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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师尊人在何处,独留剑在。诸葛悟传的话又没说完,只能靠他们自己摸索了。 白翎第一个想法,就是把“暮春”拔出来。剑插在阵眼上,显然大有作用。 但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剑身纹丝不动,阵法也未受损伤。“暮春”的剑吟声飘忽几分,好像在笑他似的。 白翎不信邪,屈指一弹剑格,道:“阿响,你来。” 裴响上前握住剑柄。果然,因为师尊跟白翎不对付,所以他的剑也跟白翎不对付,裴响上手之后,兼其有先天剑骨,“暮春”便缓缓离地了。 白翎笑骂道:“剑类其主真没错啊,你和师尊一样小气。” 一股极强悍的阻力霎时从掌下袭来,“暮春”定住不动。裴响什么也没说,只是阖上眼帘,而后松开手,并拢二指竖在身前。 此时无人握着“暮春”剑柄,它却一点点抽离了法阵。剑身震颤,凤凰叫声更加清晰,然而无从抗拒。 白翎刚添了乱,立即鼓掌:“太棒了阿响!连师尊的剑都能召……嘢嘢嘢!” 还没夸完,两人脚下一空! “暮春”封印的法阵瞬间扩张了十倍不止,覆盖整片地面。可是,就在剑尖和阵眼分开的刹那,地面消失了。 白翎下意识向裴响伸手,与此同时,师弟也握住了他。他们往下坠去,“噗通”入水,竟然掉回了嵌玉湖。 水下是地、地下还有水? 不待白翎细想,两人砸出的气泡“咕嘟嘟”挤满了视野,金灿灿的明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下一刻,他们重新出水,又落在了地上! 白翎稳住身形,被眼前一幕惊得双目微睁。只见依旧是地下空洞,和之前的大小毫无二致,不过环形的墙壁围绕他们,壁上刻满符箓。 符箓鲜红,朱砂至今未干,在刻痕的沟槽中流淌——裴响忽一皱眉,嗅到了什么,很快白翎也闻到了腥甜的异香,原来满墙符箓皆由鲜血画就,汩汩流动不停的是血! 法阵已完全激发,覆盖着每一方地面。灵力凝成的阵轨始终在运转,三枚阵眼形成三星合抱之势,环护着当中一枝梅花。 白翎抬头一看,金虹灵湖仍在上空,与之前并无分别。甚至聚集而来的华光,也和之前一样,落在斜生的梅枝上。 梅树古拙,枝杈浑然如玉。点点红梅花开正艳,不理会外界物候的轮转,在此自开自落。但,没有一片花瓣落地,其但凡脱离花萼,便轻飘飘向上飞去,融入澄明的湖水中。 开放最盛的三朵红梅,姿态不一,再度形成了三星合抱之势。洞天藏书说此为护法之象,白翎上辈子的课本也教了,三角形具有稳定性。 而他许久不见的师尊,梦微道君顾怜,正在三朵红梅之中——此人返璞归真,化形成两寸来长,栖身于悬空的“暮春”上。仙剑也缩得像牙签一般,凤鸣细细,若有若无。 白翎看向裴响,两人的衣服都湿透了。 他们并非下坠,而是重历了一次掉下来的过程,估摸是阵法的奥妙之处。第二次来,所见才是真实。除掉满墙血画的符箓外,此地颇有种世外仙窟的风貌。 顾怜趺坐于剑上,神情冰冷。 他一袭重紫衣冠,袍袖无风自动,漫卷在片片红花之中。梦微道君曾以美貌闻名,因其五官艳丽,容色非凡。 不过,此人目下无尘,又是展月老祖的唯一传人,仙友们谈及修真界著名美人时,绝不会遗漏他,但也不敢妄加论述,只能以一言带过。 白翎朝师尊端详片刻,咕哝道:“剑都拔了,还不醒吗?” 他和顾怜相对,正是截然相反的风姿。顾怜仙气缭绕,紫衣银剑,若非无上的威压迢递而出,简直如一件精雕细琢的工艺品。 白翎则浑身湿透,随意地拧了把袖子。不过他淡金水珠缀在眼睫,润得发鬓似墨,洗得皎月般一张脸,眉眼昳丽,倒和师尊形成了工笔与白描的对照,一丹一青。 裴响默默施了“风干诀”,道:“墙上的符文,师兄能看出一些么?” 白翎正有此意,于是撇下顾怜,转去墙脚。在他看来,用血凝就的符箓已经很邪门了,其间还夹杂着许多凌厉的符号。现今的符修弃符号不用,仅书符文,写符号是千年前的老做派。 宁雪传授的数百则符箓内,仅有几则被打成了禁术的,与白翎眼前的隐约相仿——或许是由墙上这些,演变而来。 白翎心下微惊,说:“都是用来封印的。而且,不死不休,几乎和诅咒一样了。” 裴响靠近观察,道:“是妖血。蕴含的灵力,非常之深厚。” 符文很有年头,画它们的妖血至今不灭,显然也不简单。白翎道:“之前碧落幡里的姐姐,是不是要我们到洞天的地下来着?她说问鼎祖师爷的身体发肤什么的埋在洞天里……是这儿么?” 他心意一动,披肩的碧落幡飞展开来,妖王的身影轻颤不止。白翎驱动“凉紫”,袭向冥想中的顾怜,然而落梅飞旋,顷刻间聚在一处,以柔克刚,稳稳接住了他的剑锋。 白翎无奈笑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啊……阿响,准备迎接师尊的起床气吧!” 裴响:“什么?” 白翎调转剑尖,钉上墙面! 既然满墙都是用来封印的符箓,此地肯定镇守着什么。连师尊闭关都要挑在这,显然有他最放心不下的东西,要想把他从闭关中唤醒,也唯有撬动此处了! 果不其然,在他斩断一记符文后,所有符箓轰然大亮!血光夺目,满墙符箓全活了,纷纷鼓动着跳出了墙面,像蜂群般左冲右突。 霎时间,法阵中心的梅树迅速凋零。白玉枝叶枯萎了,红梅收拢消失,像是从没有开过。 当空的小人面露怒意,是被吵醒的征兆。白翎紧盯着顾怜发黑的脸色,拉住旁边的裴响,道:“要不先跑?” 不知为何,法阵明明灭灭,却不像是梦微道君醒来的缘故。 一股阴冷的预感涌上心头,白翎奇道:“怎么会有怨气?妖血什么的有阴气正常,可是妖王亡魂在我幡里,没见他有怨气啊。到底是……” 一只手突然钻破地表,把法阵击碎!铁钩似的五指抓住白翎脚踝,眼看要将他拖入地下。 下一刻,浓郁的紫色拂面,是翻飞的衣袂,打碎了怪手。没错,整只手被打成了肉块,喷散在地。白翎瞧见这抹紫衣,叫道:“师尊?” 然而不等他话音落下,蠕动的肉块又合在一起,破土而出!
第96章 九十六、梦微 一袭紫衣人影凌空而立,踩着古玉剑鞘。 “暮春”悬在他身前,杀气腾腾。 展月一脉的二代传人,梦微道君顾怜,被迫中止了闭关,睁开双眼。无处可去的妖血符箓在他头顶上乱飞,却被湖水挡道,发出愈发焦躁的嗡鸣。 极冰寒的视线射向下方两名弟子,白翎立即挡在了裴响身前。他面上保持着微笑,与师尊对视,甚至抬手打了个招呼,道:“师尊睡得还好吗?” 实际上,白翎的余光死盯着“暮春”。只要剑影一动,他就能顷刻间拉走师弟。 不过,顾怜现在没工夫收拾他俩。因为一具散发着森然恶意的怨灵,站在了双方中间。 白翎只扫去一眼,便没忍住“哇哦”一声。原因无他,此怨灵实在可怖! 早在裴府时,白翎便近距离见识过怨灵的惨状,没想到一山更比一山高,此时在汹涌黑雾间显形的,是一名高大男子。 他头发蓬乱,衣衫不整,脖子好像断了,软垂着脑袋。观其服制,俨然是千年前的古人,两手耷拉在宽大的袖摆下,十指都朝各个方向弯折着。 除此以外,怨灵露出来的体表没有一块好皮:确切地说,他已经没有皮了。刚才被打成碎末的双手只是黏合回了手的形状,根本没生出新的皮肉,不停地往下滴血。 整具怨灵如血葫芦一般,突然,他的脖颈不堪重负,夸嚓断掉。脑袋落在他自个儿的手里,直勾勾地瞪着白翎! 黑血像喷泉爆发,白翎带着师弟闪开,却已被怨灵锁定。 怨灵的眼睛简直不能说是眼睛了,仅仅是两个黑窟窿而已,他口中也不剩一颗牙齿,从喉咙深处发出吼声。 他速度奇快,嚎叫着扑向两人,白翎想到刚才被这玩意儿抓住脚,不禁一阵恶寒。但他不小心瞥见顾怜气到发青的面孔,又很想笑,最终拽着裴响移形换影,边跑边笑边作呕。 顾怜七窍生烟,忍无可忍。“暮春”影动,霎时如降下天罚。 他与林暗相同,皆是化剑流,手掐剑诀,“暮春”一转,便在他背后旋开了七十二道剑影,形成皓皓然满月般的剑轮。 剑锋朝向四面八方,顾怜身负银盘,潋滟生辉。伴着他一声令下,剑光恍若月华流照,袭向怨灵。 同一时刻,怨灵正好伸长双臂,往裴响的后背划来。“花谕”铮然出鞘,挡下一击,不过怨灵的力道凶猛,震得裴响眉峰一皱,唇角溢出鲜血。 怨灵一击不成,脚下发力,更要前扑。白翎在逃跑、发笑、干呕的间隙里,居然画了张符,斜刺着一拍,正中怨灵脑门。 怨灵生生凝滞了片刻,恰在他停顿的须臾,七十二道剑影毫无保留地砸下。顾怜为人矫情,作风也矜贵,出招却狂暴无匹,是与展月老祖如出一辙的不留余地。 白翎倏地缩手,仍感到指尖一麻。他被剑气擦了一下——要不是有《喜乐诸天奇经》护体,估计整只手都不在了。 再看怨灵,已经不见踪影。 地上凿出了一个巨坑,深不见底,剑影仍源源不断地往下灌,土石粉碎声轰然不绝,折雨洞天都要被扎穿了! 肉沫与碎发齐飞,砂壤共黑血一色。白翎缩回来的手被裴响抓住,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番。 他见师弟的唇角血迹未干,下意识要给他擦了。然而空中一声怒喝:“白翎!” “干嘛呀?这么大声。”白翎嘴上责怪,实则手缩得比躲剑时更快,倏地背在身后。 裴响沉默片刻,放下被他甩开的手,看向顾怜。 他面无表情地行礼道:“天照洛东,裴响,拜见师尊。” “冲玄怎么不把你带在身边?让你跟着白翎,是嫌折雨洞天的孽障还不够多吗!” 顾怜高高在上,语声似扣珠贯玉,清凌凌蕴含怒意。 裴响道:“我跟随师兄,并无不妥。” “好笑。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道理,无人不知!” 裴响面露克制,安静良久。他见白翎捂着双耳,满面无辜地哼歌,终是没忍住道:“那请问师兄的上梁是?” 顾怜:“……” 顾怜火冒三丈,下行数步:“果然被带歪了!你们不许挨在一起。冲玄何在?怎会放你们进到此地!” 他挥手打出剑气,直奔白翎而去,又要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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