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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本来确实没打算现在就杀你。”沈明烛叹了口气,“但一想到要与你这样的人虚与委蛇,朕实在是……恶心得不行。” 韩如海悚然一惊,正要喊人,忽见一柄刀穿胸而过,断了他未出口的惊叫。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然而大口大口的鲜血自喉咙呕出,到底是遗言都未曾留下。 临死之前,虚弱无力消磨了恨与怒,韩如海的眼神逐渐变得疑惑——只不过一个晚上未见,沈明烛怎么变化这么大? “来人。”沈明烛朝外面喊了一声。 韩宜轻轻叩了叩门,又唤了一声“陛下”,这才推开门。 刚打开一条小缝,蜿蜒一地的鲜血与胸口中刀倒在地上的尸体便映入眼中,韩宜瞳孔猛地一缩。 然后他很快稳了下来,不动声色地快速进了殿,重新将门掩上,没让任何人看见。 “陛下,”他躬身行礼,冷静地分析:“依奴所知,文武勋贵之中,不少人已投了韩如海,诸如御史中丞李沐、吏部侍郎陆文远、尚书右丞张瑾、中书舍人王翰、左庶子孙曾、吏部侍郎郑陆繇、恭顺侯吴克忠……” 这其中甚至有当初对韩如海厌恶不已多加反对的,他们也没有办法,连英国公张佐这样的大人物都被韩如海构陷而死,他们还能怎么办? 他们还有家庭,他们还不想死。 韩宜接着到:“宫中太监皆以韩如海为首,半数口称‘干爹’,连禁卫军副统领方广年亦不例外。” 准确地说,方广年正是因为如此放得下身段去谄媚,才能得了副统领之位。
第120章 韩宜似乎只是为了向沈明烛介绍情况, 除此之外便不再多言,但无一句不是在说他处境之危。 沈明烛是傀儡皇帝,是被细线捆住手脚的木偶, 线断之后,木偶得到的不是自由,只能是变成废品。 沈明烛“嗯”了一声,问:“你怕吗?” 韩宜当即跪地,语气坚定:“愿为陛下驱使。” 沈明烛笑了笑,他走到死去的韩如海身边把刀拔出, 往前递给韩宜:“起来,拿着它。” 韩宜依言起身接过。 他双手托举, 掌心触碰到刀刃上残留的血液,温热黏腻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 但他仍稳稳托着。 沈明烛又问了一次:“怕吗?” 韩宜如实道:“怕。” 他深吸一口气:“但奴相信陛下。” “日后见到朕, 不必称‘奴’。”沈明烛负手而立,微微而笑,温声道:“称‘臣’。” 韩宜呼吸猛地一滞。 待反应过来后, 当即便要跪下谢恩, 沈明烛眼疾手快扶住他。 韩宜半跪不跪, 就保持着这么一个被沈明烛抓着的姿势,慢慢红了眼眶。 他声音哽咽但铿锵有力地应了声:“是。” 韩宜是个太监,太监是不算人的。 哪怕是韩如海,人人畏他惧他,面上喊他“九千岁”“韩大人”,但韩宜知道,他们不过是畏惧权势,他们也没把韩如海当人。 选择踏上沈明烛这艘船的时候, 韩宜想要的也不过是金银权势,最好的结果也只是成为下一个韩如海。 但是,但是啊…… 他还是想当人的。 他原来还是想当人的。 沈明烛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作安慰,“别哭。” 韩宜后知后觉感到难为情,他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忽而注意到沈明烛身上还湿着,“陛下请先更衣……” 他手忙脚乱想去取干净的衣服,沈明烛伸手制止他,“先不忙。” 反正一会儿还是会湿的。 沈明烛问:“朕的马在外面吗?” 韩宜愣了一下,“在偏殿,陛下还要出宫?” 沈明烛“嗯”了一声,指了指韩如海,又指了指韩宜手里带血的刀,微微笑道:“他杀了朕,你杀了他,记住了吗?” “陛下?”韩宜不懂。 沈明烛道:“朕走之后,你让人拿着朕的令牌,去请晋王、郑国公、许太傅三人入宫,按朕刚才与你说的话告诉他们,接下来你就不必管了,他们三人会处理好的,只两件事情……” 他顿了顿:“倘若他们忘了把秦铮从天牢里接出来,你便提醒他们一下,以及,天牢里有个叫崔循的狱卒,他是朕的人,你找个机会把他调到宫中当个禁卫军。” 韩宜越听越是惊讶,“陛下,这……” 怎么像是在留遗言……呸呸呸,忒不吉利,他的意思是——沈明烛此去,还打算回来吗? 韩宜迟疑片刻,试探问:“陛下,万一三位大人将陛下的‘死讯’传了出去……” 沈明烛是要假死,但问题是,只有他一个太监知道陛下是假死。倘若小皇帝的死讯传遍五湖四海,那纵然他有朝一日再回来,似乎也名不正言不顺。 更甚者,若是这三人咬定皇帝已死,那沈明烛还能不能回来都是疑问。 沈明烛摇了摇头,“无碍。” 晋王是小皇帝的皇叔,是皇室这几代里少有的正常人,剧情里就是他忍无可忍入宫清君侧,推翻了小皇帝建立新的政权。 郑国公郑孟贤,是太后执政期间一手提拔起来的丞相,不肯与韩如海同流合污,心灰意冷下挂印辞官。 他素有清名,韩如海都不敢随意将他压入大牢,只得任由他离去。 郑国公卸官后便在家中清修,不问世事。 直至晋王登基后多次派人相请,国公到底是无法袖手旁观民生多艰,这才重新领了丞相一职。 可以说,晋王能够专心前线战事,与狄戎死磕了近十年,离不开郑国公□□后方,于满目疮痍中还能源源不断给他们输送粮草。 太傅许瑞章人如其名,文采斐然,写得一手好文章。 最关键的是,他绝非无病呻吟,郑国公曾多次公开表达对许瑞章的欣赏,赞他“精诚由中,故其文语感动人深。” 文生于情,情生于文,许瑞章是个清正刚直的人,所以他文章里的正气与热忱像是要透出来,要将这世界同样染得浓墨重彩。 小皇帝行事如此荒唐,忠臣良将还能耐着性子等,自欺欺人想着陛下及冠就好了,这功劳许瑞章得占八分。 剧情里,他们三人,沈应血战沙场,守住了国门;郑孟贤经世济民,恢复了民生;许瑞章文以传道,稳定了人心。 共同扶持着,帮助这个民族再一次度过了最危难的时机。 把大雍交给他们,沈明烛还是挺放心的。 他们又都是主战派,定然会妥善思量秦铮的未来。 而以他们的品性,也绝不会伤害不仅无辜且还有功的韩宜——韩宜杀了韩如海,怎么不算是大功一件? “别这幅表情,”沈明烛失笑:“朕又不是一去不回。” 韩宜知道沈明烛趁着今夜离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他留在处处财狼的京都实在危险,离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在眼下都无法保证的时候,何必忧虑那不可预计的未来? 无非是往前走而已。 韩宜没问沈明烛要去哪,陛下的行踪,最好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要知道,如此才算安全。 韩宜只问:“可需奴去寻个死囚来,毁去他的脸?” 要不然就凭他空口白牙说沈明烛死了岂非很不真实? “没必要。”沈明烛道:“你就说,你亲眼看到韩如海杀了朕,而后为了掩盖弑君的罪过,让人将朕的尸体送出宫处理掉,接着还丧心病狂想要寻人来假扮朕。” 他面色从容,浑然不觉宣布自己的死法属实有些惊悚,“你听闻后太过生气,不愿看此等贼人乱我山河,于是乘其不备杀了他。” 沈明烛指了指韩宜手中的刀:“用的这个。” 找来一具尸体毁去脸,傻子都会觉得尸体身份存疑,何必多此一举,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 韩宜问:“他们会信吗?” 沈明烛慢吞吞:“反正他们又没证据。” 雨声渐小,韩宜看了眼窗外,在心里暗自估算了一下时辰。 倘若不是今天有雨,这时候天估计已经差不多慢慢亮起来了。 沈明烛该走了。 韩宜暂时将刀放在一旁,匆匆道:“奴去为陛下收拾行囊,陛下换身衣服再走吧?雨快停了,不会淋湿的。” 他一时还改不过口,仍一口一个“奴”。 沈明烛看他坚持,便也遂了他的愿,“也行,朕也准备些东西。” 他任由韩宜摆弄,为他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骑装。 湿衣被脱下时,韩宜目光忽而在沈明烛手臂上一凝,他屏住了呼吸,“陛下,您的手……” ——那有一道狰狞鞭伤,被雨水冲刷得太久,已经不渗血了,两侧皮肉翻绽,被泡的发白,看上去骇人的很。 沈明烛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不小心弄到的,小伤。” 他在天牢时空手去接狱卒手里的鞭子,鞭尾从他手臂上擦过,留下了这么一道伤口。 其实他是能躲开的,但他当时太生气了,满心满眼都是想给那狱卒一个教训,就没躲。 还是这具身体太脆弱了,就被轻轻碰了一下,居然看起来这么严重。 韩宜从不知道陛下是个这么能忍痛的人,不过细想也合理,倘若没有这份远超于常人的心智,他又怎么能在韩如海眼皮底下装纨绔膏粱装了这么久。 要不是这次秦将军有性命之忧,他还不打算表露出来。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定能成常人所不能成。 韩宜沉默地去取了药回来,沈明烛刚想说“没必要”,目光触及韩宜哀求的眼神,顿时说不出话了。 他无奈地把手伸了出去。 好吧好吧,谁让他的下属这么脆弱呢?他稍微迁就一下好了。 沈明烛手臂上缠了厚厚的绷带,他带上韩宜为他收拾的包袱,骑上马又一次离开了皇宫。 他这次出去略微谨慎了些,没让其他人看到。 韩宜提前为他支开了其中一扇宫门的侍卫,沈明烛于是放弃了骑马越过高墙的念头,大摇大摆地出去。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韩宜不知道沈明烛是不是真如他所说还会回来,他看着沈明烛的背影,心想,愿他的陛下此行一切顺利。 他不知道沈明烛要做什么,可不论是什么,他都由衷地希望他顺利。 大雍没有宵禁,恰巧今日有位画师睡不着登高楼赏雨。 眼见雨势渐小天色见晓,画师拢了拢外裳,叹了口气打算回去。 忽见一少年郎打马踏长街,腰间佩了一把剑,马有着血红色的鬃毛——雨夜,少年,飞扬的发丝和远处亮堂起来的天。 说不尽的少年风流。 画师忽而心念一动,铺陈笔墨,就在这高楼之上将眼前景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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