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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师弟,却要陪同,那便是师命难违了。”慕时生似乎轻轻笑了声,“你是九霄观的邬识缘。” 邬识缘收敛了表情。 他本以为慕时生是个配角,还瞎了双眼,无关紧要,可这人仅凭两次照面,三言两语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你没有反驳,看来我猜对了。”慕时生微微颔首,“久仰大名。” 邬识缘表情变幻:“你是怎么猜到我身份的?”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这还有真假? 慕时生像有读心术一样,解释道:“假话是,江湖传闻九霄观观主收了新徒弟,大徒弟邬识缘嫉妒对方得梧桐子认主,故而不承认他是自己的师弟。” 但师命难违,又不得不和对方一起来试剑大会。 邬识缘猜到了他没说完的话:“这假话听起来像真的一样,那真话呢?” “真话是,你刚刚走过来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喊了你的名字。” “……” 慕时生还真是和他想象中大不一样。 邬识缘啧了声:“除了鼻子,你的耳朵也挺灵的。” “应该是除了眼睛,我的什么都很好用。”慕时生纠正道。 邬识缘:“……” 嘴巴也厉害,能噎死人。 寒暄了几句,慕时生就继续为人看诊了,邬识缘无处可去,索性在竹棚坐下,看着他搭住一个又一个病人的手腕,给出不同的治疗方案。 邬识缘平时也炼丹,对草药有了解,听着他用一把冷淡的嗓音说出各种草药名称,本来惆怅彷徨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慕时生带给他的异样感觉,更像是同病相怜所产生的唏嘘,他是早死的白月光,慕时生是早死的配角,在这部混合的小说里,他们的定位相似。 晌午时分,病人差不多看完了,慕时生活动了一下肩颈,转而“看”向邬识缘:“你要看一下吗?” “我没病。”邬识缘脱口而出。 “心病也是病。”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戳中了邬识缘的心,他沉默了一会儿,将手伸过去。 没有眼睛还是很不方便的,慕时生只能闻到他在哪里,闻不出他的动作,邬识缘只好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手腕旁边。 慕时生的手还是很冷,指尖压在脉搏上,邬识缘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被冻住了。 在剧情里,慕时生的死法很惨烈,毒会化掉他的五脏六腑,他全身冰冷也是受到毒的影响。在漫长的痛苦折磨下,慕时生会逐渐失去知觉,不知道在哪一天,他就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死前每一天,慕时生都忍受着毒素的侵蚀,现在也不例外。 “你在思念着一个人。” 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邬识缘的思绪,他定了定心神:“嗯?” “我可以开一副药,让你忘掉那个人。” 邬识缘的语气沉下来:“不必了,我不想忘记他。” “即使那个人会带你走向死亡,你也不愿意忘记他吗?” 世人说情深不寿,邬识缘以为他是这个意思,懒得解释他和顾百闻的关系,玩笑道:“早死晚死都得死,还是不忘了,省一副药,也省得心中有愧。” 这回被噎住的人变成了慕时生,过了半晌,他才慢吞吞地叹道:“想不到你还是个痴情种。” 他的语气很复杂,带着一丝酸意,又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无法形容。 邬识缘感觉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是哪里怪。 “我观你脉象,今日还未吃过饭,我请你,正好报答你昨晚的帮助。” 邬识缘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拿起手杖准备离开,忽然一阵风雪袭来,斗笠被吹起,露出一张欺霜赛雪的苍白面孔,他双目紧闭,五官眉眼与记忆中的少年像了七八分。 邬识缘呼吸一窒,大脑一片空白。
第27章 如果顾百闻没有死, 没有消失,那再过三年到他加冠的时候,五官长开, 脸上的婴儿肥褪去, 约莫就是慕时生现在这样。 斗笠落下, 慕时生的脸被遮住, 邬识缘大脑里还是刚才看到的画面。 “怎么了?” 邬识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控制住想撩开斗笠的冲动:“……没事。” 一瞬间的震惊过后,理智重新归笼。 站在他面前的人是慕时生,是药杀谷的盲眼神医,是毒入肺腑,再过不久就会死去的——和他一样的配角。 慕时生不是顾百闻,他早已存在于江湖之上。 见到慕时生后解锁的剧情印证了这一点,邬识缘心知肚明,却仍旧无法将慕时生和顾百闻分开, 无法再将慕时生当成陌生人对待。 能有七分像顾百闻, 就足以在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慕时生虽然眼盲, 但基本的生活行动不受影响, 他拄着手杖往前走, 除了速度慢一点, 和正常人并无区别。 “你有兄弟姐妹吗?”邬识缘忍不住问道。 天下相貌相似的人数不胜数, 除却少数巧合, 大部分都有血缘关系。 “没有, 我是孤儿, 从小被师父捡回谷里长大。” 慕时生口中的师父是药杀谷的老谷主,教了他医术和毒术,因为没能解开慕时生身上的毒, 郁结于心,两年前恨恨而终。 慕时生本来早就应该毒发,是老谷主死前留下了一瓶丹药,能够抑制他身上的毒,丹药虽然能够延缓毒发的时间,但会伤及心脉。 能撑两年已是不易,即使毒不发作,他的心脉也承受不住了。 爱屋及乌,原本邬识缘只将慕时生视作普通配角,是死是活也不在意,顶多心中唏嘘,在看到慕时生与顾百闻肖似七八分,不由自主生出一丝怜惜之意。 “你师父是在哪里捡到你的?” 慕时生停下脚步,偏头“看”过来,隔着斗笠,看不清他的面容,但邬识缘能够想象出那张脸上是怎样的疑惑表情。 “你对我很好奇?” 萍水相逢,不过点头之交,他问的确实多了,也过于私密了。 邬识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要说你和我的一个朋友很像,我找不到他,所以想问问你吗? “小时候发生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慕时生转过身,似乎并没有对他的冒犯感到不悦,“师父也没有提起过,他只是告诉我,以后药杀谷就是我的家,他是我的家人。” 但现在唯一的家人也离他而去了。 慕时生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仍旧淡淡的,邬识缘却听出了一丝伤感。 同为配角,同样失去重要的人,不久之后都会死……他和慕时生的境遇太相似,因为同病相怜,所以感同身受。 吃饭的地方是慕时生挑的,他一个眼盲之人竟然比邬识缘还要了解城中的食肆,一路上如数家珍,这家的面好吃,那家的炖鸡一绝,甚至连炖鸡用了什么料都能说出来。 邬识缘对他鼻子的佩服又上了一层楼,倘若慕时生没有去药杀谷,兴许能成为品鉴美食的大家,闻一闻就能将菜谱猜得七七八八。 但世上没有如果,不去药杀谷,慕时生压根活不到今日。 临近饭点,店里的客人比较多,只剩下靠窗的位置。店内生了炉子,为防憋闷,窗户开了一条缝,时不时有风雪灌进来,因而没人愿意坐这里。 “凑合一下?”慕时生问道。 看起来是征询他的意见,但慕时生已经放下手杖,摸索着拉开椅子,摆明了是打定主意在这里吃。 邬识缘哭笑不得:“好。” “这家店的糕点味道极好,在负雪城里很有名。” 是在解释为什么一定要吃这家。 “你喜欢吃糕点?” 邬识缘拂去桌上的薄雪,伙计送上茶水,他倒了两杯,将杯子放在慕时生手边:“小心烫。” 慕时生摇摇头:“我的味觉已经麻木了,尝不出味道。” “那为什么……” 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请他吃饭? 邬识缘问不出口,人在面对弱势群体的时候总会下意识照顾对方情绪,身体的残疾无法治愈,他不想戳慕时生的痛处。但偏偏慕时生身上的痛处太多,他说什么都会踩到雷点。 “大家都说这家店的糕点好吃。” 慕时生的反应平淡,他像早已看透人生的迟暮老人,从容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热茶的温度染上指尖,如冰雪般冷白的手逐渐变红,慕时生双手捧着杯子:“如果方便的话,你可以帮我尝尝这里的糕点是什么味道吗?” 他仰起头。 摘下斗笠后,那张脸更加清楚的展示在眼前,邬识缘无法拒绝。 店内的糕点全都点了一份,又要了几个伙计推荐的招牌菜。 “再加一壶酒吧。”慕时生突然开口。 邬识缘微讶,慕时生一身清冷的草药气,喝酒……他想象不出来。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疑惑,慕时生解释道:“我还能尝到酒的味道。” 烈酒入口,会带来烧灼的痛感。 邬识缘心里堵得慌,从窗口飘进来的雪好似全都积在他胸口,沉闷闷的,压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上菜的间隙,慕时生拿出一条紫色纱带:“劳驾,帮我系在眼睛上。” 很正的紫色,和邬识缘身上的道袍如出一辙。 是巧合吗? 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的缘故,将慕时生和顾百闻联系到一起后,他总会觉得慕时生和顾百闻身上存在相似的点。比如找了家糕点好吃的铺子,比如这条用来蒙眼的紫色纱带。 他知道这种相似点很牵强,但邬识缘控制不住自己发散的思维。 “为什么要系这个?”邬识缘绕到他身旁。 “不系的话,会吓到别人。”慕时生摸索到他的手腕,将他往下拉了拉。 两人在靠窗的角落,慕时生被夹在窗户和邬识缘中间,邬识缘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其他人的视线,他俯下身,从后面看,就像将慕时生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草药的清香萦绕过来,冬雪瑟瑟,邬识缘忽然从慕时生身上感受到了蓬勃的生机。慕时生虽然看开了,但从未放弃希望,这些年他一直在试药,企图化解身上的毒素。 就在毒发身死的前一天晚上,他还吃了一枚丹药。 邬识缘深吸一口气,任由草药的气息涤荡肺腑。 离得很近,他看到慕时生一点点掀开眼帘,露出血红的眼窝。眼球已经被毒素腐蚀,失去了视物的能力,更像是烙印在慕时生身上的诅咒,时时刻刻提醒他,伪装得再好,他也不是一个正常人。 “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 邬识缘捏紧了纱带,嗓音发哑:“没有。” 原来慕时生出行戴着斗笠,并非介意自己是瞎子,而是怕自己的眼睛吓到别人,就算摘下斗笠也不忘用纱带遮住眼睛。 风雪渐小,天边放晴,天气逐渐明媚起来,邬识缘却感觉更冷了,一股凉意顺着草药气息沁透他的心口,令他的心绪再也无法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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