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会盟横生枝节,兀哈浪心里很是不爽,想找个女人泻泻火。路过庭院,忽然看见一名轻纱蒙面的胡姬舞娘,身段十分曼妙,便唤她过来服侍。 舞娘咯咯娇笑,勾着手指,用西域口音撩拨道:“来追我呀!追到我,就让大人为所欲为……”说着如小鹿般轻盈地跑向了庭院另一侧。 兀哈浪第一次见到如此风情女子,兴致勃发,当即带着贴身侍卫追了过去。 结果拐过廊角,闯入一间大屋子后,追到的不是温香软玉,而是天罗地网。 兵刃寒光从房梁、床底、柜中、门后亮起,四面围攻而来,将猝不及防的侍卫们立毙当场。 兀哈浪仓促间也受了伤,拔刀苦苦抵抗,同时大声呼救。 正巧汗王虎阔力与大王子阿勒坦带着侍卫经过走廊,闻声赶到屋门外,见兀哈浪命悬一线。 阿勒坦于武学上颇有见识,见蒙面人的武功路数,当即喝破:“是中原的剑法!” 铭国奸细?虎阔力不假思索地吩咐侍卫:“拿下刺客!” 霍惇见棋差一招,尤其阿勒坦若出手,己方无一同伴能抵挡。就算自己曾与他交手百招不落败,此刻再交手恐会暴露身份,不得已先行撤退,另寻良机。 一声唿哨,刺客们撞破门窗向外逃窜,侍卫们追击而去。 阿勒坦看着手捂流血胳膊、面色惊惶的兀哈浪,一个念头如雨夜惊雷,霍然撕破了黑暗的天空。 - 刀光闪过,猩红血花溅射在白墙上。 兀哈浪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身躯僵立了短短几息,口鼻淌血向后栽倒。 汗王虎阔力震惊之下,剧烈咳嗽起来,嘶声叫道:“阿勒坦,你疯了?!” “疯了的人是你,父汗,竟然打算与鞑靼签下那样一纸丧权辱国的协议。”阿勒坦抽出染血弯刀,转身望向他的父亲,眼中蓄满了悲痛的泪水,“不,你不是疯了,你是毒入膏肓,无可救药。毒,是黑朵下的。” 虎阔力边咳边道:“你都知道了……我不能没了药丸,那比死还难受……” 此刻他瘾头开始发作,涕泪横流,浑身如万蚁啃噬,难以忍受的酸、麻、痛从骨髓里刺出来。他用指甲使劲抓挠皮肤,嘶哑哀吟,“黑朵!去叫黑朵……给我药!药!” 阿勒坦低头看匍匐在地的父汗。 恍惚想起幼年时,父亲将自己扛在肩头,在初春的草原上奔跑——那时父亲的肩膀像山一样高大雄伟,承托着一个幼童对成长的所有崇敬与憧憬。 “父汗!你忍住,千万忍住。”阿勒坦跪坐在地,一手握着刀柄,一手环住了虎阔力嶙峋的皮肉下宽大的骨架子,“老巫说过,这毒虽然厉害,但只要意志力足够坚定,每次发作时都能忍住不再服药,过个几年慢慢就能戒断,最终摆脱它的控制。” “药丸……给我药丸,要我做什么都行……盟书随便你怎么写……拿去,都拿去!求你给我药……”虎阔力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了,四肢百骸都被疯狂的渴求占据,不断地抽搐着、哀求着,浑然不知自己都说了什么。 两行热泪从阿勒坦脸上滚落。他紧紧搂住父亲的后背,哽咽道:“父汗,神树雄鹰已堕入污泥,我送你的灵魂前往长生天,彻彻底底地……解脱。” 他咬着牙,将手中弯刀的刀刃,从怀中之人胸肋的缝隙间斜向上刺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刀刃穿心而过,虎阔力猛地喷出一口血,溅在阿勒坦的肩膀上。 濒死的剧痛让他的神智清醒了过来。手指紧紧抓住阿勒坦的胳膊,虎阔力在嘴角涌出血沫中断断续续地道:“做得好,我的儿子,瓦剌的荣光不容玷污……弑者将继承生者之勇力,你会成为这片草原真正的王。” 阿勒坦深深地吸着气,用力拥抱他的父亲。 怀里身躯逐渐失力,忽然又一个大的抽搐,而后彻底归于死寂。阿勒坦将脸埋进父亲的肩膀,擦干了所有的眼泪与痛楚。 他把死去的父亲平放在地,吻了吻对方苍白的前额,低沉而缓慢地唱起一首送魂的萨满神歌: “祈求苍鹰飞来,带走你的灵魂; 祈求雪山融化,洗去你的霜尘; 祈求黄牝生驹,丰饶你的部族; 祈求长生天上亿万神明,将你安放于星辰……” 再度起身的阿勒坦,脸上已没有丝毫泪痕。他走到兀哈浪的尸体旁,一刀砍下对方的头颅,拎着头颅走出了飞云楼的大门。 面对黑压压的蓄势待发的骑兵们,他扬起手中滴血的头颅,悲愤万分地高声喊:“兀哈浪卑劣无耻,出尔反尔,先是挑起营地冲突,又设计谋害汗王,被我斩杀!瓦剌的儿郎们,为你们的汗王复仇,与鞑靼势不两立!” 瓦剌骑兵们先是陷入死一样的沉寂,随后从这沉寂的海面骤然掀起惊涛骇浪,高举武器齐齐怒吼:“为汗王复仇!与鞑靼势——不——两——立!” 阿勒坦将兀哈浪的头颅用力掷在台阶下。 他望向匆匆折返回来的黑朵,带着愤怒扬声道:“黑朵大巫!你在出发前替父汗求问过祖先与天神,说此行必定顺利,还说联盟将为瓦剌带来利益与荣耀,结果呢?我的父汗,死在了鞑靼人的刀下!这就是你的通灵之力?” 黑朵盯着尘泥中骨碌碌滚动的头颅,心头惊怒万分,但因黑袍风帽罩着,看不清神情,只能从吞炭般嘶哑的语声中,听出他此刻的窘迫与恼恨:“此行本该顺利,会盟本该成功!这就是神的旨意……除非有人做出了亵渎神灵的举动!” “你住嘴!”阿勒坦舌绽春雷,爆喝一声,“我看谁敢泼我父汗的污水!父汗识破兀哈浪的阴谋,在最后拒签盟书,难道这就是你口中的渎神之举?那么你黑朵信奉的究竟是谁的神?莫非你刺在身上的是神树,刺在骨子里的却是苍狼?” 被他这么一驳斥,瓦剌骑兵们望向黑朵的神情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狐疑猜测与信任动摇开始在目光中交互传染。 此刻,一名传令兵的叫喊穿越了人群:“鞑靼人疯了,连兀哈浪派去的亲信都杀了!” “杀光城内外的鞑靼人!”阿勒坦下令,“用他们的血肉祭奠汗王,平息神灵的怒火!” 瓦剌骑兵发出兽群咆哮一般的怒吼。 阿勒坦转头望向黑朵,眉宇间的凶蛮霸道之意与再无压抑,配合着他非人般的魁梧身形,浑然是头洪荒时代的凶兽,仿佛下一秒便会张开血口利齿,将面前之人咬得粉碎。 他朝黑朵咧开一口森白的牙齿:“等平定了哈斯塔城,还请大巫再行跳神招唤,为我占卜下一场战役的祸福。” 下一场战役?他莫不是想……趁太师脱火台此时正攻打大同,鞑靼后方兵力空虚,突袭鞑靼王庭?多么疯狂、大胆、傲慢!面前这个战意汹涌的男人,还是当初那个热情直爽的阿勒坦吗?黑朵内心震惊,抬脸逼视阿勒坦,从风帽下露出嶙峋的半截下颌。 北漠部族体魄健壮,弓骑强悍,全民皆兵,以战养战,无需准备粮草,杀到哪里抢到哪里。只要拥有充沛的体力、高明的战术与顽强的信念,就能爆发出强大的战斗力。 如今汗王新死,所谓哀兵必胜,趁族人悲痛愤怒,一鼓作气袭击鞑靼王庭。这次的突袭师出有名,打着复仇的旗号,未必就能覆灭鞑靼,目的只是为了震慑与重创对手,让敌人的血肉成为自己立威的垫脚石,顺带劫掠物资,满载而归。 阿勒坦翻身上马,将刀尖指向东方—— 落日悬挂在他身后的地平线上,血色余晖笼罩着北漠即将崛起的新王。 - 夜不收小队骑着抢来的马,在北漠骑兵的追杀下夺命狂奔。 楼夜雪虽精通马术,但体质文弱,霍惇担心他被飞马甩下去,与他共乘一骑。 足足飚出了百里,才将后方追兵彻底甩掉。楼夜雪被颠簸得耳鸣反胃,强行忍住呕吐感,面色越发惨白。霍惇见状,放慢了马速,又用牛皮囊给他喂了几口水,他方才缓过气来。 霍惇道:“老夜,还能不能吃得消?” 楼夜雪向后靠在他胸口,喘气道:“何止吃得消,简直大快朵颐,吃得太满意了!”他抹了一把嘴角水渍,愉悦地笑出了声,“原本只想杀兀哈浪,结果白送了个虎阔力,哈哈哈……这下双方联盟必定破裂,且再无寰转的可能。鞑靼与瓦剌战火重燃,对我大铭而言,是莫大的好事啊!” 霍惇想了想,问:“瓦剌人会相信阿勒坦所说,虎阔力是被兀哈浪谋害的么?毕竟都是他的一面之词,谁也不知道飞云楼里发生了什么。” “为何不信?阿勒坦是神树之子,又是虎阔力早已定下的继承人,没有弑父的动机。难道瓦剌人不怀疑宿敌鞑靼,不怀疑臭名昭著的兀哈浪,反而会怀疑自己的大巫王子不成?”楼夜雪语带轻嘲。 霍惇点头,认为他说得颇有道理。 楼夜雪露出个刻薄的诮笑:“就算是阿勒坦杀的又如何?北漠本就有弑父的传统,这些蛮人不孝不仁不义,又笃信力量,谁拥有强大的能力、谁能获得神明的庇佑,谁就是他们的王。” 其实也说不上是北漠“传统”,而是一种在极端情况下的继承仪式,且百年之前就已经绝迹了。但霍惇知道楼夜雪厌恶北漠人,便也没有反驳。 他顺着对方高兴的话头说:“经此惊变,鞑靼与瓦剌之间必将重陷连绵的冲突与仇杀中,想是无暇再来骚扰我大铭边境。老夜,你上报这份大功劳,朝廷定会有嘉奖,说不定会调你回京城。” “——我为何要回京?”楼夜雪反问,眼底掠过野心勃勃的幽光,“边陲才是我大展拳脚之地。夜不收是一支特殊的精锐,我要把各卫所整合起来,让这支队伍在我手上焕发出绝世神兵的光芒!” 霍惇怔了怔,问:“你想成为夜不收的主官?” 楼夜雪断然答:“舍我其谁!”
第264章 人都去哪儿了 苏晏回京的马车,在腾骧卫的护送下行至山西境内,收到了一个重大消息。 消息从北边的大同军镇传来—— 盖因从陕西延安府返回京城的最短路线,与大同府离得太近。护送苏晏的腾骧左卫指挥使龙泉不放心,一进入山西境内,就派斥候前去大同打听战况,再根据回报,考虑要不要保险点绕个道,往南走真定、保定一线。 得知鞑靼太师脱火台仍在侵扰大同,与新任总兵李子仰打得正激烈,斥候正打算如实回报,忽然峰回路转—— “脱火台从大同军镇连夜退兵?撤退得极为匆忙,连劫掠的物资都丢了一路。”龙泉有些吃惊地从密报上抬起眼,“难道又是诱敌战术?” 苏晏与他同坐在野地篝火旁,接过密报反复看那短短的两句话,思索后道:“也许是鞑靼内部出了问题,脱火台不得不赶回去灭火。”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69 首页 上一页 309 310 311 312 313 3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