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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已是折雨洞天封闭的最后一天。 待天光入暮,环绕天宇的阵轨便会消融。 红台以及周围的馆阁、排布的席位,全部清扫完毕。只剩角落里一座五层的塔寺,高悬铜钟,作装饰之用。 饶是用来撑场面的建筑,顾怜也下了指令,要两名弟子把每一层阶梯都洗干净。反正是最后一天了,图个善始善终,白翎便没有与他对着干。 塔内的阶梯螺旋上升,白翎和裴响一级级往上洒扫。当他们来到塔顶,吹着凉丝丝的风,恰好午后。 数日以来,二人都系着围裙。衬着过膝的衣衫下摆,怎么看怎么像白翎上辈子刷到的女仆装。等拿上抹布和水桶,就更像了,以至于他干家务干得乐不可支。 忙碌的间隙,只消回头看看黑裙女仆版师弟,白翎便能笑出声。此时也不例外,他将抹布和水桶一放,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 隔着古老的铜钟,师弟背对着他,仍在一丝不苟地擦拭石柱。少年人背影挺拔,白翎欣赏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笑倒。 裴响维持着平静的脸,可是白翎这几天总在瞅他几眼后,莫名其妙地大笑,又不解释是何缘故,十分反常。 眼下故态复萌,裴响略略侧目,不冷不热地道:“师兄如此喜不自胜,难道是因好事将近。” “诶?”白翎反应过来,连忙自证,“怎么会!我是看你看笑的呀,和结侣有什么关系?” “所以,因何发笑。”裴响顺手擦过栏杆。 白翎道:“很难说明白……但是,主要是因为你好看嘛,阿响。又好看,又会收拾,还不嫌我干活差……哎呀。” 话没说完。 要是说下去,几乎能顺理成章地来一句“得夫如此,夫复何求”了。 白翎的目光稍微躲闪了一下,希望裴响没听出他的未竟之意。可惜,师弟实在太明白他。裴响执着毛巾的手停顿片刻,慢慢拧干水,洗了一遍,换了新的柱子擦。 白翎道:“咳咳,聊一会儿呗阿响,反正今天能干完的。明天……明天就不好聊天了。” “嗯。”裴响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后将抹布放在桶里,甩去指尖的水珠。 他回身,看着白翎问:“师兄想聊什么?” “我……我上次讲的话,你明白了吧?”白翎冷静了好几天,最终还是说出了口。现在风和日丽,二人独处,已是他能等到的最佳时机。 再不说,万一没机会了呢? 裴响问:“哪一句?” 白翎有些不自然,小声回答:“当然是夸你那句啦。” 他指的是夸赞裴响亲起来滋味不错那句,孰料师弟沉默须臾,刻意曲解他道:“哦。好看,会收拾,不说你?” “……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啊!你知道我意思的。”白翎刚一支棱,又软和下来。铜钟在秋风里不动如山,两人看对方时,都有半边身影被钟挡住。传出去的话语,也仿佛在青铜上弹开,溅出层层浪花。 裴响轻声说:“我知道。” “我就知道你知道。”白翎嘀咕了一句绕口令,“你那句话,我也明白。” 裴响又问:“哪一句?” “你说你不像宠妃因为她不爱昏君啊。”白翎语速飞快,似能以此追上愈发急切的心跳。 然而,裴响道:“仅此一句吗,师兄?”
第98章 九十八、托孤 白翎被问安静了。 是的。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师弟话中话外,明里暗里,总在传递若有若无的情绪。不论是愉悦也好、羞恼也罢,甚至偶尔幽怨,恨与无奈,都点点滴滴鲜明如昨。 白翎不禁笑眼微弯。 被在意的感觉如此真切,像是被好天气包裹着。 他笑嘻嘻地歪起脑袋,把整张脸露出来。裴响见他不回答,盯着他片刻,上前一步,白翎却把头缩回去了,绕着中间的铜钟,与他兜圈子。 两人互相试探着移动,总是短暂地瞥见对方,下一刻又被挡住。不过,他们都知道对方就在这里,这里只有他们。 终于,越跑越快了,是“神行术”与“夜游诀”的较量。白翎不知为何,小孩才玩的幼稚游戏,他竟也玩得如此开心。 突然,裴响停步回身,张开双臂。于是,毫无防备的白翎正面扑了他满怀,结结实实地契进了他的怀抱中。 白翎“哎呀!”一声,闻见熟悉的暗香。几乎在闻到香气的一刹那,便感到心满意足,不想动弹了。 裴响把他拥在怀里,总是微微扬起的头埋在白翎肩上,好像想和他融为一体。白翎有所察觉,紧紧地回抱住师弟,扬起的面庞只露出一双眼睛,倒映出明媚的云影天光。 裴响的臂弯越发收紧,仿佛在极力地克制着什么。 白翎怔了片刻,睫毛簌簌颤抖起来,最后像是被日光刺伤双目,倏地闭上了眼。 安宁稍纵即逝,两人小心维系了数日的平静,被一个拥抱砸得粉碎。 顾怜决意继续婚典,说到底,他并不将弟子们的身家性命放在心上。若是真到了万劫不复之地,诸葛悟与白翎只能择其一,他会选谁显而易见。 白翎甚至可以预见,师兄进境失败、走火入魔的话,顾怜估计两个弟子都不要了。此人定会亲手清理门户,诛杀诸葛悟,维护展月一脉之名。 遑论立场不明的是非、推波助澜的广寒、置身事外的驾鹤、暗中作祟的问鼎——白翎在脑海中一列,自己都发笑。他们何德何能,同时招惹上四位道君? 他小声说:“阿响。” “嗯?” “我也喜欢你。” “……” 许久无人说话,但两人紧密相依,白翎能清楚地感觉到,师弟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 磅礴的情绪在心口膨胀,迫切地寻找出口,快要把人撑裂。 “师兄。”终于,裴响压抑道,“不要再与他们勾心斗角了。我不想看你如履薄冰,你笑得越来越少……不妨逃走如何?你闭关的日子里,我去虞渊,实则是为了探索通往魔域的道路。师尊手眼通天,只有魔域还能供你藏身。我找到路了,只要你愿意走。你也无需担忧诸葛师兄,我会留下来与他欺瞒天道,你可以远走高飞!” 素来冷淡的嗓音渐渐染上疯狂,如一滴墨,坠入了清水,瞬间蔓延开千丝万缕的黑色。 白翎没想到师弟进虞渊的真正目的是这个——对啊,争鸣关最为险要,正因老祖布下的迷阵于此间最为薄弱,魔修总是从中偷渡到人界。裴响在争鸣关拼杀多日,原来一直在为他寻觅脱身之路! 眼睛发酸,白翎忙往上看,免得泪水掉出来。 他强笑道:“怎么现在才说?不早告诉我。” “你不会同意的。你总是更在乎别人,不在乎自己。” 裴响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了,松开他,但是双手攥着白翎的双腕,迫使两人四目相对。 他们眼中都有水光闪动,白翎被说中,显出一分恍惚。他不知该讲点什么,心脏又疼又烫。眼前的少年人目不转睛,漆黑的眸子里只盛着他,像是一面为他而生的镜子,发现白翎心神飘荡后,浮现出更深刻的痛惜与暗恨来。 裴响凉丝丝地笑道:“你看,我说对了。师兄,你知道我和贾济真正商议了什么吗?” “你……你不会……?”白翎双目圆睁。 裴响道:“没错。我被他撞破邀请魔尊,落在他眼里,自然是勾连魔修的重罪,势必向昭雪司揭发。而我假意为了让他缄口,答应在你大婚前夜,送你出折雨洞天,毁掉诸葛师兄的婚事。太徵一脉会助你前往魔域,或许还有神教新派的手笔,唯有他们能瞒过师尊与是非道君。师兄,请你去黑市飞宫等我,那里尚算太平。请你……请你……” 他的笑竟然显出几分扭曲,黑沉沉的双眼深处,有冷火燃烧,是满腔情绪最终的宣泄口。 裴响的唇轻轻颤动,半晌后放低声音,道:“……求你了,师兄。走吧。” 泪与笑俱沉没在覆顶的哀伤之中。 白翎下意识回避,习惯性地牵动唇角,却被此时的师弟牢牢吸附着视线,怎么也无法看向别处。 钟声忽然响了。不必由人撞动,自能宣告时辰的更迭。 两人离得太近,同时皱了皱眉。他们不会被此等凡音伤到,可是白翎闪电般挣开了师弟,退到另一边的栏杆上。 他道:“不好,师尊要醒了!” 白翎抓起抹布,“哗啦啦”拧干。裴响却执拗地握住他小臂,道:“师兄!” 白翎说:“我不会答应的。快点干活!” “我们已经清扫完毕。你若不走,贾济必然会来检举我,昭雪司轻则判我余生皆在悔过涯面壁,重则将我问斩。还不如让我顶替你,与诸葛师兄赌命。”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你和贾济合谋一次,以后再也抽不了身。他出自太徵一脉,背后是神教新派,他们反展月老祖!” 白翎将眼一闭,没想到师弟背地里已经做到了这种程度。放在别派,已然会将他视作叛徒。 裴响却道:“我只求你平安。” 白翎定定地望着他,少顷,忽而莞尔笑言:“可我对你的喜欢,也不是让你去替我冒险。” 话音落下,两人皆感到一阵怪异。仿佛有一只无形之目,在上空张开,注视着他们。 不仅是上空,瞥视他们的目光来自四面八方。不论他们如何躲藏,都无所遁形。 顾怜的声音响起,道:“白翎,你来一趟。” 白翎不紧不慢地“哦”了一声,可是依然和裴响对视着。于梦微道君视下,他们无法继续争辩,直到顾怜心生怀疑,问:“你们在干什么?” “没什么,师尊。”白翎微微笑着,意有所指地说,“阿响一向听话,最不用担心他。你说对吗,师弟?” 少年眼底的光焰一点点熄灭。 穷尽心血才谋得一条破局的通路,偏偏被白翎拒绝了。他强烈的自尊不允许他低声下气,刚才泣血一般的“求”字,已经是他把真心剖出来碾碎的成果。 白翎维持着神情不变,以免被顾怜看出反常。 但他也承受不住裴响黯淡的双眸,又笑了笑,最后没忍住道:“阿响,你也该信一信我呀。我要是有去无回……哪里会和你说实话?当然是再狠狠地骗你一次,彻底让你恨上我嘛。” 话声很轻,顾怜发出不满的斥问。裴响倏地抬起眼睫,盯着白翎。 白翎却不敢再多留一刻,匆匆转身。他一面应付着顾怜,说着“来啦来啦别吵”,一面独自前往嵌玉湖。 — 距离上一次步入梦微观,已经过去了两百余年。 景物分毫未变,甚至观中陈设的摆放,也一如从前。白翎故地重游,轻车熟路地登上顶层。 楼阁四面通风,重重帐幔飘飞。帘幕间红梅花瓣飞动,细看之下,是从墙上雕刻的梅树枝头飞出,若是触及地面,顷刻间粼粼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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