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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暥站在一个移动的多宝格前,这简直就是火车上的售货小推车了。 但火车上的食物以矿泉水、方便面、鱼皮花生、泡椒凤爪之类的为主,味道实在不敢恭维,货品也都是些儿童玩具,再不就是袜子牙刷,但这里完全不同,太有逼格了! 那多宝格呈六瓣莲花形,可以一分为六,从中轴展开,每一个格栅上分门别类,错落有致地放置着不同的货品。从零嘴点心、时令瓜果,到各种精致的古玩宝器,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萧暥看得眼花缭乱,一时间不知道该吃哪个。 “公子可有中意的?”一道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萧暥回头就看到一名衣着锦绣的男子正打量着他。那人五官算得上英俊,但眉眼间距近,眉弓突出,眼窝深藏,给人一种鹰视狼顾的感觉。他中等身高,却很壮实,看来也是通晓技击之术。这不奇怪,乱世里世家子弟只要不太是太菜,都会些武艺。 但真正引起萧暥注意的是他身后那个汉子。 那人面堂黝黑坚如岩石,身躯精瘦,但胸前肩臂等处的肌肉虬起,目露凶光,有股顽强的狠劲。 萧暥不自觉地就眯起了眼睛,野兽般的直觉在他身上嗅到一股有点熟悉的气味。 这人是山匪出身。 萧暥自己就当过广原岭的山大王,有意思,在这里居然能遇到同行。 这些人大概都是冲着帝王之剑来的罢。 他发现那个男人也在观察他,立即垂敛下长睫,正想随便找个借口糊弄应付过去。就听到一道粗横的声音道,“虞珩,你这未免太小家子气了,这还要问?” 听到那声音萧暥心中就是一摔,北宫浔! 靠,这厮怎么也来了? 等等,他刚才叫谁?虞珩?这名字他有印象! 因为书上写过。虞珩最后得到了帝王之剑! 《庄武史录》里虽然对此人着墨不多,只写到虞珩乃豫州牧虞策之弟,为人骄横阴戾,喜欢结交三教九流、江湖豪侠,豢养门客,许多横行霸道作奸犯科之徒都在他这里得到庇护和重用。 书中并没有提及潜龙局,也没有写虞珩是怎么得到帝王剑。只写了他得到帝王剑后,就开始野心爆棚,伙同沙蛇的前任首领裘彻想发动兵变,抓了他的庶兄虞策,不久后还称了帝。 史书上评价此人是奢淫放肆,妄自尊立。 萧暥当时读到这一段,就觉得这货太急功近利,如果没有实力支撑,称帝就相当于把自己架在炉上烤。 不过话说回来,当时原主已经击败北宫达,虞珩大概也知道接下来要收拾他们,还不如执帝王之剑,号召天下豪侠拼一个鱼死网破搏一把,有点亡命之徒的做派。 他这念头还没转过,忽然觉得腰间一紧,北宫浔大咧咧地把他搂到怀里,萧暥本能地反手就扣住那厮的腕子,正要错骨一拧,就听北宫浔凑近他耳边道:“我们以前见过?” 靠!萧暥心中一沉。立即想起在大梁那会儿,北宫浔整天盯着他看,都恨不得把眼珠子糊他脸上。 他现在化了个妆,又没换脸,难免会有点似曾相识之感。 他正想到这里,北宫浔倒松开了他,大手一挥道:“这些货品我全买了,送给美人。” 他话音刚落,锵的一声,一道疾风掠起,多宝架从中央一分为二,连同架上的糕点果脯都被拦腰斩断,切口平整如削,纷纷滚落一地。 虞珩点了下头,阴鸷地看着北宫浔。 裘彻收剑。意思很明白:那么你就全买下罢。 萧暥的视线却被那把剑吸引了。 他常年征战,刀锋上滚过的命,这剑顿时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剑刃是弯曲的水波状,如同游动的蛇,这种剑一旦刺入躯体,就会铰紧血肉,看着就疼。萧暥顿时明白为什么书上称他们是沙蛇了,真是又狠又毒。 紧接着噌噌几声,北宫浔和他身后的燕庭卫同时抽出了剑。 刀剑林立,针锋相对,寒光森然,晃得人眼花缭乱。 四周的宾客纷纷避走,闪到楼上的游廊上再回过头驻足观看。 这种场面萧暥倒是见怪不怪了,只是看着满地滚落的糕点,怪可惜的。他山楂枣泥糕没咬上一口,就惹出这种事来? 此时楼上的游廊上已经站满了宾客。萧暥感到无数道好奇的、热切的目光正从四面八方聚拢来。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个遍。 萧暥有点窘,觉得自己穿得就像孔雀公主似的,站在一群如狼似虎的汉子间格外抢眼。 当宾客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停留在他腰间的玉牌上,随即那眼神就变得复杂了,暧昧不明中带着轻浮和狎亵,他听到一片窃窃低语声,伴随着轻微的啧啧声。 萧暥开始感到有点不对劲了。 三层的游廊上,一只白皙的手拂过白玉栏杆,幕篱的黑纱下透出一声轻嘲,“今年的彩胜倒是别致。” “局主,此处人多眼杂。”金先生谨慎地上前,躬身提醒道。 “知道了。”那人漫不经心道。 金先生赶紧低头,不敢多言。 那人语调轻飘飘的,一字一句间却透着无形的威压,“金淮,你去提醒他们,怎么闹都可以,但别坏了规矩。” 说完飘然而去。 楼下纷乱的人群中,谢映之静静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目光清冷幽彻。 大堂上,双方剑拔弩张,丝毫不让。 金先生慢条斯理得步下楼梯,彬彬有礼道,“局主说了,坏了规矩的,不管是何身份,都请在此下船。” 这话一出,场中顿时安静下来。 萧暥心中咯噔一下,可这里是在江中啊? 莫非在此下船的意思是直接扔下去?那么凶残? “坏了规矩者,局主会赠一小船,一副桨,顺江而下。”容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了他身边,“但是江阔流急,小船能不能安全渡过就听天由命了。” 萧暥闻言暗暗抽了口凉气。 就见金先生依旧笑容可掬:“二位都是声名在外的青年俊杰,还没有开场,就抢起了彩胜。传扬出去,对二位的名声也不利。” 萧暥:等等,他们抢什么? 那些糕点也是彩胜? 裘彻上前一步,低声道:“贰将军,我们此番是为了帝王剑来的,不要因为一个……”他本来想说男宠,但是一看到那双蕴秀藏锋的眼睛,忽然脊背上生出一股寒意,改口道,“得罪局主,坏了大事。” 虞珩面色阴沉,收剑入鞘,朝金先生道,“我只是想买点货品,不料北宫世子欺人太甚,属下一怒之下不慎坏了这宝格,我会赔偿……” “区区一景康年间的多宝格,局主多得是。”金先生打断他道。 萧暥一惊,他知道容绪的车是景康年间的古董车,当年雅集引得一群士子围观品赏。 虞珩脸色僵了僵。 金先生慢悠悠接上前面的句子:“局主素来赏识虞将军英雄气概,这多宝格就当是给贵属磨剑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给足了虞珩面子。 “局主豪爽。我等佩服。”虞珩向金先生拱了拱手,然后阴恻恻地看了萧暥一眼,走了。 北宫浔也收了刀,朝他的背影叫嚣道:“明天开局后,你我一分胜负!” 然后也用占有意味明显的眼神重重盯了萧暥一眼。 萧暥这才感觉到哪里不对劲。他好像是……引战了? 他蹙眉想着,忽觉身边清风拂袖,谢映之抚着他的背,温声道:“子衿想吃什么?” 那声音清雅悦耳,让人浑身酥软,顿时其他念头都飞到九霄云外。 折腾一晚,萧暥肚子早就饿了。 “山楂枣泥糕。”他不假思索道。 谢映之莞尔道:“好。”回头淡若无物地掠了容绪一眼。 容绪立即会意,付钱。 萧暥佩服:他让别人掏钱,怎么能做到这么自然…… 等谢映之接过货品。 萧暥:等等,不对,我不是要这个。 谢映之已经从锦盒里取出一把碧玉折扇,递给了萧暥。 那折扇极为精美,纤细的扇骨间镶嵌着薄如蝉翼的丝帛,轻轻摇动起来,微风徐徐,细细地穿透绢纱的扇面。 容绪赞道:“先生好眼光,正衬子衿这身衣衫。” 萧暥猛力摇动了几下,手都酸了,居然没有风,这扇面太薄张不住风。 装逼专用…… 此行唯一让萧暥顺心的大概就是这个客房了,居然是两室一厅,还是个套房!厅堂不大,但是布置地极为舒适。 桌案靠榻一应俱全,窗台下是一方书案,还贴心备好了笔墨纸砚。 因为是隆冬季节,舷窗开着一道缝隙,阳光照着水面,粼粼波光漾动在房顶。 萧暥以往除了拥挤的渡轮,就没有坐过几次船,倚着舷窗看了一会儿景致。冬天浩瀚的水面,白茫茫一片,偶尔天边几点帆影掠过。 这是幽帝年间开的大运河,当年幽帝几下江南,走的就是这条水路。 萧暥行军作战时方向感非常强,但是在烟波浩渺的水面上,他有点找不着方向了。 “此处是大梁到襄远城的运河。”谢映之说着在书案上徐徐展开一张水文图。 萧暥凑上去看。不愧是谢玄首,出门旅游还准备地图。 这张图绘制地极为仔细,可以清晰地看出各条河流的走向,沿途山川地貌,不同季节的水流、风向,连哪里有暗礁,哪里是浅滩,哪里河道狭窄,水流深急,都标注地极为细致,一看就出自谢先生的手笔。 见多识广如容绪,也看得大开眼界,“今后商会若是要走漕运,这图纸可是千金难求。” 萧暥没想到谢映之对水纹也如此了解。 谢映之随手取了那柄碧玉扇沿着江流划过,“接下来,就要进入楚江了。” 楚江在襄州境内,江阔流深,由西北往东南向,最后在江陵与长江汇流。 萧暥听说过,楚江两岸,崇山峻岭,千峰万壑,堪比三峡。 “京门,云霁,巫山,这几处山势险峻,风光奇秀。”谢映之道。 萧暥心道,看来谢先生已经把此行的路线都摸透了。 他刚想问什么时候到达京门?忽然闻到了一股鲜美的清香。 不知何时,桌案上已经置上了朝食,藕粉桂花糕、糖蒸酥酪、虾仁菜粥,还有一份蒸热了的山楂枣泥糕。 谢映之道:“这都是这一带的的小食。” 萧暥:他连吃什么都做好攻略的…… 如果在现代,自助游一定要拉上谢先生。 某狐狸终于如愿以偿吃了个饱后,卷起被褥就睡了。 他有点晕船。 *** 襄州 句章城在楚江沿岸,是一座江城。 巍峨的城墙沿江而起,正中一道水城门,便是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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