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人不算僵持,只是不断留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赵或在气势上略有逊色,但并非处于下风,而是地位上所产生的微妙差距,他们更像两道强悍的势力相撞,谁都不退让。 片刻后,他才慢慢开口朝盛寻劝道:“别来无恙,南诏王。” 当礼部尚书听见这咬字清晰,且铿锵有力的几个字时,心想祖宗你可算开口说话了,众人终于得以长舒了一口气,抬起衣袖抹掉额角的汗水。 盛寻劝收回目光道:“想必这位便是燕王了。” “正是在下。”赵或回道。 盛寻劝眼神冷漠说道:“看来燕王殿下对我并不顺眼。” 礼部尚书的背脊又是一凉,堪堪朝赵或看去,生怕他说了得罪人的话。 赵或一听,竟眉梢轻挑说:“确实。” 闻言,礼部一众官吏默默垂下了头。 不想下一刻听见盛寻劝轻笑一声,似乎对他直截了当的性子感到痛快,“巧了。” 他笑着说了两个字,随后停顿少顷,续道:“我瞧着你,倒是顺眼得很。” 赵或懒得揣摩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只是眉头微微一蹙,缓缓转身让路,抬手伸向京城的中心,威风凛凛道:“大魏恭迎南诏的到来。” 清道止行,黄钟铿锵、大吕齐鸣,奏太和之乐以姑洗之均,在礼乐的伴奏之下,皇帝携皇后于御座上落座。 朝中文武百官盛装出席,由通事舍人引外使入内奉见,内侍省侍中主持仪式,待礼毕,编钟声起,乐官拨弦吟唱,为这场宴席添几分地动山摇之势,雄浑震撼的歌声在殿内缓缓响起,以国乐相迎南诏使团。 沈凭全神贯注沉迷在今日这场国宴中,藏在袖下的手臂疙瘩不停,他目光炯炯,沉醉在声势浩荡的仪式里,再一次为历史而神魂颠倒。 由赵渊民携手谢望桦举杯,隔空相敬诸位,伴随着歌舞升平,宫女将御膳布于众人面前,文武百官也相互攀谈起来。 坐在沈凭一侧的是六部各位尚书,恰巧在他身后坐着的是贺宽,他和左右两侧的大人聊了几句后,回首和贺宽敬酒一杯,转头回来之时,他只觉有灼灼目光盯着自己。 当时沈凭下意识朝着赵或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对视上赵或远远投来的视线,然而让他觉得意外的其实是另一人。 沈凭稍微偏头看向南诏使团的位置,看见盛寻劝意味深长的双眸,对方正有意无意打量着自己。 这一眼,先前在官州的争锋相对浮现在两人的脑海里,此刻他们眼底暗藏敌意,连握着酒杯的手都不由攥紧几分。 而就在此时,沈凭看见他用余光扫了眼身侧之人,随后发现那中年男人从席上起身,朝着皇帝的方向行礼。 那人沈凭没有忘记,是南诏人的师爷,当时互市上护送盛寻劝离开的人。 师爷起身那一刻,席上众人的目光陆续落在他的身上,他率先朝着高座上的皇帝敬酒,先是一番贺词,字字珠玑,说得赵渊民心花怒放。 之后弯腰又为杯中倒满一杯酒,随后看见谢望桦抬手伸向面前的白玉杯,当众人皆以为师爷下一杯酒是敬皇后之时,却见师爷动作变得迟疑起来。 谢望桦捏着酒杯在指尖,欲从席上起身的那一刻,忽地看见师爷转头朝裴姬的方向看去。 他犹豫半晌,最后朝赵渊民问道:“陛下,臣有一事斗胆请教。” 赵渊民颔首让他接着说下去。 那师爷从席中缓缓走出,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捏着酒杯,好似受了困扰,迟迟不见说话。 众人神色各异,目光中带着急切,皆对他接下来所言感到好奇。 赵渊民也因他犹豫不决的态度感到有些不耐,但依旧面不改色端坐龙椅,徐徐问道:“师爷有何困惑?” 师爷讪讪一笑说:“臣此言恐有所不敬......” 赵渊民打断道:“朕免你无罪。” 师爷眼神一亮,如同得到天赐般,脸上的神情也变得轻松起来。 他举着手中的酒杯,左右看了眼皇后和裴姬,“其实这杯酒,方才臣想敬一国之母,但臣发觉一事,令臣不敢胡乱敬酒。” 赵渊民眉梢微蹙,听着师爷续道:“传闻东珠乃六宫之主或太后所掌,而今臣却发觉,两位娘娘一人佩戴凤冠,一人垂挂东珠,另臣不敢乱做决定,生怕敬错了人。” 话落,大殿之上所有人顿时噤声。 此言一出,沈凭在瞬间转头往赵或看去,发现他已直起身子盯着师爷,桌上的手也紧握成拳。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显然是冲着挑衅而来,南诏使团中人个个神色平静,就连盛寻劝都未曾抬眼看去,有意等着皇帝回话。 赵渊民端坐在龙椅上沉默不语,嘴角的笑逐渐趋平,除去方才眼底闪过的一丝戾气外,此时看不出有何异样。 面对这番同等羞辱的言语,席上有官员想为此责骂师爷,但被赵渊民瞥了眼拦住。 他转头朝谢望桦看去,之后见目光落在裴姬耳朵挂着的东珠上。 那厢皇后听闻这番话时早变了脸色,多亏赵睦不断使眼神让嬷嬷上前安抚。 而裴姬不过略显意外后,依旧安静用膳,仿佛置身事外与自己无关。 在这僵持之时,赵渊民眼角的余光瞥见赵或起身,他转脸想看个究竟,却有一人站出发话。 “不以一眚掩大德,不以一物断明镜。”软谈丽语却字字有力,一袭华服衬得倾国倾城,明眸善睐,除了长公主赵睦别无旁人。 赵渊民原本想看看自己的儿子会作何表现,未料长公主率先发话令人瞩目。 赵睦看向父皇行礼,得了允准后款款走出,来到师爷的面前颔首行礼,招来端着漆盘的宫女上前。 师爷回礼后,把手中的酒壶酒杯放在漆盘,随后看向赵睦问道:“长公主此言从何说起?” 赵睦对此却反问:“那不知师爷为何会对此事感到费解?” 师爷闻言笑了笑,抬手朝向两位娘娘,“从我所见,所闻言。” “原来如此,那本宫便解释方才之意。”赵睦回笑,挥了挥长袖朝向南诏使团而站,嘴角笑意不达眼底,“察察者也会有所不见,师爷谨小慎微,单从东珠察觉两位娘娘的不同,然,却以区区东珠断章取义,不仅将皇后娘娘的地位否认,更令裴姬娘娘陷不仁不义之中,如此眼界,当真是恢恢者也有所不容,不是吗?” 师爷眼中倏地谨慎起来,对于她所说接着否认道:“臣并无此意。” “是吗?”赵睦收回目光看他,声音轻柔却充满压迫,叫人无从回答,“处己、事上、临下,皆当如诚为主。今日师爷身后还有南诏泱泱之国,眼中只见华服不见凤袍,只见东珠却不见凤冠。” 说着她转身朝盛寻劝看去,温声笑道:“如此看来,想必此次朝奉,本宫也难分清谁才是真正的王了。” “长公主......”师爷为最后一句话感到冒犯。 但他想反驳的话却被盛寻劝一个眼神打断。 随后见盛寻劝把酒杯倒满,缓缓从席上站起来,睨着赵睦举杯道:“不愧是大魏长公主,原来看似温婉纯良的背后,竟是至情至性之人,这杯酒,元敬你。” “且慢。”赵睦轻抬手拦住,淡淡扫他一眼后,转身往皇帝作揖行礼,“父皇,儿臣以为,王者,应当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往上除天外便是前人,往下看便是民族百姓,过去数年南诏王朝奉止步于中州多次,儿臣眼界小,不免认为南诏此举有愧大魏一片赤忱心,所以,实在不敢纳了这杯酒。” 话锋一转,将所有的问题集中于旧事之上,刹那间,大殿中听见小片的哗然过去,之后便是良久的沉默。 朝奉之事,早已成为了朝廷心结,否则也不会命人从官州一路护送南诏使团,其实就是担心南诏王又借水患在中州停留。 如今使团入京了,但初见竟是挑衅,朝廷为形象选择忍气吞声,甚至连礼部和内侍省都想好化解的措辞,怎料被长公主借机反讽一番。 新账旧账掀开,就没有不算的道理。 而端坐在皇位之上的人,一直静静俯瞰着,当听见赵睦最后所言之时,他沉静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和支持。 元,是南诏王的自称,意思和“朕”差不多。 不以一眚掩大德。——《左传·僖公三十三年》 【不因为一个人有个别的错误而抹杀他的功绩。】 察察者有所不见,恢恢者有所不容。——汉·陆贾《新语·辅政》 【对事物体察入微的人也难免有看不见的地方,心胸宽广的人也难免有不能容忍的事情。】 处己、事上、临下,皆当如诚为主。——薛瑄《读书录·续录》 【一个人在面对自己,或比自己地位高、地位低的人,都应该以诚信为根本。】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孟子 .尽心上》 【抬头无愧于天,低头无愧于人。形容品行正直,没有做坏事,问心无愧。】 以上是引用和解释,如有不符意境欢迎指出,不要对作者有文化人滤镜,出门在外,全靠百科撑着这颗生锈的脑子。 感谢在2023-09-08 10:03:19~2023-09-08 20:26: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 ?? ???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勒阿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0章 公主 盛寻劝捏着酒杯站在原地, 当赵睦说着这番话时,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赵睦身上,直到她话落之际, 才转头看向皇帝的方向。 赵渊民稍挪了下身子, 望着赵睦片刻, 随后朝盛寻劝道:“长公主无意冒犯,南诏王切莫记挂在心。” 但明眼人都听出这是一句极为敷衍的话,相当于搭了个台阶给盛寻劝下, 只是这台阶显得尴尬,无论进退, 南诏使团从前的种种都被默认, 与其这般, 倒不如坦坦荡荡承认罢。 可赵渊民所言更像是赌他们不会坦然承认, 索性把此事怪在赵睦的头上。 赵睦听懂言外之意,垂着眼帘转身, 面朝南诏王, 却并未正眼看他,“王若觉得本宫说错了, 不如一并责罚本宫也无妨。” “你没错。”盛寻劝很爽快接了她的话, 嘴角扬起笑意看她, 把杯中酒一饮而下,“这杯酒, 还是要敬长公主的。” 赵睦闻言舍得抬眼看他。只听见盛寻劝续道:“是敬长公主的巾帼不让须眉。” 随后见他瞥了眼桌上的酒壶,师爷端着酒壶恭恭敬敬上前, 将他手中的酒杯换作白玉碗, 他端着碗看向赵渊民的方向, 又道:“这一碗, 是向大魏赔不是。” 赵渊民明知故问道:“此话怎讲?”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20 首页 上一页 96 97 98 99 100 10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