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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神在孕育世界之初感到无与伦比的痛苦,于是要让我们比她更痛苦。她根植于这土地上,于是要我们也身陷囹圄。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便无法从她的双臂中逃离。 魔力是诅咒,经由相同的血脉流淌在巫师体内,敏锐的感官消磨着我们的意志,缠绵的梦呓束缚着我们的心灵。 假如接收太阳神的援手,确实能将危险阻隔于屏障之外,但同时,却又相当于放弃了执掌武器的权利。 我做不到,任何一个从灾厄纪活到现在的巫师都做不到。 正因为了解这世界背后的真相有多可怕,才无法舍弃仅有的力量,哪怕它微乎其微,在神明面前,连蜉蝣撼树都做不到。” 潘在祭台边缘的石阶坐下,好似陷没在无穷无尽的手臂之中,自愿成为被怪物捕获的猎物。 他依旧微笑着,就算所有返祖的特征都已经消失,却习惯性地微笑着,唇角些微的弧度呈现出有如佛陀般的悲悯,目光空洞迷茫,好似一叶扁舟划在迷雾笼罩的江面上,不知来路归处。 分明没有多少肯定的情绪,正相反,在负荷的极点,渲染出惊人的感染力。 那是与精神系控制人情绪和认知截然不同的方式,在这一瞬间,仿佛所有人的感知尽数打通了关联,堪称疯狂的热情就像是病毒般快速在听众的神经系统中蔓延,浪潮般将人薄弱的意志席卷着吞没。 “凯瑟琳被称为魔女,是因为她违背了时代的铁律。” 潘轻柔地弯起唇角,似乎在嘲讽什么,却又好似只是简单的陈述,不包括任何情绪。 “她在文明的时代杀死国家的统治者——但是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国王?那是什么东西?” “帝国纪之前,赫拉克勒的土地上,一直是由分散的城邦自治,国家?” 他摇了摇头。 “大部分人恐怕听都没听说过这种制度。” 脚步声打断他们的交谈。 “雁国从上古以太纪开始,就是君主制国家,海底失落王国,同样是君主制的国家,甚至成立于更早之前的魔兽纪。” 娜茜提着油漆桶向他们走来,哐当将装满了画笔的空油漆桶放到地上,沉稳平静的眼神扫过两人,不轻不重地说。 “不过,前者同样在灾厄纪中分崩离析,后者却据传是在蒙昧纪,太阳第一次出现的时期,就摧毁于骤然降临的天火之中。” “君主制并非那么少见,只是需要较为稳定的社会环境才能维持。 赫拉克勒王国在炼金学派的控制下,转变为君主立宪制。 雁国也在三百年前工业纪的变革里,彻底废除君主制,成立了选举议会制。” “我当然知道这种制度确实存在,甚至比城邦和部落的历史更加古老。”潘平静地驳回娜茜的话语,“有什么比神明的存在更能强化国家的稳定性呢?但是,神明偏偏是最不可控的因素,所以这些古代的国家,消亡已经成了必然。” 唐诘注意到一个问题,一个他无法忽视的问题。 “雁国?” 他重复了一遍娜茜口中的,与自己祖国文化过分相似的国家的名字。 对方所说的国名与他曾经了解的都截然不同,无论赫拉克勒王国,还是龙岛,都称呼其为燕国,燕子的燕,虽然在母语中,这两个字发音相同,但意义截然不同,而在菲尼斯语中,更是毫无相似之处。 “是的,雁国。” 娜茜瞥了他一眼,没有对他的异常态度做出任何评价,只分外平静地解释道。 “在雁国西北方向与魔兽森林分界的地方,有一座高山,名为雁山,据传远古时曾有仙人与龙神居住其上。” “雁国人口中的仙人,就是我们常说的巫师,他们所说的龙神,就是如今的龙岛之主。” “也有人认为燕仙祖是他们本土信仰的神明,不过由于这位仙人没在我们西方留下任何传说,两边的修行方式也有很大差别,哪怕是炼金学派,也无法对其进行考证。” “那位巫师操纵纸燕形态的使魔,将世间万物简化成文字书写在纸上,就能创造出无穷的变化,雁国的巫师将无穷变化的符文和使魔手段学去,称呼魔力为真元,会使用魔力的人则是道士。” 她的语言过于流利了,在谈及“道士”、“真元”、“仙人”、“仙祖”和“龙神”等无法意译的特有名词时,那副信手拈来的熟悉态度,简直像是将这个东方国家的语言烙印在灵魂之中,哪怕一直不用,也牢牢记在心底。 唐诘平时和对方用近似英语的菲尼斯语交谈的时候,居然从没发现,对方居然学过燕国语的痕迹。 娜茜摇了摇头,终止了这个话题。 “巫师和道士用的力量完全相同,不过在文化差异下,取了毫不相似的名字,形成了截然相反的使用方式罢了。” 唐诘一开始还对她的身世经历感兴趣,话题到了最后,他却因为其中一条轻飘飘掠过的情报而汗毛倒竖。 燕仙祖使用着纸燕使魔和写着雁国最初文字的符纸。 这一特性和他现在发明出来的手段过分地相似,用巧合进行解释,未免太过牵强。 他自然听出来了,假如雁山的龙神是奥维利亚,那么燕仙祖理所当然就是赫德,而自己分明与赫德没有见过一面,却开发出完全一致的术法,这就像是对方的潜意识植入了自己的身体,在不知不觉间加深影响,试图在他身上复活一样。 容器。 唐诘心中再次生出紧迫感,那是哪怕受到凯瑟琳警告的时候也没有过的心情。他意识到自己无法逃避下去,也不可能每次都在做好完全的准备后,才去迎接敌人。 他隐约在黑暗中瞧见了一个笼罩在迷雾之中的身影,坐在已是残局的棋盘前,朝他抬起眼睛,神色腼腆而温柔地,在唇角牵起一个过分熟悉的弧度——那是他自己对外标志性的笑容。 “啪。” 潘拍了下手掌,将他不知不觉走神的意识拉扯回到现实。唐诘抬起头,对方正将视线从娜茜那边挪到自己身上,略微皱起的眉头很快松开。 “焚香沐浴的流程在你来之前已经结束了,我接下来会开始念祷告词,唐……” 他话音一顿,稍微组织片刻语言后,才慢慢说。 “当活祭开始后,麻烦你将自身体内属于女神的魔力,释放到祭坛附近。” 唐诘诧异于自己要做的事情如此简略,斟酌着问:“这样就可以了?” 潘似乎有些无奈,摸了摸鼻子,低下头,有意无意地避开与他的对视。 “原本的流程当然是很复杂的……但你对祭祀的知识匮乏到这种程度,所以还是我亲自来处理一些关键的细节比较好。” “仪式中如果犯了错,会导致比简化仪式更严重的后果。” 他站起身,希腊式的雪白长袍折叠着波浪般的柔美起伏,敞开的领口和衣袖中伸出的手臂上满是鱼虫鸟兽的动物图腾,行走时露出勾勒着赤红花蕾、树木纹路、藤蔓荆棘和水草海藻的小腿和脚背,步伐宛如殉道般正直坚定。 唐诘再次感到自己很难理解这个世界的人。 他们为什么能做到如此地步? 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而肆意去掠过别人的生命?却又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信念,不惜牺牲一切,哪怕是自己? 他想起死在高塔中的安德烈。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凯瑟琳控制下的俘虏恢复清醒,对方不是巫师,也不是天生具备特异能力的兽人,只是个普通人类,可是、可是。 他选择了牺牲其他人只为保全自己。 唐诘已经完全搞不懂了。 是文化的差异吗?是文明的差异吗?是历史的差异吗?还是从物种起源开始,他们就渭泾分明? 他不认为自己是个绝对正义的人,不如说,他认为绝对的正义从不存在,但是,人类又怎么可能极端到这种地步,所有人都自私到这种地步,文明怎么可能留存下来? 唐诘嗫喏着唇舌,却无法发出半点声音,香料和硫磺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落入气管带来轻微的刺痛,让他精神恍惚不安。 他站在原地,旁观着祭祀即将正式开始,一如还在高塔中的时候,什么也做不到。
第82章 祭品畸变 潘徒步登上祭坛, 娜茜牵着躁动不安的群鹿,在祭坛下方安静地等待。 他站在岩浆池的旁边,右手刺破了自己左手手腕处的大动脉, 鲜红的血液有如纤细的红线,径直垂落进祭坛中,翻滚的岩浆逐渐恢复平静,像是人类的呼吸般,维持着稳定的频率缓慢地起伏。 “感谢您愿意接受我的供奉, 黑暗中伏行的潮汐之母。” 潘低声用现代的菲尼斯语念了一遍, 又用古朴简练的音节重复了一遍,轻微躬身行礼,手腕上的伤痕并没有愈合,而是彻底凝固,将他和祭坛相连。 他招手示意娜茜将鹿牵到他身边,深呼吸一口气,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领着除了尤里和米娅外的三个孩子的梅格, 走到唐诘身边推了他后背一把:“听到了吗?该把母神的气息放出来了。” 唐诘没站稳,踉跄了半步, 抬手指着自己,诧异地问:“现在?” “就现在。”梅格嘁了一声,“首句祷词结束,就是该放取悦物的时候了。” 倒也不必说得如此直白。 他缓缓眨了下眼, 睫毛垂下,视线在手掌上来回扫视,没犹豫片刻, 轻轻抬起手,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这是早就决定好的事情, 自己没必要犹豫。 无论成功与否,他必须尝试一次,尝试与自然女神见面——哪怕面前的壁画中神明的形象,堪称自己穿越以来所见到的,病态疯狂之最。 曾经给自己喂下伊登之泉的半鹿人少年,究竟和自然女神有什么关系? 他放任思绪散乱无序地起伏,血液中的魔力渗透出来,和唾液中腐蚀性的毒液混淆在一起,隐约升腾起朦胧得让人恍惚不安的香气。 唐诘加速对魔力的调动,忍耐着反噬的疼痛,加深奥利维亚和自身的连接。 经过空间系的魔力分解,他将赤潮的魔力以气体分子的形式通过伤口扩散到空气中,暗红色的雾气释放出甜蜜甘美的气味,那是花香吗?或是植物的香气吗? 不、都不是,它来得过于狂躁、过于猛烈,它不是那么柔和美丽的东西。 唐诘第一次如此仔细地分辨着,他嗅闻着赤潮的魔力真正的味道。 隐藏在甘甜的表象之下,那辛辣苦涩的怪异气味——在舌头不自觉地分泌口水,喉咙不自觉地向后吞咽的时候,他终于想起了。 是食物,是最能引发生物本能食欲,催化胃酸和唾液本能分泌的气味。 唐诘一意识到这一点,立刻感到了精神错乱般的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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