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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们虽怕,却不思悔改,不肯承认自己的无能, 反倒把责任推到秦将军头上,怪他谋为不轨, 怪他不敬皇权。 实在可笑。 钟北尧那时就想着,等到这监军到来, 他一定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叫那人明白军营不是他能逞威风的地方。 他拿那小皇帝没办法,难道区区一个监军,他还拿捏不了吗? 即使没有理由他都要无中生有找个借口, 更何况现在得了好大一个把柄。 沈明烛眨了眨眼, 神色奇怪得并不见多少怒气, “你真要打我?” 他提醒道:“我是陛下亲封的监军。” “陛下”两个字用了重音——你当然可以拿我立威,甚至于拿我泄愤,但你还记得我背后站着谁吗? 钟北尧双手抱胸,斜着眼看他:“本将军罚不了你?” “倒也不是,你是一军主帅,你若是坚持,我也没有办法。”沈明烛叹了口气。 左右在钟北尧的示意下上前,“监军大人, 得罪了。” “慢着。”沈明烛慢吞吞整了整衣袖,又问了一句:“钟北尧,你真要打我?” 钟北尧不耐烦:“是又如何,本将军……” 沈明烛眼神忽然变得凌厉,他猛地一抬手,衣袖划破风声,飒沓如流星。 掌心是一枚玉佩。 钟北尧漫不经心地用余光瞥了一眼,“你拿什么出来都没用,你……你你你!” 他瞪大了眼睛,环抱在胸前的手不知何时放了下来,站姿都变得局促了许多,“你、你……” 他瞠目结舌,“你”了半天都没“你”出个下文。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方才还嚣张嘴硬的将军怎么忽然变得谦卑,这是看到什么了? 沈明烛没给其他人看到的机会,他慢吞吞收回手,朝钟北尧微微一笑,语气真诚地请教:“现在还要打我吗?” 钟北尧脸色变了又变,像是吃了毒蘑菇,一会儿青一会儿紫的。 半晌,他咬咬牙,侧身伸手引路:“大人帐内请。” 沈明烛欣然应允。 入了主帐,钟北尧将值守的士兵挥退,吩咐他们不得打扰,不得让人偷听。 他转过身,见沈明烛已经自然地寻了主位坐下,正一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分明沈明烛坐着视线要更低一些,但不知为何,哪怕他只是平平淡淡一抬眼,都显得贵气十足。好似他生来就在云端,生来就高居万人之上,生来就该被朝拜。 钟北尧从来没这么直观地感受过什么叫“蓬荜生辉”,连他待了许久的帐篷都变得陌生起来。 他恍惚觉得他现在应该在金殿上。 仅凭这一身为君者的气度,钟北尧就难以怀疑对方的身份。 他走近几步,直挺挺跪下,叩首行了一个跪拜大礼:“臣钟北尧……参见陛下。” 方才他还盛气凌人,如今一跪一坐,境遇变化之大,连他这么厚的脸皮都有些发烫。 沈明烛坏心眼地逗他:“不把朕拖下去鞭挞二十了?” 钟北尧脸抽了抽,他还保持着叩首的姿势,闷闷言道:“臣不敢,臣万死。” “好了,起来吧。”沈明烛笑意温和,“朕隐瞒身份而来,不要声张,只把朕当普通监军对待就是。” 圣旨是真的,确实有元复举这个人。 此番人事调遣是经过内阁存档的,任凭谁去查都挑不出错来。 但元复举确实也是延误了赴任时间,他一路游山玩水,中途还有闲心强抢民女,原剧情里迟了足足半年才到军中。 沈明烛两天的路,他走了半年。 那时天下已经乱起来了,秦铮已死,钟北尧已生反心,见狗皇帝调派的监军大腹便便过来,二话不说杀了他祭旗。 这一次沈明烛提前把他杀了,顶替他的身份上任。 反正元复举本就该死,如今他的命还能起到那么两三分用处,想必元复举若泉下有知,也会觉得很荣幸吧? 浑然不知这一刻自己的想法与韩宜高度重合,韩宜也是这么夸赞韩如海的。 钟北尧依言起身,嘟囔了一句:“谁敢拿您当普通监军啊。” 他觉得传言好像不属实。 传言里的小皇帝没有这个胆量孤身来军营,也没有这一身光用气势就能压的他抬不起头的本事,更没这种温和近人的人格魅力。 让人不由自主心生好感,继而心生追随之心。 只不过是一面之缘。 “好吧,”沈明烛微微而笑:“那接下来就由朕这个不普通的监军领兵打仗,你有没有意见?” 他好像确实有着非同一般的胸怀,钟北尧方才屡次大放厥词的冒犯,在他这里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过去了。 他调侃了一句,然后就再无提起的打算。 钟北尧沉默片刻,胆大包天问:“您会吗?” 沈明烛认真地想了想,“如果朕都不会的话,天底下大概没人配称自己用兵如神。” 钟北尧:“……” 是不是有点太狂妄了。 可他说得太理直气壮,太轻描淡写,不见得意,不见夸张,像是平铺直叙一件事实,钟北尧竟然有些相信。 钟北尧:“……” 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他不服气:“那秦将军?” 沈明烛如实道:“他也不配。” 钟北尧:“……” 行呗,可把你厉害坏了。 钟北尧没有完全同意,只委婉表示想看看沈明烛的能力,沈明烛不置可否。 居然出乎意料的宽容与平和。 钟北尧不自觉就卸下了防备,他鬼使神差地问:“陛下,假如臣在知道您的身份后对您不利,您会怎么办?” 军营是他的地盘,沈明烛孤身来此,只要他不肯承认沈明烛的身份,坚持说他是冒牌货,想来沈明烛也难奈他何? 沈明烛微笑,柔声道:“你可以试试,但朕要是没死在这里,你与你的九族,就可以一起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钟北尧打了个寒颤。 他直觉沈明烛说的是实话,虽不知倚仗来自何处,但沈明烛似乎就是有全身而退的实力。 但他因这句轻柔阴森的威胁泛起一身鸡皮疙瘩,心里却不知为何不怎么害怕。 实在是奇怪极了。 * 距离沈明烛的“死”已经过了两天,朝中无人知晓,只知道这两日朝廷发生许多大事。 ——韩如海胆大包天妄图弑君,幸而陛下身边小太监忠心护主。韩如海被斩于殿前,陛下受了惊吓,正在休养。 幸好郑孟贤郑国公重新回了朝中主持大局,他威望还在,又有许瑞章许太傅作保,倒是勉强稳定了人心。 晋王沈应代理朝政,这两日虽异变频生,可也算是乱中有序。 这是那日凌晨,郑孟贤三人商讨了一个时辰做下的决定。 大雍如今内忧外患,遍地都是反王,陛下虽行事荒唐,但他只有还在,朝廷就不会倒。 他若死了,阻隔在反王、佞臣面前最后一道天理伦常都不复存在,大雍将不知几人称王,几人称帝。 郑孟贤与许瑞章不曾考虑过让晋王继承大统,并非是对这位被半软禁在京中的闲散王爷有什么意见,纯粹是出于宗法礼制而言,晋王继位的合理性也没高到哪里去。 当年大雍国力还没衰微到这地步,晋王的生母是西域一个小国的公主。 他身上流着异国皇室的血,只这一点,他就永远不可能继承皇位。 从宗室里抱养一个孩子过来?可最近的宗室都得追溯到成宗皇帝一脉了,而且谁知道那些宗室是什么德行,万一还不如沈明烛呢? 为了不使朝廷内部生乱,郑国公拍板决定将这件事隐瞒下来,宫内再由韩宜做掩护,怎么着也能多瞒一段时间。 走一步看一步吧,管他以后会怎么样,总归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郑孟贤只对外公布了韩如海的死讯,这没办法,韩如海爪牙太多,他想瞒也瞒不住。 韩如海是弑君不成反被杀,他们占据了大义,连狄戎都无法置喙,只是麻烦还是不少。 韩如海已死,他留下的爪牙总要清算,可那是太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他们也不可能束手就擒,以至于沈应本来只是答应暂时做个吉祥物,这段时间也忙得脚不沾地。 狄戎的使者还在京中,对韩如海示好过的官员人人自危,不满再被郑孟贤压下的世家蠢蠢欲动,整个朝廷一团乱麻。 “晋王殿下,您看这个……” “殿下,郑国公求见,许太傅……” 沈应生无可恋靠在椅子上,眼神都因疲惫有些恍惚。 他突然鬼使神差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沈明烛根本就没死,只是不想处理韩如海死后这一个烂摊子,所以才装死离宫? 但这念头只是一瞬间,沈应觉得惭愧。 罪过罪过,他怎么能这么猜测一个死人呢? 沈明烛他,有这个想法,也没这个能力啊。
第123章 大雍周围的异族不止狄戎, 西北处还盘踞着契胡。 也就是说,大雍每年交的高昂岁币,一交就交了两家。只不过狄戎势力更大, 又踏破国门侵占了国土,导致所有人说起异族带来的威胁,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狄戎。 小皇帝虽然怕死,但还不算蠢到极点,他也知道虽然每年上交那么多钱,盟约签了一条又一条, 但依然不能保证狄戎与契胡不打他们。 条约这种东西,在强大一方不想遵守的时候, 就是一张废纸。 所以大雍的边境,小皇帝还是安排了军队镇守, 以防某天异族大哥心情不好长驱直入直接闯进他的皇宫。 北边有秦铮, 西边即是由钟北尧担任主帅的突骑军。 由此便可看出上苍仍是钟爱大雍的,即使老将不得不因为年老体衰或是政治倾轧退居后方,即使主和派气焰嚣张, 依然有正值壮年骁勇善战的将军源源不断坚守前线。 沈明烛可不满足于只是坚守而已, 他与狄戎迟早有一战, 未免到时候契胡出来坐收渔翁之利,还是先得将他们打怕才是。 且时下刚开春不久,去岁朝廷给契胡送去的朝贡应该还没花完,说不定还能抢回来一点。 沈明烛在钟北尧的带领下参观军营,他边计算着自家军队的战力,便思索着接下来的战术。 “将军,这位便是京中派来的监军?” 正走着,迎面遇上一位将领。 那将军用排斥嫌弃的目光看了一眼沈明烛, 走到钟北尧身边,意有所指道:“军营可不比京都,我等都是些不通文墨的大老粗,仗打多了,容易收不着力,若是不甚误伤了柔柔弱弱的监军大人,还请勿要怪罪。” 他饱怀恶意地伸出手,状似想要友好地拍了拍沈明烛,实际用了力道,预备将他推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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