不是很爱喝遗子春和糖炒栗子?” 沈渊脸色瞬间沉下来。 “我的庆功宴那天你不是提前离席了嘛,”居狼没有丝毫察觉,继续道:“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遗子春和糖炒栗子,我当时还跟你提了……” 沈渊愠怒,扶着居狼身体的手断然撒开,打断居狼继续说下去:“胡说八道!” 突然没了扶持,居狼身体向后翻过去,躺在冰冷的地上。他懒得起身,只想等沈渊再扶他起来。 寒风吹过,两旁树林的树冠相互摩擦碰撞,发出沙沙的声音。 居狼躺平着看天,树影婆娑,繁星满天。 半晌,汉白玉的寒凉透过早已被鞭子抽打得破烂的衣物传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道:勒石怎么还不来关心我? 转头看去,路上早没了沈渊的身影。 失落。他悻悻地爬起身,独自向幽兰苑走去。 …… 沈渊很厌恶提及往事,但他又不能抛弃旧我,不然也不会毅然地寻找沉岛真凶。 对他来说,这才是坚持让他挨过痛苦,活至今天的执念。 之所以厌恶提及往事,是因为太过喜爱,甚至难以割舍,而现在的他却不能触及,那喜爱必定会成为一种恨。 “遗子春……糖炒栗子……”沈渊嘴里不断地念着,直到熏前来接他。 熏探头看到他身后,奇道:“不是去接居狼、阮庸了嘛,怎么现在只有主人一个人回来了?” “遗子春……糖炒栗子……”沈渊依然念道。 看着恍惚,近似狂躁的他,熏关切地询问:“主人你怎么了?” 突然,沈渊身体一阵瑟缩,仿佛吓到了。他停下口中念叨,恢复清明,“回去吧回去吧……” 熏知道遗子春和糖炒栗子对沈渊来说代表着什么,那是沈渊的过往与喜爱,可他必须提醒沈渊,“主人,沈渊早在十一年就已经死了,不是夜幽兰吊着这身体不至于灰飞烟灭,否则早只剩下一副枯骨了。” 以一言蔽之:尸体不能进食。 沈渊怎么会不知道。他缄默无言。 稍作奔波,二人回到幽兰苑。 云石早已换下玄甲,披了件袈裟立在院外。仿佛古刹的铜钟,他笔直挺立,遥望远处。 半刻钟后,二人映入他的眼底。 他迎上去,沈渊却极其淡漠地用余光看他一眼,没多理会,进屋换衣。 “败将。”熏又言语挑衅到云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我问你,你有没有对当初对肖烛汍、方汵她们母女俩做的事感到后悔?” “没有。”云石干脆地回答。 熏对云石的答案感到不可理喻,追问:“哪怕感到一丝一毫的后悔也没有?” 云石正色直言,回答得依然利落:“除邪惩恶,降妖捉怪,本就没错,何须后悔。” 听闻,熏冷笑一声,讥笑道:“喝!降妖捉怪?你不就是只乌鸦精,怎么不把你自己给降了?” 云石淡淡地说:“我并没有作恶。也还不至于不分青红皂白,见妖就收。” 熏道:“噢,你的意思是肖烛汍、方汵在浔武作恶了,所以你才替天行道收了她们?” 云石问:“难道她们没有?” 听闻,熏气不打一处来。刻在青鸟骨子里的本性暴露,他围着云石碎步转圈,“在替天行道之前你能不能先调查清楚?肖烛汍她们母女是被诬陷了!” 云石脸上终于流露出讶异的神情,不过稍纵即逝。 看着时不时从眼前走过的薰,他淡漠地说:“早在浔武之前,肖烛汍就已经死在昂琉了。这是不争的事实。浔武那位还活着的肖烛汍必定是魑魅魍魉,如此,我为什么要为除了她们而后悔?” 熏大大地翻个白眼,懒得与云石理论下去了,“……秃头乌鸦精……亏还是个和尚,居然连因果都没参悟透彻……”他低声地吐槽道,“……你种的因没落到自己头上,倒落到我家主人头上来了……哼!……” 云石将熏的话全数听了去,并对他的话表示不解。他刚想询问仔细,耳边却响起沈渊的声音:“和尚都讲缘分机缘,你现在不明白,问了也不明白,与其问了后一知半解,不如不问。” 熏寻声望去,见一抹清新的绿色身影。 沈渊已将赤色铠甲换下,穿上宽大飘逸的鹤氅长袍,马尾散下,草草地披在肩上。 云石颔首,又问到沈渊:“什么时候缘分才到?” 沈渊摇头,“总会到来的吧。等待就是了。没有深刻的经历,知道再多的理论都是虚浮的。” 云石问:“言语中,你似乎经历很多?” 沈渊道:“勒石不过才活了二十五载,经历不甚多。” 云石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沈渊,觉得他不似只有二十五的年岁了。他定有个苍老的灵魂。 “我想问你一件事。”沈渊道。 云石礼貌地说:“请问。” 沈渊问:“你与师琉璃是否认识?” 云石答:“认识。” 沈渊道:“可否细说?” 云石详细地说道:“当年妖域有两只要可成神——师琉璃与沈琅槐。沈琅槐是一棵人魂寄生的槐树,师琉璃则住在槐树中的一只九尾紫狐狸。沈琅槐比师琉璃更有资格成神,但师琉璃却怂恿沈琅槐爱上一个女人,从而为此丧失了性命!” 他愈说愈是义愤填膺。看的出来,他痛恨师琉璃。 沈渊与他的见解不同,“爱情的到来不需要任何外部条件,遇上便爱上,无需怂恿。” “怎么可能!”云石表示不相信。 与没经历过情爱的人是争执不通的。沈渊绕开话题,问道:“那么,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 云石回忆道:“原本我只是一只普通的乌鸦,筑巢在沈琅槐的枝丫间。一日,整个树林被火焚,我因那时出门为家人觅食而得以幸存,但沈琅槐不可以。他的本体是棵槐树。等火熄灭我回去寻找巢穴,惊喜地发现我的那棵槐树没有被火烧,可当我回归巢穴时,他却轰然倒下,化为灰烬,紧接着,我便拥有了人身,成了妖。” 沈渊总结道:“你的意思是,沈琅槐在临死前将所有妖力给了你?” 云石颔首,“是的。” 沈渊:“你既筑巢在沈琅槐,那么沈琅槐、师琉璃的恩怨你是看在眼里的,所以你恨师琉璃?” 云石一再说:“是的。”紧接着又道:“师琉璃像个满是恶趣味的孩子,把人当找乐趣的玩物,这种东西怎么会有资格成神。” “可师琉璃的确成了神,且是妖域唯一成神的妖。”沈渊道:“他一定有其它优秀之处,只是你不了解他……” “主人——”熏忽然在沈渊耳边小声唤道。沈渊应声附耳去听,只听他耳语道:“主人,云石是个和尚,但恨嗔痴哪一个没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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