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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披星戴月、日夜兼程,未让皇兄休憩片刻,是朕的不是。”见到沈明烛时,沈永和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嘴角含笑,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 沈明烛摇了摇头:“陛下言重了,陛下,我有话和你说。” “朕也有话同皇兄说,皇兄先坐?”他引着沈明烛坐下,而后也神情自若地坐在沈明烛旁边——没坐上首的天子尊位。 “朕听说平淮河道即将竣工,多亏了皇兄,皇兄才气显赫,实在让朕羡慕,无怪江南百姓也对皇兄如此爱重。”沈永和笑着言道,仿佛意有所指。 沈永和必须承认,分明找沈明烛问策有更简单的方法,他却硬是千里迢迢召他回来,未尝没有这个原因。 他记得许多年前,幼时的沈明烛曾突发奇想要去大漠寻燕长宁,先帝拒绝了。 事后先帝将他抱在膝上,掰碎了教他,告诉他之所以不然沈明烛去北境,不是怕对方遇到危险,是因为大漠是沈明烛的领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有燕长宁的大漠,天然就归属于沈明烛。 现在沈明烛的领地又多了一个。 沈永和想了想,其实也不是不相信沈明烛的为人。只是有些人到了一定高度,自然而然就有了威胁。 哪怕沈明烛一生不生反心,可万一有人在他身上披了一件黄袍呢? 如果在沈明烛身上披龙袍的人是燕长宁、燕驰野、贺时序、萧予辞、颜慎、庆尧、顾央、余梁……沈明烛这样心软,真的能舍得治他们的罪吗? 真要有那天,沈明烛要么杀了他们证实自己确无贰心,要么就只能将错就错。 能在沈明烛身上披龙袍的人太多了,能让沈明烛不舍得下手的人也太多了。他防的岂止是一个人啊,是这人身边与日俱增的拥趸。 他也不怕告诉沈明烛他派人盯着江南,哪怕他不说,沈明烛也能知道,就好像沈明烛一定也知道他有多大的疑心一样。 所谓皇帝,本就注定与怀疑相伴。 但是既然彼此都心知肚明,为什么又非要说出口呢? 后来过去了很久,久到沈明烛的面目在记忆里变得模糊,他不得不一遍遍回忆从前以留住这零星几点影子的时候,沈永和才忽然明白。 原来,在这一刻起,他就想杀了他的皇兄了。 所以他在皇兄面前,绞尽脑汁为自己想了一个借口,证明这一切不怪他,只怪古往今来所有皇帝的劣根性,怪权利将人染得面目全非。 ——皇兄清白坦荡,走的每一步都是煌煌正道,可我……又何尝生来就低劣龌龊? 可惜谁也难知后事。 沈明烛仿佛未曾多想,听沈永和说起河道,他便也不客气地拿过桌案上的纸笔,再次画起图纸来。 边画边解释:“陛下,平淮河道只是其中一段,九州通渠、天下驰道,都是开辟盛世必不可少的工程,待到天下太平时,陛下千万不要吝啬金银。” 他笑了笑:“连通三大主干,经平淮向九州,可灌溉良田,亦可开辟航道。殿下必然知晓其诸多用处,我就不多说了。这图纸上的地形全是我于书中得来,可水无常形,或有疏漏之处,这督造的人选陛下还要多费些心力。” 沈明烛苦恼皱眉,“不是文章做得好就会修水利的,这其中有诸多学问……” 他认识的人还不多,没法推荐在这方面有独到见解的人才。 这图纸肖海林曾给诸多商人看过,已不是秘密,早有人描摹过呈给了沈永和。 吃惊已经吃惊过了,欢喜也欢喜过了,沈永和听着沈明烛这段话只觉得莫名其妙:“皇兄,你同朕说这些是做什么?” 为什么有种被托孤的诡异感觉? “啊?”沈明烛微微一笑:“陛下不是想要我出征吗?离开前交代一些事情,可是我多话了,陛下嫌我啰嗦?”
第29章 是这样吗? 总觉得有点奇怪。 沈永和压下这股怪异感, 正色道:“皇兄金玉良言,朕受教了,至于出征……” 他侧过脸, 不去看沈明烛,状似漫不经心:“皇兄何出此言?皇兄是朕的兄长,万金之躯,如何能以身涉险?” 沈明烛不答,他笑了笑,又道:“陛下, 苏千慕苏姑娘想要拿下于阗,可否让庆尧带三千将士相助?” 沈永和顿了顿, 忽而冷笑一声:“朕为何要帮荆梁余孽?” 沈明烛语气困惑:“于阗被灭,大齐南境也可安定, 这样不好吗?” “安定?难道不是换了一个敌人?是于阗还是荆梁, 于朕而言并无分别。” “可是陛下,苏姑娘会向大齐借兵,本就是表示了她无意与大齐为敌的态度, 要不然, 只凭她自己也一样能拿下于阗, 至多或早或晚的问题罢了。难道陛下还怀疑苏姑娘的能力吗?” “闭嘴!”他言语中满是对苏千慕的维护,沈永和不知为何横生一股怒气,“沈明烛,你是大齐的皇子,不是荆梁人!” 苏千慕苏千慕,满口都是苏千慕,她有什么了不起? “啊?”沈明烛不知他的怒气从何而来,疑惑道:“但荆梁已经亡了, 荆梁人如今,不也是大齐人吗?” 他向来有着如大海一般的胸怀,天底下任何人在他眼里,似乎都无甚差别。 沈永和敬仰他这份气度,也恨极了这份公平。 可恨从何而来?个中缘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沈永和默了片刻,“倘若朕不同意呢?” 沈明烛又“啊”了一声,歉然道:“离开江南前,我给庆尧写了信,这会儿,他大概已经动身了。” 所以你根本不是在跟我商量! 你分明早就单方面决定好了要帮苏千慕! 沈永和被气得一阵阵头疼,“你究竟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既无需朕的旨意便可调动军队,不如皇位让你坐?” 这话说出来他便有些后悔,一是觉得这话有些重了,二是……咳,这皇位还是不能给的。 然而没想到这人还是一贯的好脾气。 沈明烛讪讪笑了笑:“别生气别生气,我替你平定四方战事,就当做补偿,好不好?” 沈永和满腔怒火因他这句话全数卡在喉口,不上不下,大概是太过难受,于是便隐隐漫出几分涩意来。 他别过脸,“皇兄此行辛苦,先回宫休息吧。” * 上次的菜早就吃完了,含章宫里的农作物又换了几种,地也扩大了一倍。 在皇宫里种菜,多少有些有碍观瞻,辱及皇家颜面,但皇帝都不让管,其他人自然也不敢说些什么。 于是沈明烛一进门,就看到了满眼的青葱翠绿,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萧予辞原本是有出入宫门的权限的,但上次与沈永和不欢而散,他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夜之后,再入皇宫便得如其他官员一般在外等候了。 因此虽然知道沈明烛回来也不曾尝试去见,他知道他一定会被拦下来。 还是得等个机会才是。 至于为什么不在路上等沈明烛…… 嗯,大街上哭是挺丢脸的。 然而没过多久,宫中便来人宣召他入宫。 萧予辞向内侍打听:“可知是什么事?” 内侍不敢多言:“奴不知。” “还有别的人吗?” “右相、六部尚书,三品以上王侯公卿,都有人去请了。” 那便是国事了。 见人来齐,沈永和示意众人入座,“今日请诸位爱卿前来,为两件事,其一,苏千慕杀害成王,罪证确凿,爱卿觉得朕该如何处置她?” 成王死得离奇,这消息暂时是瞒下来了,但看到死状的下人何其多? 必定瞒不了多久。 众人面面相觑,卢涵林踟蹰着说:“成王毕竟还是先帝亲封的藩王,虽然有罪,但滥用私刑,与国无益……” 礼部尚书不赞同:“非常时候当用非常之法,给有功之人定罪,今后谁还会为国尽忠?” 来的人多,御书房也如一个小朝堂。当他们分成两个立场各执一词的时候,便像一场小朝议。 “荒谬,一朝藩王死得突然,若是将此事轻轻揭过,才是叫国朝颜面扫地。” “办法总是有的,对外斥责成王悖逆,重赏苏千慕为君分忧。” “这如何使得?苏千慕分明无忠君爱国之心,她亦曾剑指陛下,怎么能颠倒是非?” “吴大人忠君爱国,吴大人守律法,不知成王冒犯天威时,大人在何处?” 小朝议泾渭分明分成两个团体,一方寸步不让,一方随之反唇相讥。 沈永和端坐高台,不动声色看着两方唇枪舌战。 这也是先帝教他的帝王之术——当朝臣有矛盾的时候,先不必急着发话,他们说的内容不是最重要的,但他们的立场很重要。 谁与谁站在同一方?谁维护谁?谁平时看上去是清流孤臣,实则每次说话都有人附和? 这些背后代表的关系交错,才是为帝者真正要重视的事情。 他年少时不懂,全是先帝在早朝后专程留他下来,一点一点细致地教他。先帝对沈明烛不是慈父,于他却切实倾注了满腔爱意。 谁都有资格怪先帝过于偏私,以使大齐失了圣明君主,唯独他不可以。 因此沈永和对沈明烛的感情很复杂,好像他一旦开始心疼、欣赏对方,就抹杀了先帝的价值与付出。 沈永和难得在议事时失了神,他再一次想起了已经逝去的先帝。 父皇,您当年是怎么想的呢?您知道皇兄之才如腾蛟起凤,有鸿渐之仪吗? 如果您知道,您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决心让儿臣继承皇位? 这天下不止歇的灾祸,难道是上苍对你我的惩罚吗? ……可是父皇,儿臣还是好不甘心啊。 沈永和看着底下为苏千慕争取到面红耳赤的臣子,那里面有他引以为左膀右臂的两位丞相,有礼部、户部、兵部三位尚书,还有其余十数人,占了今日来此大臣的半数有余。 他们与苏千慕并无私缘,为苏千慕说话,本质上是在为沈明烛冲锋陷阵。 沈明烛没有下过任何命令,是他们仅凭着几分猜测,于是便可以不在乎曾经苏千慕对他们刀剑相向,转而为她摇旗呐喊起来。 看,多轻易就改换了立场? 不过是沈明烛半年不到积攒起来的班底啊。 “都安静。”既然已经看清楚各自阵营,沈永和也就叫停了争论,他朝左右道:“拟旨,成王沈秉欺君罔上,私收赋税,蔑伦悖理,逆道乱常,不知悔改。为求活命拥兵自重,意图祸乱朝纲,罪无可赦。义士苏千慕仗义执剑,虽有冲动行事之嫌,然拳拳报国心天地可鉴,特赦其无罪……” 他说完,看向朝臣:“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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